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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个兄弟帮我偷偷将拉茂的尸体掩埋在一个偏僻的树林里。他们并没有过多责怪我杀了拉茂,因为在他们眼中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杀人并不是什么卑劣的事。丹意也并没有为拉茂的死而过分难过。她对我说其实她早就厌倦拉茂了,尤其是厌倦他动不动就吃别的男人的醋。
我养伤的那两个月,丹意哪都没去,整天陪在我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像一切贤惠的缅甸女人一样。夜里她就睡在我身边,只要我一有动静,她就会起身查看,让我非常感动。
“你真该被拉茂杀掉,如果不是你身边有那几块救命的玻璃碎渣,现在那个埋在树林里的尸体就是你了。我照顾你,是因为你的伤是因我而起,我可不想让你觉得我总是欠你什么。我什么人都不欠,就算以后你成了我的丈夫,我也不会。”她经常这样说。
“这回没有人和我抢你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丈夫。”我对她说。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傻东西,做我的丈夫有什么好。不过好吧,既然你愿意和魔鬼同床共枕,我也不会阻拦你。”
她总是这样对我说。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判断她的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我只是希望这种有她陪伴的生活能持续的越久越好。
三个月后,我手臂上的枪伤几乎完全好了,前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我们又要重操旧业。于是丹意和吴山温又动身去了缅甸,而我和貌岩则留在景洪,一边和当地的毒贩接触,一边等丹意的消息。可是奇怪的是,两个月过去了,丹意始终没有回来,而且我们之间也断了联系。我开始有些慌张,生怕丹意在那边出了什么事。最近一段时间形势很不好,两边的军队都加大了力度逮捕毒贩。我夜里经常会突然惊醒,然后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却始终也无法缓解自己紧张的程序。
快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终于有人从缅甸稍来了丹意的口信。她让我立刻到曼德勒去,因为那边有一大笔交易需要人去接应。接到这个消息后,我欣喜若狂,立刻收拾行装离开了景洪。我曾经多次用假护照约过国界,早已轻车熟路。5天之后,我就到了曼德勒。那是缅甸的大城市之一,非常繁华,毒品交易也很常见。
我到了曼德勒之后,吴山温接应了我。他把我乔装成一个卖皮货的小贩,让我暂时住在城中心的一个民巷里。我迫不及待的要见丹意,可是他却说丹意现在还不能来,让我先等一等。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抱着我四个月未见的情人,吻她的嘴唇。
我就那样在曼德勒暂时住了下来,白天提着皮货走街串巷,晚上一个人住在那间小屋里。直到第十天,吴山温才又过来,对我说让我明天去西贡大街的一个地方去见丹意,还说让我进去之后千万不要讲缅语和汉语,而要讲傣语。我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一想到能很快见到丹意,一切疑惑就都没有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就往丹意留给我的那个地址去了。一路上我心情十分激动,为了能够立即看见我的心上人。不知道丹意是否也一样这样狂热的想念我。我怀里甚至揣着我在景洪的集市上为她买的一枚戒指,我想看到她收到这个漂亮的礼物时兴奋的表情。
顺着七拐八拐的巷子,我找到了那个地方。眼前的景观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我面前是一座非常高大和豪华的三层楼房。那幢楼房墙外贴着乳白色的高档石膏砖,门外甚至还有一个很精致的小花园,园中种着一些山茶花。我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低头看看手上的地址,才知道这就是丹意要我来的地方。
我正要按铁栅栏门上的门铃,却看见顶层阳台上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美丽的女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靠在阳台的扶手上,似笑非笑的看我。
那当然就是丹意了。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漂亮衣服,头上戴着闪亮亮的金饰,身上是洁白的连衣裙,嘴角还点了一颗颜色淡淡的痣,使她那种充满热情的面孔显得更加妩媚。
我心情激动却又满腹狐疑,正要开口喊她,她却抢先用傣语对我喊上了:“那个傻乎乎的莫多利,带着你的皮货上来,我一定会给你开个好价钱的。”
我莫名其妙,很想知道丹意为什么会在这里,打扮成这个样子。但我转念一想,她过去就经常假扮成各种角色,骗取别人的信任,因此也没有多说,只是答应了一声。一个看上去有70岁的老仆人打开了大门,他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把我带了进去。
那幢房子里面装饰得和外表一样富丽堂皇。我踏进铺着水蓝色大理石的客厅,头上挂着结构复杂的枝状吊灯。缅甸人多半很穷,只有政府官员才能住这么好的房子。我感觉有点眩晕,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我却看见丹意沿着盘旋的木质如法国贵妇一样走了下来,可我心中却猛烈一颤,因为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右手还挽着另外一个男人的臂弯。那个男人看上去大约50岁,身材十分高大,头发灰白,穿着白色的丝绸衫,口中叼着一个烟袋,一脸威严。
看到这个情景,我十分愤怒,把担子狠狠朝地上一摔,就要冲上去把丹意从那个男人身旁拉过来,丹意却突然又开口了,讲得仍然是傣语:“你这傻瓜,这个男人是金三角最有权势的毒枭,你不要讲废话,晚上我会去找你,你现在只管卖你的皮货。”
我有些懊恼,却也无话可说。
丹意身边那个男人突然发话了:“你刚刚问他什么?”
他讲的是缅甸语,显然他不懂傣语。我突然想起临来之前吴山温再三叮嘱我只能讲傣语。看来他们早已将这件事情安排好了。我有些沮丧。
丹意仍是挽着那男人的胳膊,声音甜美:“我对他说我想要两英尺的柬埔寨手染绸做内衣穿。你不是说我穿这种布料的内衣最漂亮么?”
她说谎话的本领简直登峰造极,语气和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倒是她与那男人间的暧昧让我受不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和这个老家伙上过床了?”我气鼓鼓的问她。
“他对你说什么?”那个男人又问丹意。
丹意见我如此气愤,似乎有些惊慌。但她的表情瞬间即恢复了平静。她仍是带着挑逗的笑,对她身边的男人说:“他说他憎恨柬埔寨人,从来不卖那种染绸。我听这个小子说话很不顺耳,我们不要买他的东西,把他赶出去吧。”
说罢,丹意转过头面向,装出很气愤的样子,口中却用傣语对我大喊:“你这傻瓜,你先回去,晚上我会去找你。”
说完,她就挥手让那个老仆把我连拉带扯的推出了大门。我不明白状况,又不能发作,只是憋了一肚子气,一个人走回了我的住处。那个下午我都没有出门,在集市上买了两斤劣质米酒,一个人喝了个精光,直到自己眼前出现幻觉,让自己暂时忘记丹意和别的男人亲热的场景。
傍晚的时候,丹意来了。她仍然是白天的光彩照人的打扮,可却是一个人出现的。
一见到我,丹意就勃然大怒,她对我声嘶力竭的喊:“你这个笨蛋,难道你看不出我在逢场作戏?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那个糟老头么?他是金三角最有势力的头目,傍上了这棵大树,干两笔就够我们一辈子吃的了。如果不是我机灵,这一切就泡汤了。我处心积虑几个月的努力,差点就被你这笨蛋给毁了!”
说罢,丹意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原本满腹的怨气,本想狠狠大骂她一顿,可是被她这么一哭,立刻就软了下来。我蹲下身去,给她擦干眼泪,语气温柔的对她说:“都是我不好。我只是不想让别的男人碰你,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惜为了你杀掉一切男人。我宁愿一辈子受穷,也不愿意让你跟别人上床,那样如同尖刀在剜我的心一样。”
可是丹意却生硬的推开了我,冷冷的说:“你以为你成了我的丈夫,就可以管束我了么?你太愚蠢了。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什么都不欠你,我不愿意跟你受穷。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就像你杀拉茂一样,但你永远也不能让我像个哈巴狗一样只为你而活。”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愤怒的火焰再度在我的心中跃起,那些劣质米酒的能量腾的在我头脑中迸发。我一把抓过她的手臂,狠狠的捏着她,对她咆哮:“你不要逼我,你不要以为我爱你就不会杀你。”
丹意没有搭腔,她趁我不注意,一拳头打在我的小腹上。我一阵疼痛,握着她手腕的力气一松,她立刻如兔子一样甩开了我的手臂,推开门跑了出去。
我火冒三丈。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柔情。我也站起了身,口中大声的喊着她的名字,恶狠狠的骂她,一边朝她跑走的方向追赶。
丹意跑得很快,她一直朝西跑,速度极快。一直跑到西郊的那条河边,我才终于追上她。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腰间拿出贴身的匕首,抵在她的喉咙上,对他歇斯底里的喊叫:“你这害人的魔鬼,你不要再逼我,我一刀就能要了你的命!”
丹意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她也如同疯了一样大喊:“你这个懦夫,一无是处的流氓,你除了小气,一无所有。你和那个懦夫拉茂一样,是个垃圾。你杀了我吧,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配拥有我。即使我死了,我的亡灵也会远远的躲着你!”
我看着眼前的丹意,内心极度痛苦和矛盾。我当然不想杀她,可是一想到她和其他男人亲热的场面,我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我多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恶梦,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当这一切终于发生了,我却又无法冲动,无法理智。
不知为何,我竟突然哭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哭了,可是这次却在我最心爱的女人面前,像个真正懦夫一样哭了起来。我仍是抓着她的手臂,生怕她再跑掉。我缓缓的跪在她的面前,另一只手抱着她纤细的腿,哀求她:“丹意,我求求你,不要让我杀你,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呢?你不要再伤害我,我只希望我能得到你的爱。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就不爱我么?”
站着的丹意也不再大喊。她沉思了半晌,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爱你,但是我也爱拉茂,爱所有能给我带来快乐的人。可是在所有一切之中,我最爱自由。如果没有自由,我宁可去死。你不要再傻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逍遥。可是如果你非要让我失去自由,那么我宁愿你杀了我。”
我抬头看她的脸颊,她的目光坚定而冷漠。于是我终于绝望。我仰头向天空撕心裂肺的大喊了一声,将手中的尖刀刺入了她的胸膛。
丹意无声无息的倒在了我的怀里。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叫喊或叹息。她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我的手臂上,如同澜沧江河谷盛开的野花一样艳丽。我只记得她的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我,目光中有我如此熟悉却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个女魔鬼终于如她所预言的一样毁灭了我,也毁灭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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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我的故事也快结束了。后面的事情您和我一样清楚。我在丹意的尸体边失魂落魄了很久,直到月亮出现在半空中,我才终于站起身,走到了曼德勒离我最近的警局自首。我对他们说我杀了丹意,并告诉他们丹意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其实我原本可以逃走,可是在丹意离我远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其实自己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还不如彻底的忏悔之后去寻找她,以求得来生的幸福。
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此生我没有遇见丹意,是不是就能快乐的活到老。我不停的思考,也不停的否定,终于还是得出了一个让我不快乐的结论,那就是如果没有她,我的生命永远也不会完整。她的美貌与智慧,她的谎言与邪恶,一切都像是个咒语一样跟随着我,让我的头脑里容不下其他人。尽管我最终杀了她,也杀了我自己,可是我却从未感觉自己这辈子白活了。相反,我认为我的生命比大多数庸庸碌碌的人要充实的多。
尊敬的法官大人,非常感谢您愿意浪费这么多宝贵的时间倾听一个死囚犯的喋喋不休。您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法官,佛祖会保佑你的。我只希望佛祖能够如你一样宽容,也保佑我那心爱的一生命运坎坷的丹意。只要她的灵魂能够平安,我愿意在一切地狱的酷刑中承受永远的煎熬,远远的望着她在极乐世界里过快活的日子。因为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对于丹意这种桀骜与自由的灵魂,你尽可以征服,却永远也不要奢望占有。(完)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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