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blog
(这是一年多前的旧文,应朋友之请而谈。朋友读后说,原来更严重的是大陆文化人的青春期漫长而不堪。今闻李敖有退隐之念,想起旧文,愿敖兄身心无恙,日子快活!)
李敖的神州文化之旅在大陆引起了较强烈的反应。 几千万网友在网上一睹李敖的北大、清华、复旦演说,无数的文学、文化、新闻界人士对李敖表态,欲发掘出李敖的大陆意义,做出只有自己是其知己的“盖棺定论”。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文人相轻心理表现出来的对李敖的不屑,即李没什么成就,戏子,大俗人一个;言必己出心理表现出来的对李敖的否定,即李不会对大陆的社会转型起什么作用,对大陆的听众不会有什么正面作用,没有什么真知灼见,虽然会说一些正确的废话,但属于二丑,帮闲,拍马一类。
我觉得这种同行间的反应是相当有问题的。观众们看李敖,意见分歧,各有好恶,各取所需。就像发誓不入我国大陆的港台歌手,仍在市场的诱惑下,没事人儿地踏入了大陆的土地。观众要么仍能审美,要么实施审丑,都无关紧要。李敖的意义类似,却决不低于此,想想精神的魅力、思想的威力、知识的权力,李敖作为一个在华人社会有着广泛影响的作家、学者,他的大陆之行自然有着更高一些的意义。那就是,他的公众活动,必然能够鼓舞他的读者;他的演说,必然会当作微言大义,被进行不同的解读,给识与不识的听众以影响。
但看看李敖的同行,他们那种近乎一致的蔑视,实在有些大惊小怪。仿佛大陆歌手指责进入内地的港台明星不“正确”似的,李敖因为这种不正确被他们蔑视,被他们断然划入另类,被他们用他们的行话进行贬损。或者因为李敖神州之行占据讲台的手段不正确,或者因为李敖在讲台上的说辞不正确,或者因为李敖在知识者的眼里本身不正确,或者因为李敖人品就不“正确”。而就在四五年前,李敖在大陆学人眼里,还是一个正面形象,一个有本事自己谋生的文化人,一个斗士,一个顽童。在台湾知识人作品很少进入大陆的年代,李敖是少数几个惠泽大陆数代青年的作者。不少大陆有抱负的作家,如余杰、潘多拉等人,都曾一度被称为大陆的李敖。如果没有后来的李敖,没有跟凤凰电视台合作的李敖,没有踏上大陆土地的李敖,那么,李敖在大陆的形象会完美得多。这用得上白居易的诗了: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历史是何等的吊诡。不过,白居易说的是人性的变异,李敖的经历立场却有着一脉相承地完整。
从大陆民众的反应来看,李敖仍在发挥作用。他在北大的演说足以抵偿他的卧薪尝胆,他在复旦、清华的演说含污忍垢也好,媚俗弄巧也好,仍展示了一种旺盛澎湃的生命力,一种个性,一种理想主义。这是数代中国知识人在大学讲台上难以灿烂展开的内容。只有李敖,华人之中,也只有李敖,这样举手投足之间,可以养人眼、可以开人心、可以启智启蒙。他是游戏的,他是青春的,他又是阳光的。
比起金庸、杨振宁等人来,李敖并没有不堪;比起季羡林等人来,李敖也没有无耻。甚至可以说,在李敖面前,这些用于人格之类的词语失去了意义。李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患得患失的儒家人格,他追求的是现代社会生活的自由。不幸的是,他一旦跟我国大陆发生了联系,他就仍会被传统的清议所追踪。他自污也好,蒙污含垢不忍白也好,一旦他要跟大陆打交道,他必然要接受大陆文化人最严苛的批评。
实际上,在这种外来的学人中,大概只有李敖经历了来自同行如此有默契的批评。我们的知识分子没有对戏子明星进入大陆市场表态,也很少对海外华人科学家、学者们到大陆来的表现进行表态,却以各种方式对李敖进行了表态。换句话说,他们没有或少看别人,但他们看了(至少听了)李敖本人或李敖来大陆的事。他们因此要集体痛打李敖。这是很安全的,无伤大雅的,至少是反对媚俗的。
看李敖的文化人可能不会说这是因为李敖抢夺了他们的地盘,不是因为李敖比他们更出色,更有“公共知识分子”的派头;他们可能会说,李敖就是一垃圾,有什么意义。但他们这么说时,忘记了对任何已成公共现象的人物事件保持某种自由开放的心态,他们忘记了自己可能自称过是自由派学者或自由知识分子。
(责任编辑:李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