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是整个家族的骄傲,亦是妈妈勉励我们兄弟的榜样。在闭塞的乡村,有一位在外地出息的亲戚,不仅使这家人在乡亲们面前长脸,其走出山村的奋斗之路,会无形地激励着年幼的晚辈。
我老妈是老大,他下面就是大舅,差了五六岁,中间有好几个的弟弟夭折了。 因此外公对大舅格外看重,怕他也养不活,给他认了好几位干亲,其中有一位是算命的瞎子,孤身一人。那些担心儿女不能平安成长的父母给这样贫贱的人结干亲,希望分一点他顽强生命力。这样的干亲大多只是个说法,瞎子到了“干儿子”所在的村庄算命,多受到一份照顾而已,没几个人当真。但我大舅做了军官后,每次回家探亲,一定要买着礼物去瞎子干爹家探望,这让干爹十分自豪,在当地也成为一个佳话。
大舅是典型的传统乡村社会培育出来的精英:聪明、勤奋、坚韧、俭朴而孝悌,其实他们那一代乡村青年,不少人身上有这种优良的品质,但大多数人没有机会走出山村,而被湮没在贫苦之中。他读高中时,我外婆病逝了,留下七个子女,最小的姨妈还在咿呀学语,我妈妈已经出嫁。作为长子的大舅不能再升学了,那时候高考已经废除改成保送上学,对他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兵。这条羊肠小道让大多数不甘心老死在户牖下的乡村精英,还能看到一点希望。大舅很顺利进了南海舰队服役,诚实而不死板的他,又有中学文化,笔头子很好,很快就得到了赏识。入了党,被保送到上海的一所军校读书,做了军官,命运完全改变了。
从我记事起,妈妈总在我耳边念叨这位舅舅,因此他生活在我的想象中,我总想象他穿一身海军服站在大海边,而大海我也没见过,只知道宽阔得望不到边。他给我家寄来换下的蓝色海军军装,哥哥穿出去比那些穿草绿色的陆军装还要神气。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回家探亲我刚开蒙读书,他已经是副团长了,年龄不到28岁。这对一个没有任何后台的农家子弟来说,只能用祖坟冒青烟可以解释。那时候我脏兮兮的,而喜欢调皮捣蛋,衣袖上总是厚厚的鼻涕垢,吃饭时不用筷子用手去抢肉菜,大舅在一旁大叫“野人,野人”;我把他的军帽藏起来-----彼时陆军军帽还是软塌塌的,海军是大盖帽,更为洋气些,还偷偷地往他专用的茶缸里吐唾沫。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他就像对我哥哥一样,开始给我写信,不厌其烦地用最通俗易懂的话鼓励我,告诉我只有读书才能不当农民,给我寄《新华字典》等工具书,这在同学里面是很拉风的事情。我给他回的第一封信,是一笔一划写在一张作业纸上,无非汇报自己的学习,再从妈妈那里学了几句大人之间的祝福话,走路到公社邮电所,花八分钱买张邮票寄过去。很快他回信了,很高兴小外甥能拿笔写信了,而且赞扬我语句通顺,字迹工整。-----得到大舅的赞扬,在父母和兄弟、亲戚面前,是一种可以炫耀的资本,于是给大舅写信的劲头更足了。大舅信中教导我,好记性不如烂笔杆。他寄给一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让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读书的时候有什么词汇、警句,写到笔记本上。----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很感谢大舅对一个混沌初开的男孩的点拨,有时一句话,对小男孩影响深远连说这句话的人也想象不到。很惭愧我不能像大舅当年对我那样,来写信指导我姐的儿子。大概是网络时代书信已没有当年的感染力?主要原因我的性格急躁,而我大舅用我爸的话来说:最耐得烦。没有耐烦心的我少了那份静气。
看书时在笔记本上抄录下欣赏的词汇警句,对写作文帮助甚大。乡村里没什么书,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多是爸爸的中医书,妈妈的赤脚医生手册。赤脚医生手册中有关于男人、女人的身体结构彩图,如胎儿在母体内的形状,让我看得津津有味,明白了孩子是这样生出来的,不是妈妈骗我说是从她胳肢窝里钻出来的。中医书全是竖行的繁体字,宛若天书,被我扔到一边。哥哥的中学历史课本被翻出来了,崭新崭新的,原来他们发了教科书,却不开这门课。当时有主课、副课之分。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属于主课,历史、地理、音乐、美术属于副科,升高中不用考试,那教它干什么?“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说法很是流行,其实这说法和老毛生前的主张是一脉相承的,他说大学是要办的,但主要是理工科之类的话。国家只需要机器上的螺丝钉,学数理化的大概比学哲学历史地理的好管教。一个精通二十四史的人却不希望他的子民也了解真实的历史,这大约像那些武林高手照着秘籍修炼武功后,就想毁掉这本秘籍至少不让别人看到。那时的历史教科书也就是些阶级斗争、农民起义、民族英雄之类的东西,但这种东西让整天背语文书的我看来,依然是难得的宝贝,看起来如饮甘霖。一次我在收完稻子的水田里放鸭子,坐在田埂上,把脚泡在水里,背靠着一棵大树,一页页地翻看起来,完全入戏了,心游八极,似乎炎热潮湿远去了,我生活在和岳飞一个时代,策马中原收复大好河山。等到暮色四合,回到了现实,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放鸭的农家孩子,一看田里鸭子一只都不见了,我着急地站起来,带着哭腔向人打听是不是看到我的鸭子。-----如果鸭子闯进刚刚插下禾苗的田里,会用扁扁的鸭嘴将禾苗根翻出来,这块田就得重新栽秧,生产队知道了肯定扣我们家的工分,我也免不了挨妈妈一顿臭扁。还好,这群鸭子只是混进了别家的鸭群,分群时也很麻烦,先把我家为首的鸭子找到,赶到一边,我家大部分鸭子就会跟着头鸭过来,但总有那么几只乐不思蜀的叛徒,只能等到天夜了,去人家鸭圈里一只只找,不同人家的鸭子有不同的记号,有的鸭子在半路投奔不同的鸭群,那就更麻烦了,得提着油灯把全村养鸭人家找遍。
煤油是凭票供应,我记得我家每个月就是六毛钱煤油的指标,浪费不得,而手电筒更是奢侈品。如果我晚上在油灯下看书的时间太长,妈妈就会说,你白天四处游,晚上费灯油。所以我看到“凿壁借光”的故事,一下子就能接受并理解。可等到了青春期,对这个故事又有新的看法,我疑心主人公是将墙壁凿个洞偷窥富人家的小姐,因为我同学中就有人在男女厕所的隔断上干这种事。
我还翻出两本小说,一本缺了封面和前面几页,后来知道小说叫《海霞》,讲东海上同心岛上一个苦大仇深的渔家女海霞成长为女民兵的历程,这个岛处在反帝防谍的最前沿,里面有抓获台湾间谍的情节,男孩子就喜欢看捉特务。另一本是繁体字的《西游记》,因为太有吸引力了,我不可能像对待中医书那样,再难我也得读下去,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渐渐地发现这“老字”----我们那里对繁体字的叫法,并不比“新字”难多少。当时公社放映队正在放两个动画片:《孙悟空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这看书比看电影还过瘾。我记得有一回写到猪八戒,说那呆子精神抖擞。我把“抖擞”读成了“抖数”,但觉得这个词很不错,便记在笔记本上,过了两天写作文用到了这词,老师在课堂上狠狠表扬了一番。
四年级第二学期的那个春季,舅舅回家探亲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带着新娶的舅妈,娶得佳人归乡,当然是一件春风得意的事情。大舅当时刚刚过三十,可在农村人看来,娶老婆实在太晚了,在老家的二舅两个儿子都好大了。照理说,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年轻人上大学的路被堵死,青年军官最受未婚女性青睐,新政权成立后,女性择偶标准的变迁可以用一段民谣形容之:“五十年代贫农根,六十年代红卫兵,七十年代解放军,八十年代大学生,九十年代有钱人。”一个连排级干部,给他说媒的都踏破门槛,何况一个团级干部?很多年后我大约明白,大舅眼光太高,老家那些想嫁给他跟着随军进城的姑娘他看不上,而娶城市官员的女儿,作为农家子弟的他首先需要是人家尊重他的出身和家人。如此寻寻觅觅,过了三十,这样的女性终于找到了。舅妈的父母都是黑龙江人,当年随林帅的四野大军,一直南下,直到渡海,部队就驻扎在五指山下。老头子后来转业到了广西做到了一个厅级官员,这在家乡人看来是不折不扣的高干了。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两位老人十分朴实和通达,对农村出身的女婿相当欣赏。
去迎接城里来的新娘子,当然我不愿意错过,和弟弟两人还向学校请了两天假。-----山村小学那时候请假相当容易,老师教学生更像是放一群羊,孩子们家里有点小事就能缺课。外公的家临一条清澈而湍急的河,公路只修到河对面,回家得走过石坝上几十个石礅,河水从石礅间飞花碎玉般泻下,望之目眩,我记不清那天我舅妈是怎样走过这条河的,倒是对他们乘坐的一辆黑轿车记忆犹新。因为村里很难见到轿子车,河的两岸几个村庄轰动了,都跑来看热闹。这辆车是舅妈父亲的战友舅妈称呼为表姨父的座骑,这位同样是南下干部,在我家所在的地区当军分区司令员。很多年后,舅妈的妈妈给我讲起她这位战友的故事,此人本来前程远大,做到了一个主力师的师长,准备提拔为军参谋长。党的二号人物、副统帅林总来视察,这是他带出来的部队,当年入关时,师长、政委还都是年年轻轻的东北小伙。老首长见到老部下,那份情谊可想而知,一向低调的林帅高兴地和主要干部合影。-----这本是一段佳话。后来林帅在温都尔汗折戟沉沙,大批四野的干部受到牵连,舅妈的姨父也被审查,除了这张照片是 “罪证”,但其他却查不出什么,人家才是个师长,远没到黄永兴、李作鹏、邱会作的地位,还入不了林帅的法眼。但虽然没有大问题,却不能再重用了,调到地方军分区任闲职。有一年大舅还在海军某部任职时,江核心来视察了,大舅正好外出没有赶上和核心合影,回家时说起来不免有些遗憾。他岳母立刻举表姨父的例子说,这样更好,那么大的领导人,合影的那么多,你沾不了什么好处,而说不定会给你带来坏处。
我家和外公家之间,是近十里的山路,春季黄梅雨下个不停,满是泥泞。大舅十分尊重作为大姐的我妈,因此还是带着娇妻跋涉到我家,拜见我的爷爷。大舅这种重视乡下礼数的举止,连一向对人苛求的我爷爷也赞不绝口。由于营养严重不良,上四年级的我,个头还没有城里幼儿园的娃娃高。若干年后,我舅妈还能回忆刚见到我时的模样,黑黑瘦瘦,穿一件不合身的棉袄,讲一口一句也听不懂的土话。而舅妈个头高高的,讲一口广播里才有的普通话-----7、80年代,两广地区凡个头高、普通话标准的年轻人,多是南下军人的后代。
乡居的条件实在太艰苦,尤其是上厕所,大舅生于兹长于兹当然没问题,可作为干部子弟的舅妈受不了,几天后他们就回城了。而留给我无限的遐想,对山外面大城市生活的遐想,对长大后的遐想。大舅的岳母知道大姐的孩子多,他们回家探亲前,老太太买了很多布给我家的孩子一人做了一件新衣,给我的是一件丁芯绒的拉链夹克。-----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穿戴拉链的衣服,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这件衣服我穿了很多年,直到长个子实在穿不下为止。在此之前,我还有过一条“肥料布”做的裤子,那时开始宣传中日世代友好,进口了许多日本化肥,包装袋是很结实的化工布料,用完化肥将袋子洗干净,染黑做成裤子,因为不用布票,这样的化肥袋要有关系才能搞到。裤子穿在身上,很轻柔,风一吹裤腿就飘起来,站在高岗上,显得很酷。
从三年级开始,我迷上了画画。学校没有美术课,画画完全是自己照猫画虎,对着连环画画人像,那时候流行的是《三国演义》、《说唐》、《水浒传》等连环画,我最爱画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铠甲手拿铜锤或大刀的武将。拙著《闲看水浒》出版时,出版方找到当年画连环画的陈缘督等人的亲属购买版权做配图,我一看就有一种久违的亲切,童年的记忆全浮现出来了,那种寥寥数笔境界全出的白描功底,现在几人能及?同学陈桃红的三哥,也就是我们学校历年来学生共同的榜样陈飞,不但学习好,画也画得很好,远非我所能及,我常常找他请教。这人性子特别好,对别人请教画画或作业从来是非常耐烦。----现在这位老兄在美国纽约一家高科技公司,不知他是否还保留当年这种爱好。
因为喜欢画画,便发展为雕塑。我乡多石匠,我的曾祖父、祖父都是有名的石匠,他们年轻时常常远走贵州为人雕石像,也许有这么点遗传因素。山中有一种特别软的石头,近似于土块,但不散,土话叫“黄巴石头”,不知学名叫什么,是联系雕塑的天然材料。我挖了很多块,没事时就拿铅笔刀一下一下地雕刻起来,渐渐地就有了点型。我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是照着图书雕出了一尊岳飞像,头盔、眉眼、铠甲很像那么回事,我得意地将他摆在堂屋的神龛里面。
我的艺术梦很快就被我妈粗暴地打断了。那是五年级上学期,本宗族小奶奶的儿子、长我两岁的曼叔叔留级到我们班,痛定思痛很用功。我因为迷上画画和雕刻,成绩大滑坡,期末考试大排名不但排在长期竞争对手陈桃红后面,还排在曼叔叔后面。那天黄昏放学后,我正在饭桌上十分投入地画人像,妈妈不知道从哪来得来消息了,拿着一根棍子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是暴打,边奏边吼:“成绩都不如一个降班生,我叫你鬼画符,我打你个鬼画符!”我的画本被她无情地扯烂,好不容易雕出来的岳飞像也被摔断扔到屋外。
从此,我想当画家或雕塑家的梦破灭了,一心一意写作文,做数学题。我后来开玩笑说,我妈一顿打也许扼杀了一个艺术家。但玩笑归玩笑,我知道穷文富艺,学艺术成本太高了,远非农家能承担的,不像按部就班读书考大学那样低成本。对艺术梦的破灭,我不埋怨妈妈,甚至有些感谢。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