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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外地人在北京(7)

  不知不觉中,我又把谈价钱的事忘了。日已偏西,我才想起自己该回家了。“你什么时候要稿子?”听了半天,我流氓假仗义的劲儿又来了。

  “这回不急,一个星期吧,四、五万字就行。”医人一直送我到街口时才说。

  我看看西沉的太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上当了。

  医人为催稿的事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他在电话里说:“兄弟,这回我可就靠你了。”我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干不出什么大坏事来,天生的妇人之仁!经医人这么一求,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即便如此稿子还是两个星期后拿过去的,医人没看完就开始夸奖起来。“不是凡人,真不是凡人,咱们将来合作的机会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提稿费的事,医人就先说了。“出版社就是这样,哪回都是后给钱。将来等咱们的研究所成立了,有了实力就自己做书,我肯定第一个给你做。”接着他又把出版界的一些所谓的规矩,唠里唠叨地说了半个小时。最后他突然转向我:“兄弟,我现在实在接不开锅了。钱是有,可都让书商和出版社压死了,你手里有钱吗?先借给我一点儿。”

  当时我手里只有八十块钱,可看着医人伸出的手,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失望。三十多岁的人了,伸一回手不容易!我几乎是颤颤巍巍地拿出了五十块。

  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笑起来。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呢。咳!不就五十块嘛。

  不过这次从医人那儿回来,多少也有些收获。他把一本据说是他写的书郑重地交给我,还堂堂正正地在封页写了:“请惠存!医人。”

  医人的书的确和政治有关,他把中国历史以权利为基础分成了三个时代,大体上说,封建社会和奴隶社会是皇权时代(王权时代),老百姓没有权利,做牛做马,受苦受难;辛亥革命到现在是党权时代,政权的必由之路,执政党应更好地体察民意;以后必将逐步过度到民权时代云云。也不能说医人的书一点新意没有,特别是标题部分,挺唬人的。更让我吃惊的是书中大部分章节眼熟得厉害,于是我不得不在自己的藏书中查找起来。结果随便翻了几本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再翻几本,火儿都起来了。他在通篇地抄袭别人的东西,甚至原封不动地照搬,连原作者的口气都懒得改一下。据医人自己说:这本书是去年某个书商给他出版的,看来这书商也是个文盲。

  我没看到一半就把这本书扔到床底下去了。原来还有这么写书的!看来医人找我写稿子的确是看得起自己,至少在医人眼里自己和某些大师级的人物已经平起平坐了。医人自己曾吹嘘说:自己将来写本书有一个观点就行,别的大可给一般人写。他还说在京城像他这样的自由撰稿人至少有两、三千人,缺了他们,北京的出版界和报业得塌半边天。可这上千人不会都是抄书先生吧?笔者想到这儿不仅害怕起来,要真是那样,以后就不能买书了。反正都是抄的,全中国人民看一本书就够了。正是从那时开始,我再卖书的时候不得不加一千个小心了。

  那本书让我对医人的印象彻底改观了,以前还真以为他是个怀才不遇的才子,现在还很难给这个人下定义了。不过应该承认,他多少还是个有点儿思想的人吧。

  有时想想,那阵子有些事也不能完全赖人家。本人刚想在写东西这条路上发展,走些弯路,挨几次骗并不奇怪,关键是当时的我对所谓文化人有一种轻微的迷信。我总认为文化人都是有品位的,也都是不发愁钱的,至少不会铜臭气太浓。可偏偏北京有不少穷得叮当响又自命不凡的文化人,也许人家并不是有意骗我,可他们坑骗读者却是千真万确的。

  过了一个月,医人约我去西城区他的一个朋友家,参加一个小型沙龙,而且说他上回提的那个已经写了两本书的朋友也去。我受宠若惊,自然想多参与一下文化人的活动,当天晚上便欣然前往了。

  医人所说的作家是湖北人,身量很高,一个大肉鼻子足有三两多。据说他以前是中央某领导的警卫员,退伍后就没回老家,在北京玩儿起了文化。还有一个号称是个西北小诗人,一米五几的个儿,满嘴都是性话题。沙龙的主人是个北京的白胖子,因为他是北大历史系毕业的,自然被医人冠之以历史学家的头衔了,可从我和他的聊天看,这家伙的历史知识未必比我丰富多少。另外还有几个人,不过我一直就没稿清他们是谁。

  “今天是历史学家组织的沙龙,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就聊什么。”医人这话实际上是冲我说的,这群人中我似乎是唯一的生面孔。

  “您是写什么的。”西北诗人坐到我旁边。

  我仔细想想,这问题还挺难回答。当时笔者一门挣钱还帐,对将来自己的发展的确什么具体想法。“瞎写点儿东西,混口饭吃。”

  诗人笑了笑,他把双臂抱在脑后:“我从西北来的,已经发表了一些东西。北京是盛名之下,其实难附啊!它的文化底蕴我看已经没落了,大家都忙着挣钱,真没劲!”突然他异常兴奋地拉住笔者:“你对中国性文学怎么看?”

  我绞尽脑汁也没办法从脑子找出性文学这个词。“好象听说过。”如果当时笔者老婆在旁边,非打我一个大耳刮子不可。

  “我就是中国性文学的代言人哪!今年的中国文学流派年鉴里有我们一号。”小诗人得意地笑了。接着他不容笔者思索,就开始朗诵起自己的作品来。

  “我在床上等你

  等你脚指头敲响楼板的声音

  我想把两只食指并成十字架

  在你肚脐上

  画出神圣

  你来吧!

  把你的肩膀和乳房一起伸过来

  我将把他们珍藏在我怀里

  你来吧

  我会把身上的每一件艺术品都展现给你

  -------”

  “你今年二十几了?”我有点不客气地打断他。

  “十九。”小诗人很自豪地拔了拔胸脯。“我前年就从甘肃出来了,我认为性是人类通用的语言------”

  “有人给你发表吗?”

  也可能是说到了小诗人的痛处,他白了我几眼。“当然有了,好东西会没人认?医人就帮我找了几家出版社。”

  我笑着点点头。如果平时和这人挺熟的话,我就会问他:最近是不是憋怀了。可在文化人面前,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流派年鉴?只要你花钱,说你是中国文坛的大爷都行。

  后来我开始听医人他们聊天,他好象正和湖北作家为西部开发的事争论,医人似乎说,西部就是没资金,应该把雅鲁藏布江的水引过去。我还没笑出来,湖北作家就优越感极强地说:“你去过西部吗?你知道西部什么样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帮人坐在这儿夸夸其谈,可你们什么都不懂。”他说到后来竟用手指着在坐的每一个人。

  医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在坐的也没人再接腔了。

  也可能是京城土著特有的优越感吧,我的火气实在压不住了。“我们是什么都不懂,可我最少知道什么叫驴叫。”高大的湖北作家立刻把眼睛瞪了起来。可我相信在这个场合,慢说你不过曾经是某某人的一条狗,就是泰森也不会轻易动手的。“我除了西藏以外,西部所有省都去过,但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医人看势头不对,赶紧转换了话题。后来湖北作家一直就没稀罕再看我一眼。没多久沙龙就不欢而散了。

  可能是因为笔者给他解了围吧,医人提出要和我单独走一会儿。

  “兄弟,今天不太高兴吧?”出门后医人问我。“他那人吧!咳!给头头儿当警卫员,当出毛病来了,跟谁都这么说话,我教训过他好几回了。”

  “你身边这帮人实在不怎么样!”笔者一点没客气。“那湖北人整个一个三孙子,一点而家教都没有。你跟我推崇的那位小诗人,哈!他是不是手淫那?”

  医人可能是听着不舒服,连耸了几次肩。“要允许不同声音的存在,你们都是有才华的,不要文人相轻吗。”

  “我是什么料你还不知道,我可不打算当文人。再说。咱是干什么的,狗屁也没有,人家都是发表了不少东西的大家。”沙龙没开始时,我看了湖北人的一本书,虽然只是草草翻了翻,但的确比医人水平强多了。

  医人忽然诡秘地笑了笑。“你是说湖北人吧?他的东西全是东拼西凑的。”

  “我------”笔我险些告诉他,人家的东西我没看出来,你医人的东西我早看出来了。“我翻了一本,还可以。”

  “你没看出就对了,他那本《╳╳经济导言》摘的全是人大、北大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就前言是他写的,你当然看不出了。”医人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半晌没开口,刚才笔者还为对湖北人太不礼貌而后悔过,现在倒觉得还是对他太客气。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决不看当代“作家”的书。

  “你出来三年了吧?”过了一会儿,我问医人。

  “对。”

  “有孩子吗?”我知道医人已经三十多了。

  医人高兴地吹了声口哨。“兄弟,这点你可不如我。我女儿都九岁了,你连个影儿都没有,赶紧趁早要一个吧。”

  “你就这么穷哈哈地在北京混,孩子谁管?”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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