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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这是结束,对我而言却是生命的开始

力阴狂轮:结束乃是开端


《力阻狂轮》 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第十七章结束乃是开端1944 — 1945

  1944年10月5日,盖世太保特派员赫珀克顿(Huppenkothen)闯进萨赫森豪森集中营的病房里,当时汉斯·冯·杜南义被囚禁在那里,他患了白喉且双脚瘫痪。赫珀克顿把一个档案扔在他床上,说:“就在这里面,有我们两年来寻找要控告你的东西。”杜南义努力地把持住自己,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问道:“原来如此,你们终于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

  9月底,在佐森(Zossen)的一个国防军分支机构,有人在保险柜里发现了一批秘密文件,其中有杜南义在1939年意图煽动一些德国将领发动叛变的备忘录。

“佐森档案”的出现,让人们对整个叛变的范围和时间感到震惊。这个事件引发了另一波新的缉捕行动,一些快速诉讼的案件被中断,被捕者名单很快更新,审讯变本加厉地严酷起来。汉斯写了一封秘密书信给他的妻子,这封秘密书信随着换洗的衣物被偷偷带了出去,信上写道:“他们找到了所有的东西,也包括所有不利于我的资料。”他拜托她偷偷送一些痢疾细菌到监狱里。

  他唯一的存活机会,就是让自己无法参加审讯。这场战争就要结束,纳粹政权即将瓦解,这是当时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对所有被捕和被判刑的人来说,被同盟军解放是他们仅存的一线生机。

  迪特里希的情况也因“佐森档案”的曝光而快速恶化,因为他到底扮演什么角色,现在都清楚了。除此之外,那些可以帮助他的人,现在也都被捕了。国防军被解散,卡那里斯被捕,他的舅舅保罗·冯·哈塞(Paul von Hase)原是柏林市的指挥官,现在已经被枪决。只有一次似乎有救援来临,而且这次是一个完全从外界来的帮助。提格监狱的一个警卫克洛伯罗赫(Knobloch)自己愿意提供机会,要与迪特里希一起逃亡。克洛伯罗赫出身于柏林北边的工人区,是希特勒的反对者,并且数月以来一直偷偷地担任帮助迪特里希与外界联络的工作。在柏林工人区的园圃区(Laubenkolonie)早就躲藏了许多非法居留者,为何现在不能多藏一位牧师呢?

  迪特里希的家人给克洛伯罗赫一个袋子,里面装有迪特里希的工作服、金钱和生活用品。10月初时,越狱行动就要开始。然而,克劳斯·朋霍费尔却在10月1日被捕。10月2日,克洛伯罗赫传递消息给迪特里希的家人,表示迪特里希放弃越狱计划,为了不让他的兄弟和其他家人受到更多的迫害。

  没有人确实知道,迪特里希在这一刻到底在想什么。他所做的决定,就像在纽约的那次一样,都是因为他不能离开他的奋斗前线,也不愿离开那些受苦的同胞。他认为,在哪里失落生命,就可以在哪里得到生命。

  10月4日,鲁迪格·施莱贺被捕。不久之后,艾伯哈特·贝特格也被捕——他在那期间与施莱贺的大女儿结了婚,他也是朋霍费尔家族里被捕的人当中唯一在纳粹政权下侥幸逃过一劫的人。

  1944年10月8日,迪特里希从提格监狱被带出,押进了位于阿尔布列希特王子街(PrinzAlbrecht Strase)恶名昭彰的帝国安全总部的地窖里。一个与他关押在一起的意大利军官葛塔诺·拉特米拉(Gaetano Latmiral)(他后来成为一名教授)报告说:迪特里希与他的每一个朋友告别,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有他的眼睛好像散发一种异常的光彩。迪特里希在这一刻变成了圣人,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而出了阿尔布列希特王子街之后,就没有太多关于迪特里希的消息。没有人可以得到与他谈话的许可,只有两封信到达迪特里希父母的手里。其中一封里面有一首诗,是迪特里希在年底写给母亲和玛丽亚的:

  良善之力信实安宁围绕我身,

  保护与安慰无限美好,

  我欲如此与你们共度时日,

  并与你们走向新的年度。

  我们那苍老的心仍旧要受折磨,

  罪恶的日子仍旧沉重地压在心头,

  主啊!拯救我们那受惊吓的灵魂,

  那是你为我们所造的。

  把那沉重的杯递给我们,

  那充满痛楚的杯,痛苦满溢杯缘,

  我们将以感谢拿起这杯,不颤抖,

  从你那慈善而可敬畏的手中。

  你果真想再送给我们一次喜乐,

  借着这个世界,以及你的太阳光辉。

  然后我们要追思过去,

  我们的生命就全然属于你。

  让今日的蜡烛燃烧得温暖而灿烂,

  那是你在我们的黑暗中送来的,

  将我们再次聚集在一起吧!如果可能的话。

  我们知道,你的光是在夜里显现。

  当寂静现在深深地笼罩我们,

  就让我们听见那世界里充满的声音。

  那世界看不见地延伸在我们身边,

  充满你儿女高昂的赞美诗歌。

  良善之力奇妙安详,

  我们希冀安慰,对那可能来临的一切。

  上主黑夜早晨都与我们同在,

  也必随我们度过每个新的一天。

  最后一段是现今许多基督教出版物很喜爱引用的句子,通常出现在日历和明信片上,并且大多与日落或烛光搭配出现。可惜这种田园风光并无法表达出原来诗中所要传达的心情:这个人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他可以肯定死亡,如同肯定生命。

  在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中,迪特里希的存在正是处于这两种可能中,戏剧性地变动着。一直到最后关口,都有可以喘息的机会,并有着希望。这种必须同时在生存与死亡中做好心理准备的严峻考验,大概只有一种人可以经受得起,这种人因为已经真正学会活着,所以可以死去,而且这种人因为已经接受自己的死亡,所以可以活着。

  在战争开始时,迪特里希就写过,有两种“死”存在我们身上:一种是从外在来的死,另一种是从内在来的死。“只有当我们通过自己内在的死,为外在的死做好准备时,我们才可以迎见那从外而来的死;然后我们的死便只是为了通往神完全之爱的信道。”

  这时,人民法院正在恶名昭彰的弗莱斯勒(Freisler)主席带领下,酝酿对市民阶级反抗者进行大屠杀。将近5000人在这最后一波恐怖行动中牺牲。1945年2月2日,克劳斯·朋霍费尔和鲁迪格·施莱贺也被判处死刑。

  2月3日的一次炸弹攻击,将司法机构和帝国安全总部的部分建筑夷为废墟。

  迪特里希的父母也受到那次空袭警报的震惊,原本他们想送一份39岁的生日礼物到监狱里给迪特里希。他们必须因此折返,并尝试在2月7日重新送进去。这位父亲还为此写了一封典型的朋霍费尔家族的书信:“亲爱的迪特里希:我们的生日家书……因为那次空袭无法到达你的手中。我们当时坐在火车站的慢车月台上好一阵子,那并不是很舒服的;我们一切都好,没什么事发生,除了后来我们看起来像是清扫烟囱的工人之外。但是当我们后来试着去你那里时,我们开始变得非常不安,由于有些炸弹还未爆炸,所以不准一般人接近那里。连续几天,我们听说犯人都没事。希望这是真的……”

  这封信和礼物是迪特里希从家里的人那里收到的最后一个消息。在同日下午,他就被以不明的目的移送他处。一直到下一次寄包裹的日子,玛丽亚和他的父母才知道,迪特里希已经不在柏林。没有人可以或者愿意透露,到底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在那期间,迪特里希与其他来自国防军的反抗成员,一起被关在布亨沃尔德集中营的大牢里。当时一起被关的还有几个很有名的外国人,如英国空军军官佩恩·贝斯特(Payne Best),以及来自莫斯科的莫洛托夫(Molotow)的侄子柯柯林(Kokorin)。迪特里希与这两个人在日后的几周里变成了好朋友。“朋霍费尔是一个很谦虚又有礼貌的人。他常常散发出一种愉悦的气息,对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感到喜悦,并且单单为了活着这件事实就心存感激。”

  迪特里希向柯柯林学习俄文,柯柯林则向迪特里希请教《圣经》的道理。没有人知道到底将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因为各地的前线和通讯系统都已瘫痪,因此大家越来越不会想到,在第三帝国全面的衰亡中,竟还会举行一次审判。

  4月初,美军的炮火声在布亨沃尔德附近已经可以听见。所以在4月3日,那些有名的囚犯和罪名较重的犯人都被送走了。他们被赶上一辆笨重又迟缓的木制煤油运输车,往南驶去。车上的囚犯们彼此谈论此车到底要开往何处去,一股恐怖的气氛弥漫开来:佛罗森堡集中营——出名的歼灭地。

  的确,运输车经过了佛罗森堡。大家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直到车子又在另一处停下来,有三个囚犯被带出去。迪特里希不在其中。他与其他人在里根斯堡(Regensburg)下车,并紧接着被送到舍恩堡(Schonberg)的一个学校里,在帕叟(Passau)北边约40公里处。这里的床比较好,而且还可以得到一盘马铃薯。佩恩·贝斯特把他的刮胡刀借给大家用,大伙都坐在窗户旁晒太阳,好像所有的危险都过去了。

  4月8日是星期天,迪特里希要求带大家做一次祷告,所有的人都同意,包括柯柯林这个无神论者。迪特里希谈到每日经文:“赞美神,他因为伟大的怜悯而降世为人,为的是给我们一个活生生的希望……”他提及对未来的盼望和大家出狱重获自由后的计划。就在祷告会结束时,便有人传唤他:“犯人朋霍费尔,准备就绪,跟着一起走!”

  在1945年4月5日的午间会谈,希特勒决定要及早肃清国防军的侧翼团体。隔日,汉斯·冯·杜南义就在萨赫森豪森被抬上担架送入军事法庭,三天后就被拖出去处决。

  1945年4月8日,几乎快要幸免于难的迪特里希·朋霍费尔被带到佛罗森堡,党卫队法官托尔贝克(Thorbeck)作出判决:国防军的持不同政见分子,包括卡纳里斯、欧斯特(Oster)和朋霍费尔,他们因为阴谋叛国,处以死刑。

  关于迪特里希最后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就没有人知道了。他在舍恩堡留下的最后踪迹是:一本附有他的名字和地址的书,以及一个信息——他托佩恩·贝斯特传达给他的英国朋友乔治·贝尔的。佛罗森堡集中营的医生报告说:迪特里希在处决前曾经祷告过,他是安静且清醒的。

  1945年4月9日清晨,迪特里希·朋霍费尔与其他五个持不同政见团体的同志,一起在佛罗森堡集中营被处绞刑。

  就在同时,玛丽亚拖着一皮箱的夏季衣物经过南德,抱着想找到迪特里希的一丝希望。每到一处,她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包括在佛罗森堡。整整一个月之久,都没有任何人知道迪特里希发生了什么事。他的遗体,也与其他数千人的遗体一起被烧毁。

  一个月后,第三帝国终结。德国无条件投降,同盟军的军队惊诧地站在无数集中营和歼灭中心的万人冢前。

  1945年7月27日,英国电视台转播了在伦敦国王大道三一堂举行的追思礼拜。这是乔治·贝尔、弗兰茨·希尔德布兰特以及朱利叶斯·里格(Julius Rieger)为迪特里希举办的。直到那一刻,迪特里希的父母才知道,他已经不在世上了。

  乔治·贝尔在讲道中说:“迪特里希的行为就像是先知和使徒一样,他对神的告白是与对抗不义相连接的。因着这样的精神,让盼望有了新的生命力。”

  乔治·贝尔将迪特里希·朋霍费尔最后的遗言传扬给大家:“这是结束,对我而言却是生命的开始。我相信在基督里,世界同属弟兄姐妹,没有国籍之别,而我也相信,胜利必定属于我们。”

  

(责任编辑: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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