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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外地人在北京(5)

  刚进后厨那阵子,挨大厨两句骂,让草蛇咬几口都算不了什么,最让超子不能容忍的是做奴才还要受奴才的气。后厨有两个厨工是北京郊区的农民,平时就仗着自己是北京人,任谁都看不起。按北京人的说法:“德行劲儿大了。

”其实空军不过是地勤的,北京不过是郊区的,牛什么牛?

  超子刚进厨房时,他们没事就拿超子寻开心,还合着伙算计过他几次。超子一直琢磨着怎么报复这两个东西。巧得很,不久小叔把表弟强子也介绍来了,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儿大的,超子有了伴,心里塌实多了。有一回他们哥俩把其中一个北京农民挤到饭馆后街胡同里,狠狠教训了这小子一顿。回到后厨就跟没事人似的,此后那两个家伙再也不敢折腾了。

  “到底是四川人纳,学的挺快!”几个月后,老板看见超子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儿。连瞧不起超子的小叔都对强子说:“你得向超娃儿好好学,在家里他比你娇气,瞧现在,超哇的手艺进步多快!”

  超子这几个月的手艺的确进步挺快,他逐渐喜欢起这个行当来。

  凭良心说,超子在家的时候是个小少爷,从来就没做过饭,也一直不知道菜是怎么做的,这几个月他渐渐发现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火上掂几下,再加点儿佐料,就能变成一盘令人食欲大开的菜。这的确是门艺术!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超子睡觉前就捧着本菜谱研究,一有机会就上灶操练。掂锅是出事的基本功,不仅是技术还得有力气,开始那两个星期,胳膊肿得油亮油亮的。不过几个星期下来,超子发现自己的力气都见长了。大厨总当着老板的面,拍着胸脯说:“瞧我这徒弟,快出师了。”超子不说话,心里却在暗骂:“什么东西!”

  所谓: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所以没几个师傅是真心教徒弟的,何况大厨就没心思收他做徒弟。超子的手艺不是自己在灶上偷看来的就是菜谱上学着做的,有的菜连大厨都不会,虽然小叔偶尔来指点指点他,最主要的还是超子悟性好,有厨子的天分。

  小丽是饭馆里的服务员,从河南来的,比超子小一岁。现在超子也说不清自己和小丽是什么时候开始谈的恋爱,好象就那么开始了。

  超子还认了个北京干妈。老太太就在饭馆后街的胡同里开小卖部,超子经常在小卖部买东西,一来二去混熟了,他便没事就往小卖部跑。老太太人真不错,从来不把他当外地的看,时不时地还把家里自己闺女穿剩下的衣服塞给他几件给小丽穿。说是旧衣服,可北京人有钱,明明没下过几回水,他们就说是旧衣服了,小丽穿着跟北京人似的。

  强子是超子的表弟更没的说。

  不到一年的时间,超子觉得自己已经是饭馆的主力了。

  有人说:中国人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学。这话未免偏颇,但有些时候还是挺准的。就拿北京饭馆来说,很多人会发现一个饭馆火不上一两年,口味就不行了。不少人认为老板钱挣够了,不稀罕了,其实谁挣钱有够?这和他们的经营意识有很大关系。北京的饭馆都是这样,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换一播人。老板们都认为,伙计(特别是大厨)干时间长了就会拉帮结派,功高镇主。所以宁肯开了你,也不让你小子骑我脖子上拉屎。可大厨一换,口味自然不一样了。换个水平高的还行,可哪儿那么多水平高的?所以北京的饭馆一般都火不了两年,这倒不是美食家们喜新厌旧,的确是老板们一种政治手腕的结果。超子饭馆的老板当然不能例外,别看人家蹲过大狱,没念过几年书,可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政治家气质却根本不用学。超子来饭馆不到一年,新一轮换血运动就开始了。

  本来超子和大厨没什么关系,又是老板饭馆一手培养的,并不在被裁之列。可由于强子平时没事总在大厨面前献殷勤,又没什么手艺,老板把强子给开除了。表弟走人,超子当然不愿意,他为这事和老板争了好几次。最后老板气急了:“你他妈的一个四川锤子,也敢在我面前抖机灵?都他妈给我滚!”

  超子没工作了,只得先把小丽安排到干妈的小卖部。自己和强子又去找小叔,小叔也换了东家,混得不错。为了避嫌,他可不敢把两个侄子安排到身边。这回他又给超子找了个大兴县城的饭馆。超子不想去郊区,可一时又没地方去,只得悻悻而往。

  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可人要走运,八匹马也拦不住。

  超子到大兴后不久便发现,郊区县城的饭馆比北京城里的好干。就拿他新去的饭馆来说吧,十几张桌子,本来并不大。可门口守着中学和县供电局,天天中午爆满,一中午就得翻几回桌子。而且郊区菜肉油盐都便宜,由于竞争不像城里那么激烈,饭馆的价码却一点儿不低,利润高,房租最多是城里的零头。“城里不挣钱!”这是他总结的名句。

  超子的新老板是供电局的一个小干部,人家得白天上班,晚上才来照顾饭馆,老板娘三四天才来一次,所以饭馆的管理特别乱,亲戚朋友来白吃白喝不算,后厨丢的东西就“海”了去了。超子亲眼看见大厨拿成片儿的肉往外偷着卖,至于厨工偷吃偷占的事天天有,所以别看前厅生意挺红火,饭馆却没什么利润。老板不是餐饮这行出来的,干着急也不知问题出在哪儿。其实他知道了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为了饭馆辞职吧。

  超子手艺好,人又勤快。不久便得到了新老板的赏识。新老板是有大本学历的,有知识,待人谦和,和超子以前的老板不一样。超子也逐渐喜欢上了他,没多少日子,他就偷偷地告诉老板,有人偷饭馆的东西,拿出去卖。老板将信将疑,就按超子的指点,自己抓了几次,结果大厨和几个厨工偷东西的情景都被他撞上了。老板二话没说,把抓住那几个人都开了。可怜超子那几个老乡,临走时还挺伤感地跟超子道别呢。

  经过这场风波。老板对超子更信任了,他升超子做了大厨,当小叔得知这个消息时,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他来北京三年才混上大厨。而自己才二十岁的侄子,一年就混了个大厨,最可气的是,他来北京前连水煮肉片都不会做。他给超子老爸去电话时说:“超娃儿翅膀硬喽,你就放心吧!”

  超子做了大厨,一方面他感激老板,尽心竭力地干。另一方面他把强子也叫了过来。正在他想去找小丽的时候,干妈来了电话,小丽那儿出事了。

  超子把小丽安置在干妈的小卖部,说好是帮干妈看看店,管吃管住就不用给钱了。本来吗,干妈的小卖部一天能有多大油水?

  干妈是个好人,对小丽照顾得也挺周到。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干妈上厕所的工夫,来了个东北人,可能是看到小卖部里只有小丽一个外地女孩子的缘故吧,便说要买六条万宝路,小丽自然特别高兴,要知道干妈的小卖部一天也卖不了三百块,她没及多想就把烟给人家拿出去了。东北人一拿到烟,扭脸就骑车跑了。小丽当时吓得连喊都没喊出来。干妈回来后,就发现小丽一个劲地哭。

  超子一直认为,干妈真是北京人里少有的好人。丢了六条万宝路,心疼是肯定的,可人家就是没埋怨什么。倒是小丽哭着喊着要回河南老家。最后超子把小丽带到了大兴,临走他对干妈说:“您放心,我会报答您的。”

  该超子走运,好事都让他碰上了。小丽到大兴不久,超子的新老板就要去外国进修。一去就是两年,老板没法照顾饭馆了,便找到超子:“你要是能拿出五万块钱租金,这两年饭馆就交给你干了。”超子当时高兴险些哭出来,这么低的租金,满北京打着灯笼也难找,二是自己慢说五万,五千都没有。超子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又找到了小叔。

  小叔在北京混了几年,手里有几个钱,可他听说超子要自己干饭馆,还是舍不得拿出来。“超娃,自己干饭馆可不简单纳!黑白两道都得有人,在北京这个地面上,咱们外地人混起来可挺难的,人家不买咱们的帐啊。”

  超子的倔强脾气又上来了,他死活逼着小叔拿钱。小叔磨蹭半天,最后告诉他过几天来取。几天后,超子还真从小叔哪儿取出了五万块。今年春节回家,他才知道钱是小叔跟老爸要的。小叔倒不是拿不出,一来他那年想结婚,二来他真怕超子把自己几年的辛苦钱扔出去,自己两头为难。“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超子现在也知道自己当年和老爸赌气是错了,可将错就错,没想到自己在北京闯开了一片新天地。

  超子接手饭馆不到四个月就把小叔的钱还了,当然小叔又还给了老爸。

  干饭馆的确是一门学问,超子的新老板是个书生,心思没在这上面,当然干不了。幸好超子接手的是家口碑不错的馆子,要不也够呛。

  其实川菜之所以久盛不衰,与川菜配料的关系特别大。川菜讲究麻辣油香烧,尤以麻辣驰名。而花椒、辣椒这两种东西都是轻微的毒品,虽然对人的身体无害,但久吃上瘾是肯定的。所以好的川菜厨子,烧菜时少放些肉可以,对辣椒和花椒却决不能抠门,否则吃客就会认为不够味儿。小叔为这事曾经嘱咐过超子好几回,超子自然不敢怠慢,没多久就听见不少吃客跟他说“好!越来越够味儿了。”

  有伙计劝超子去大钟寺买几斤大烟壳来用,听说才三百块钱一斤。可超子觉得买卖不错,没那个必要。其实正宗川菜,特别是四川火锅用这味料已经一百多年了。超子在老家时总能看见市场上一麻袋一麻袋地卖,现在北方很多馆子拿这玩意当制胜法宝,其实超子一直怀疑他们放的是别的,要是大烟客应该没那么大瘾头。

  另外开饭馆没有不黑的,所谓截流开源吗!超子曾认为原来的老板没事儿逛菜市场太无聊,是成心找茬,现在轮他自己开饭馆,超子谁都不敢信任只好自己买菜,为了弄点便宜菜他每天晚上七八点钟去菜市场买撮堆儿菜,一撮就是一三轮车,什么叶黄菜蔫,拿红辣椒一炒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反正便宜就行。

  菜量问题是一般饭馆都能碰上的,北京人好面子,老拿北京的菜量和外地的比,可北京的房租、工资水平是外地能比的吗?可吃客们不跟你讲理。什么道儿都是逼出来的,没干两个月,超子就自己总结了一条经验,不怕盘子大,但必须是平盘,最好中间高出一块才好呢。把菜往上一铺,又气派又好看,实际上没多少东西。货买一张皮吗!

  其实小叔说的也错,外地人在北京干饭馆的确不容易。超子接手饭馆后就把其他人都开除了。只留了一个服务员,一个厨工,强子、小丽和自己。他自己炒菜,进货,强子也可以炒,小丽在前台收钱。人员少,成本低,他就把菜价砸了下来。不久,超子的饭馆就门庭若市,连晚上都有排队来吃饭的了。最可笑的是,这些北京的大爷们,明明是来图便宜可还一个劲地怪超子这儿装修不够档次。舔胸叠肚,老跟饭馆占了他们多大便宜似的。

  顾客多了,事儿就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超子现在终于知道了,做老板能炒菜还不行,做老板就得会装孙子,他每天都得装几回孙子。开饭馆最怕吃菜吃出脏东西来,一般这事都得赔人家损失,陪陪笑脸,说说好话也就算了。可要是碰上不是善茬儿的该耍死狗就得耍死狗,饭馆老板指着苍蝇,说是肉渣的事儿一点不新鲜,超子本人就吃过好几回苍蝇。人家把苍蝇都吃了,再刁的客人也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最招人恨的是喝多了酒,借酒撒疯,北京话叫“炸桌的”。几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喝得差不多就开始找茬,碰上这种人,一般的饭馆都忍了,超子是外地的,更不能和人家硬碰硬。后来他结交小痞子也是为碰到这事时有人能给撑撑腰。

  饭馆刚开业的时候,他拼命砸价儿,犯了众怒。一连几个月都有其他饭馆的老板找人来捣乱。超子是中国第一批独生子,这批人就不知道什么叫软弱,除了报警,不久他还结交了街上的几个小痞子,不就是一个星期白吃几顿饭吗!有这帮家伙在,别人就不敢折腾。小痞子们也算仗义,大事管不了站脚助威的事可没少干。不久在这趟街上就没人敢惹超子的饭馆了。

  还有就是工商、税务、卫生、派出所,哪一家都是得罪不起的老爷。超子的饭馆没少让这帮家伙白吃白喝。最可气的是真管事的,人家未必就吃这套。有时候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一帮人,穿着官衣,吃完摸摸嘴就走人。服务员看着超子,超子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后来听说大兴镇抓了帮家伙,专门穿身官衣到各家饭馆吃白食儿。听到这个消息,超子心疼得几天没睡着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执法人员吃白食的现象,这帮家伙又怎么能冒充呢?好在超子的饭馆小,他们也不常来,要不非吃穷不可。

  现在超子的饭馆还是那么红火。不过他自己已经不炒菜了。他正盘算着在大兴繁华地段再开家饭馆,要不在大兴买套楼房,听说有的地方买房能给上户口。不过老板的烦心事也不少,强子走了。

  强子是超子的表弟,也是超子饭馆的元老。可能是认为自己功劳大,而超子又没给他更好的待遇吧,强子一直对他不太满意。春节超子回老家的时候把饭馆交给强子管理,半个月后超子和小丽回来,强子已经在头天晚上,带着半个月上万块的营业额走了。更让超子生气的是,几个冰柜的货用完了都没进,连上个月的电费强子都没交。超子气得砸了几个盘子,他托了几个老乡也没找到强子的下落。“有种就一辈子别回老家!”从此超子发誓再不用四川老乡当伙计了。

  小叔后来告诉他“当老板不能太黑。”

  “不算计怎么挣钱?”超子已经不听小叔的了。

  还有就是干妈的事儿让他内疚,小丽一直想去看看干妈,可超子总是没时间。超子的确是没时间,走半天得耽误多少生意?前些日子,小丽给干妈去电话,放下电话就哭了。原来干妈已经去世了。超子难过了好几天,他还带着小丽在饭馆门口给干妈烧了几张纸,可再烧几回纸也不管用,干妈是见不着了。

  超子有钱了,小丽却越来越厉害了。她把超子管得紧紧的,生怕他出去花天酒地,被别的女人勾引走,超子安慰过她几次,可小丽就是不塌实。实际上超子真没那个心思,他一天到晚地守在后厨,像盯贼似的地管教他的员工。超子饭馆也换过一回血了,不过他自己就是厨师,饭菜的味道自己能把握,这也正是他的饭馆还没过气儿的原因。

  偶尔坐下来,听见外面摩托车“哒哒哒”的马达声,超子的手还会禁不住地痒痒。可他一直没买,他琢磨着有朝一日把老爸和继母也接到北京来,那样一家人就团聚了。

  现在超子的饭馆还在大兴,街面上的人都说他是四川的人精!有佩服他的,也有狠他入骨的。可不管怎么说,超子都是众多到四川打工者中的成功人士。然而他太顺了,连他这想起来都觉得幸运。最让他费心的还是将来怎么办。开一辈子饭馆还是干别的?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要在北京混一辈子.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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