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结婚”
在上小学以前,袁京红一直把自己的奶奶叫妈妈。该上学时,奶奶让她改了口。
有一次,袁京红和同学吵起架来,同学说她没有妈妈。她哭着跑回去问奶奶,“我为什么没有妈妈?”
奶奶告诉她,她的妈妈在她只有八个月大的时候去了北京。
“那时候,我就开始恨我的妈妈,她怎么不管我,为什么非要走?”袁京红说。为此,她自做主张,改掉了妈妈给她起的“京红”这个名字。
再次谈起这个话题,今年33岁的袁京红已经不再埋怨妈妈了,“我成家已经好几年了,孩子都7岁了,我能理解妈妈当时的心情。”
袁京红的母亲是当年插队宜川县的一名北京知青。在和当地的一位农民结婚生下袁京红不久后,她得到了一个返城的指标。
1995年,袁京红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写信的人告诉她,他是她的外公。在信里,她得知,她的妈妈在回京一年后就精神失常。
随后,袁京红来到北京,见到神情呆滞的母亲,她问,“你认识不认识我?”
“你就是我陕北的女子。”母亲说。
外公告诉她,母亲回到北京后,因为一时找不到工作,压力很大,另外,自己的娃娃被丢在了陕北,对她的打击也很大。
袁京红在北京呆了两周,临近回陕北时,外公再一次问她,“你觉得北京好还是陕北好?”袁京红说还是我们那儿好。外公显得非常失望。在去北京前,她的奶奶也问过她,“你还会不会回来?”袁京红肯定地说,她会回来的。
回到陕北后,她才知道,她去了北京后,她的父亲三天没有睡觉。“我的父亲从来没有给我说过母亲的事情。”袁京红说。
两年后,袁京红结婚的前一个月,她和男朋友一起再次去了一次北京,她想让母亲看一看自己的男朋友,没想到的是,母亲告诉她--“你不要结婚!”
不如让这段历史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吧
袁京红结婚后,曾给外公写过一封信,但没有见回。双方从此没有书信往来。
母亲曾给她留下一个电话,但她不敢打,因为听外公说,只要母亲一听别人提起她,就会离家出走。袁京红曾拨过一次电话,她听到母亲接电话的声音,她一句话也没敢说,就挂了电话。
“我想带着儿子去趟北京。”袁京红说。她想告诉母亲,她结婚了,而且生活得非常幸福,她希望能借此打开母亲那个心结。
袁京红的儿子经常缠着她,让她讲一下她小时候的故事。她告诉儿子,等你懂事了妈妈再告诉你。不过,她觉得现在儿子已经很懂事了,有一次他们夫妻两个吵架,儿子对她说,你千万不要像电视上的那样,一吵架就离家出走。她告诉儿子,妈妈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同在宜川县工作且和袁京红同龄的康晓霞也有着和她一样的过去。不同的是,康晓霞的父母都是知青,在他们没有结婚的时候就生下了她,并且把她送了人。之后,她的父亲回了北京,母亲在当地结婚。
上中学时,养父告诉了康晓霞她的身世,她去亲生母亲家住了两个星期,就又回到了养父家里。
对于自己的身世,康晓霞说她从来没有怨恨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在那个封闭的年代,我能理解他们。”
康晓霞的家离自己的亲生母亲的家并不远,但她说,两个人偶尔在路上会碰见,但没有过多的话。
在延安,还有好多知青们留下的后代,而他们的亲生父母,也很少有人来认他们。而留下来的后代,面对记者时大多数选择了沉默。
“作为一名知青,我能理解这些做父母的,那是一个充满了伤感的年代,如果说认亲只能带来更多的伤痛的话,不如让这段历史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吧。”留守黄陵的知青龚凤海说。
从北京到延安,路途是多么遥远
听到村支书喊“北京来记者看你了”,赵纯慧呆滞的眼睛里透出些许兴奋。
“疯了几十年了。”村支部书记说。
赵纯慧生于1949年,北京99中学六八届初中毕业。文革开始不久后,她的父亲因“反革命”罪行被抓进监狱,母亲因此发疯。1968年底,在街道干部和学校领导的再三动员下,赵纯慧以“反革命分子”子女的身份来到延安市宜川县寿丰公社插队落户。
插队第一年的春节,大部分知青都回北京探亲了,但赵纯慧没有路费,回不去。家人给她寄来30块钱,让在当地过年。赵纯慧舍不得花,把钱藏在席子底下。有一天,这仅有的30块钱突然不见了。赵纯慧步行近百里到县上给管理知青的干部反映了情况,但还是没有找到。这件事发生后不久,赵纯慧就精神失常。
为了照顾赵纯慧的生活,在几级党委的批准下,赵纯慧被组织安排嫁给了当地的残疾农民李根管。李根管大赵纯慧很多,是一名以放羊为生的老光棍。1986年,按照有关政策,李根管被安排到乡政府种菜,由一位放羊娃转为正式职工。
“能吃上皇粮,这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李根管坦言,“我们这里很流行寻知青当婆姨,有个顺口溜就是‘纸烟不好是大前门!老婆不好是北京人!’”
赵纯慧结婚后,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生活进入了极其艰难的状态。后来,长期关注知青生活的著名纪实摄影师黑明对留守知青赵纯慧的生活进行了报道,引起社会关注,使其得到一些资助。
据一些至今还留守在宜川县的北京知青介绍,赵纯慧的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工程师,赵纯慧小时候曾受过良好的教育,“能歌善舞。”
对于记者的采访,赵纯慧只是傻傻地笑,只有当提到北京或者一些她所熟悉的知青的名字时,她的眼神才会流露出此许光亮。
自从赵纯慧精神失常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寿丰乡。几乎每天,她都会坐在村头的石头上,一个人唱着当年知青们自编的歌曲,“从北京到延安/路途是多么遥远/告别了父母/离开了城市/我插队到延安/那天夜晚我梦见/妈妈来到我的床前/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脸/泪水洒在我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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