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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北京爷们儿(24)
时间:2006年12月31日10:14 我来说两句  

 

  发迹的结果

  一

  我的儿子

  精卫就这样再次离开了我的生活,我独自在大街上转了好久,天色晚了,满街的行人在我眼里全是毫无意义的影子。鞋底湿漉漉的,塑料模特在橱窗里摆着各种姿势,那白晰的面孔映着天边的晚霞,竟是一种庄严的神态。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山林和阿三,这几天总是很晚才回住所,连阿三都一直没见过了。我趁天还没黑,急急忙忙跑到了医院。这是家乡村小医院,几乎连个正经医生都没有,我们把山林放在这儿,纯粹是为了安全。我走进医院时,山林正在病房门口转悠,阿三则蹲在门槛上抽烟。

  大老远山林就指着我大笑起来,他笑个没完,手还一直点着阿三的脑门:“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看你干什么都不行,还是老实点儿吧。”

  阿三低着头,一脸惭愧。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阿三说你在广州的一个小火车站把他甩了,然后拿着钱溜了。我说不可能,阿三偏偏不信。”山林又给了阿三后脑勺一下。“我说得没错吧,张东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我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们一眼,也蹲在阿三旁边开始抽烟。

  “可我真去找过你,找过好几次,你都不在。而且—而且——”阿三疑惑地转脸看着我。

  “而且你们也不知道我把钱藏在哪儿了对不对?”我低着头说。

  阿三老实地点点头。

  “我估计你找过我,可我这几天都回来得挺晚,你找不到。”我抬头看着山林:“你的肚子怎么样了?”

  山林原地跳了几下,他兴奋地说:“已经没事了,我拿着刀往下扎的时候,特地用手掌顶了一下,要不非捅死不可。”

  “好,那我们明天办出院手续,明天下午就去广州。”我把烟头狠狠捻在地上。“咱们接着干。”

  “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山林没接话茬,他一直在研究我的脸。

  我白了他一眼,胸闷得厉害。“我碰上个女的,当了回傻逼行了吧。”

  “我估计也是。”山林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我们这种人不能拿女人当真,那样就把自己毁了。你要真陷进去了,我怎么办?”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儿。“广州的行情你摸清楚啦?”

  我又点上一支烟,百无聊赖,没心思搭理他。“明天再说吧。”

  那夜我很晚才入睡,本来想写几个字发泄一下,可上床时,桌子上仍是一堆白纸。我躺在床上,无数希奇古怪的想法像一群蝙蝠,在脑子里飞转着。我知道自己在品一杯酒,一杯用生命酿成的烈酒,在此之前,我没醉过,之后也不会醉。而这晚我却把自己彻底的灌醉了,用一个星期的梦幻,用一世的希冀,但愿长醉不复醒吧!

  我睡着后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因为很少做梦的缘故,那梦竟记得非常清楚。

  我梦见自己在爬一座五六十层高的楼,每节台阶都异常陡峭,以至像看电影似的一层层都在眼前。在梦里还能听到自己登楼时粗重的喘息声,我拼命地往上爬,低着头,攥着拳头。至于目的何在?终点何在?我根本来不及想,可才爬到一半,便发现大楼到此为止,四周全是黑洞洞的夜空,眼前只有曲曲折折的楼梯向上延伸着,而我却呆呆地站在当地,不知道是继续登楼还是回去。

  第二天我们办好了出院手续,房子也被我退掉了。中午我们就坐上去广州的火车,在车上,我将八姐的事告诉了山林。他一听就急了:“这臭娘们儿还没死哪?”

  “咱们没回来,她敢死?死也得把丫的骨灰攘喽。”我突然把对精卫的气愤发泄到了八姐身上。这句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阿三就哆嗦了一下。“吓唬鬼子的,你哆嗦什么?”我笑着问他。

  “你们北方人是不是都爱打架?”阿三诧异地望着我们俩。

  “该打的时候就得打。”山林突然高兴起来。“你说咱们怎么收拾她?”

  我仰头想了想,似乎只有《红岩》的刑罚最解恨:“老虎凳,辣椒水,往丫手指甲缝里钉竹扦子,要不把她的牙全用钳子拔喽。”我说一句阿三哆嗦一下,最后他竟把耳朵也堵上了。

  “好,读书多就是有好处,收拾人都不用费脑子。”山林拍了下大腿。“到广州咱们直接去找她。”

  车到广州,我在车站买了三副蛤蟆镜,三个人跟黑社会打手似的上了出租。车还没驶出火车站,司机就转脸问道:“你们是北方人吧。”他直冲着我们俩说,却根本懒得搭理坐在副座上的阿三。

  “你怎么知道?”山林问他。

  “一看就是,你们要电子表吗?带计算器的,都是香港货。”司机迫不及待地甩给我们一块表。

  我拿起表看了看,表完全就是个计算器,十几个小得可怜的白色按钮嵌在表盘上,显示器是液晶的。“不错,多少钱?”我问道。

  “四十五,你们想要可以便宜些。”司机满脸陪笑地说。

  “十五。”我不动声色。

  司机回头看了看我,再没开口。不一会儿我们就可以看见八姐家的那条街道了,为了不暴露行踪,我们提前下车了。

  “过一会儿,你在店铺外面等着。”下车后我对阿三说。“要是有事,你就喊修破鞋,听懂没有?”

  阿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山林却在一边笑出了声。

  

  我和山林昂首走进店铺,四川姑娘正给一位客人试打火机,她抬头看见我们进来,圆眼睛立刻变成了三角的。她看看我们,又看看楼上,脸上的皱纹忽聚忽散,样子非常滑稽。突然她把我扔在地上,嘴里淅沥哗啦地叫喊着什么,撒腿就往楼上跑。我和山林在这里住过,知道这房子没有后门,她们全是罐里的小王八。山林索性打开了两瓶啤酒,我们坐在门口喝起来。

  买打火机的客人被四川姑娘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晕了,他诧异地看看我们:“我要打火机。”

  “关门了,你走吧。”山林不耐烦地挥挥手。

  客人手里拿着一盒烟,他眼巴巴地瞧着我们:“就要一个打火机。”

  我知道抽烟人的苦楚,从货架子拿了个打火机扔给他:“赶紧走吧。”

  客人哼哼唧唧地走了。

  此时八姐出现在楼梯拐弯处,她扶着楼梯栏杆,一脸幽怨地注视着我们。四川姑娘探头探脑地在后面看,眼睛时刻不离我的下巴。

  “下来吧,看到眼里就拔不出来啦。”山林用啤酒瓶子瞄准着八姐。

  八姐像快镜头似的,几个箭步就蹿了下来,她一把揪住山林的手臂。“东子,山林!真是你们俩个,你们是怎么回来的,我还一直以为你们也给抓住了呢,上次的事真是悬哪!……”说着她向门外瞟了一眼,此时阿三正在马路对面贼眉鼠眼地往屋里看。

  “甭看了,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八姐痛苦地仰着脸,她张着嘴,舌头伸出半寸长。“姐姐你这两年过得不错呀,越来越年轻啦!小脸儿跟上了石膏似的,真光溜儿!”我笑着摸摸她的脸。这时四川姑娘想偷偷从我身后溜走,我一把将她推回去。“老老实实呆着,敢跑我让你再发育一回。”四川姑娘果然怯生生地退到楼梯上去了。

  “东子,山林,我真不知道会出那种事,谁能想到哇……”八姐正要说下去,山林却扬手给了她两个嘴巴。她惊叫着想从我手里挣脱出来,山林照她腰里就是一脚。八姐像块石头似的摔到了墙角里,她的屁股撅得老高,头顶在地上。“干啥呀,欺负妇女呀?你们是老爷们儿吗?”八姐一着急连老家方言都出来了。

  “欺负你,你他妈也配我欺负!”山林照她屁股上又是一脚。“骚货!就因为你我们俩差点让人剁成包子馅儿,今天我非把你牙的门牙拽下来不可。”说着,山林开始满屋找家伙。

  八姐捂着耳朵大叫起来,边叫边往外看。阿三可能觉得事情不对,他跑过来向屋里张望。山林突然把军刀拔了出来,闪着寒星的刀尖指向八姐的鼻子。“你再叫唤,你再叫唤?又他妈不是强奸你,再叫唤把你鼻子剌下来。”

  八姐被吓得浑身瘫软,果然不敢再叫唤了。“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骗你们我是后妈养的。”

  “去你妈的,你不是后妈养的,你丫是婊子养的。”我边喝啤酒边骂道。

  八姐居然苦笑着点了点头。

  “臭不要脸的,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那一年多你从我们身上挣了多少钱?我们哥儿俩轮流伺候你,你舒服了是不是?舒服了就卖我们?”我说着说着,怒火竟有些控制不住了,抬手把酒瓶子里的啤酒倒在八姐身上,咕咚咕咚的啤酒顺着她高耸的双峰间流了下去。

  “我真不知道,要骗你们,你们今天就要我的命。”八姐顿足捶胸,头发上的啤酒泡沫顺着脸流下来,嘴边全是雪白的泡沫。她坐在地上,两只脚丫子在地板上啪啪地拍着。

  “真烦!”山林一下把她的脚踩住了,他狠狠地在地上捻着。“那你知道什么呀?就知道上床?”

  八姐疼得直吸溜,可她还在争辩着:“我是听说他们打起来了,可我不知道是扳子回来了,要不我能让你们去吗?我可是一直拿你们当亲兄弟看的呀,打你们一走我的买卖立码就不成了。”八姐突然伤心起来,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出了声。“我一个女人容易吗?大老远跑出来,我不就是想挣点儿钱吗?这年头做买卖真难!谁都不能得罪……”

  我和山林对望一眼,那时我觉得自己有些糊涂,好象我们成了不讲理的迫害者。山林照八姐身上呸了一口:“老娘们儿样!我问你,扳子还在广州吗?”

  八姐抹把眼泪,她费了好大劲才止住悲声。“那年扳子从北方带了几十个人,没几天的工夫就把槽子干掉了,他接着用槽子的眼线做生意……”八姐娓娓道来,似乎在讲故事。

  “再废话我把你嘴撕成三片儿的,我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山林气得满眼冒火。

  “枪毙啦,枪毙啦。”八姐急忙喊道。

  这回我们总算松了心,其实揍八姐一顿有什么意思?我们最担心的是扳子的去向,这家伙要是还在广州,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枪毙了最好,枪毙了国家和我们都省心了。后来八姐告诉我们,警察一直在关注扳子的动向,他们早想枪毙他,可惜证据不足。这回扳子在广州与圈子火并正好把自己送到了枪口上,我们的命不好,要是赶不上警察来就没事了。八姐说到这儿,我和山林竟同时叹息了一声,幸亏是警察及时赶到,要不我们的小命儿肯定交代了。此时我突然感激起那个宣武虎警来,有人说好警察就是只鹅,咬住了就不撒嘴,看来虎警就是这样的人,真令人钦佩!

  八姐把事情的经过讲完便张罗着要给我们做饭,我一把将她拽回来。“真拿我们当兄弟啦?”我歪着头问她。

  “这话咋说的?本来你们就是我兄弟,这事不是弄清楚了吗?再说以前我也没亏待你们。”八姐忽然把撒乱的头发拢了拢,下巴微微向上翘了起来,眼神也开始迷离不定了。

  “呸!”山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骚得你流汤。”

  “行啦八姐,今天我们的事还没完呢。这事不用说我们心里也清楚,保证是扳子设的局,你让我们钻进去的对不对?别号丧,号丧也没用,我们也不打算要你的命,今天就想留你一只耳朵。”说着我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将山林的军刀抢了过来。

  八姐“啊啊”地大叫起来,她的屁股拼命往下坐,人几乎悬在了半空。

  “告诉你,头发掉了可不关我的事,你活该。”我高举着军刀,耳朵里“嗡嗡”做响,眼前全是八姐痛苦扭曲的面孔。

  “我还有话说,你让我说完……”八姐的两只手突然抱住了我的胳膊,身体完全趴在我身上。“就一句,就一句,你听完了再动手。”

  山林不屑地摆手。“操,别听她的,不让她挂点儿色儿,她就不知道北京爷们儿的厉害。”

  八姐又‘啊啊’地叫了几声:“你们是男的吗?是男的就得让我说话,说完话要我两只耳朵都行。”

  我被这句话气乐了,一散手把她扔在地上:“好,好,你说,要是我不爱听就剁你俩耳朵下来。”

  八姐大喘了几气,她冲已经吓傻了的四川姑娘喊道:“快去,把你儿子抱下来。”她连喊了几嗓子,四川姑娘这才反应过来,她撒腿就往楼上跑。

  山林哈哈笑了几声:“抱她儿子就管用啦?抱她爸爸也不行。”

  此时四川姑娘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跑下楼来,那是个鬼头鬼脑的男孩,眼珠子提溜乱转,一看就是个调皮鬼。八姐冲过去把孩子接住,然后举到我面前:“你们看这孩子像谁?仔细看看。”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便回头看山林,他正诧异地看着我。“你看我干嘛?”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山林疵牙指着我身后的孩子:“你自己看看。”

  我再次打量这个孩子时,突然想起了参加山林葬礼的那个梦,梦里我身边有个小男孩,他竟和眼前这个孩子长得很像。八姐把孩子又向我面前凑了凑:“你仔细看看,这孩子像谁?”

  孩子机警地看着我,他淡兰色的瞳仁里反射着我椭圆型的脸,忽然孩子冲我唧唧咯咯地笑起来,他甚至想伸手来抓我的鼻子。

  我突然觉得耳边响了声炸雷,似乎有人给我的后背一棍子,如果不是靠在柜台上我肯定摔下去了。这孩子笑起来的模样竟和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终于明白了八姐把孩子抱出来的用意,此时她还把孩子往我眼前凑着。山林看出势头,他给我屁股下面掂了把椅子,我顺着柜台出溜下去,一时间两腿酸软,后脊梁有一股凉风上下乱窜。

  山林咳嗽了几声,他冲四川姑娘胬了胬嘴,声音也缓和了不少:“把孩子抱走吧。”

  四川姑娘迷惑地看看八姐,她伸了两下手又缩回去了。八姐把孩子交给她,柔声细语地说:“孩子该睡觉了,你好好哄哄他。”

  我颓然坐在椅子,平生第二次没了主意。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有气无力地问八姐:“孩子是怎么回事?”

  八姐终于踏踏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了,她一只手板着脚,另一只手依然拢着自己的头发。“你们走后没两天,我就知道你们出事了,可我一个女人家能怎么样,想救你们也没那么大份儿啊……”

  “你少扯两句没用的,就跟你多仁义似的,我问你孩子的事呢?”我恨得牙根痒痒,真想把鞋底子扣她脸上。

  “好,好,好。”八姐幽怨地叹口气。“你们走后没多久,她肚子就大了,我琢磨了半天,估计这孩子是你的。后来我劝她把孩子打喽,这死丫头硬说要第二次发育,还说这是你教给她的,死活不打。孩子生下来,我们俩可槽老罪喽,就你这儿子十个月就会骂人,抓住什么摔什么,别提多烦人了。”八姐突然瞟了我一眼。“可话说回来,这孩子真是聪明,透着鬼,将来保证能上大学。”

  “歇了吧你,真知道找好听的说,又没过年。”山林又打开一瓶啤酒,他一脸坏笑地问:“那她到底发育了没有?”

  八姐竟咯咯笑起来:“这可是人家东子的专利,我怎么知道?”接着她又换了副哀求的面孔。“你们说我容易吗?四川丫头本来就傻了吧唧的,什么事都指望不上。我一个人守着个小买卖,还得替你养儿子,就算大姐有事对不住你们,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就放大姐一马吧。再说你们要还想倒烟,大姐还能帮你们呢。”八姐谄媚地望着我们,手不住地在胳膊上胡噜着。

  我站起来往外走,山林跟在后面。

  “兄弟,孩子怎么办?你们还倒烟吗?”八姐竟追了出来,她一把拉住我。

  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珠江:“孩子我不要,谁叫她生的?你要是不稀罕养了,就扔河里,听见没有。”我打开她的手,径直走了。

  

  第二天,我们开始找以前的老关系,没三天的时间我就凑齐了一百箱希尔顿、万宝路。当时黑市上的港币汇率是一比一点四,就这样港币还是非常抢手。货主们知道我们付港币,价钱又便宜了不少。阿三找了辆卡车,我从市场上买了些菠萝,当时广州的菠萝五分钱一斤,我只用了几百块就把烟箱子全盖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拉的是一车水果呢。

  临出发时,山林说有些事要办,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我和阿三等得很不耐烦。好不容易山林回来了,我见面就开始骂:“你屎憋的?不知道咱们拉的是一车雷呀?路上在哪儿找个妞不行?非在广州惹事?……”

  山林气得脸上黑白不定,他瞪了几次眼,最后闷头上车了。路上我问了几次,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可这家伙铁嘴钢牙就是不说。

  我们的运烟车一路顺风,居然没一个查车的,我准备贿赂警察的钱一分没用上。第四天,卡车就开过了黄河。阿三第一次来北方,路上他的鸟语不断,问这问那,居然连杨树都没见过。最后他实在把人烦坏了,我便指着路边的几匹骡子问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马。”阿三立刻说。

  “说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我装出副很耐心的样子解释道:“这叫骡子,你看看它的耳朵和尾巴,跟马不一样吧。这是驴和马一起生出来的。别看骡子个挺大,没用,是个太监。”

  阿三边听边点头,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

  “你知道骡子怎么来的吗?”我问道。

  阿三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从前是没有骡子的,而且北方的驴也不怎么叫唤。后来有个商人从南方买回来一头母驴,你猜怎么着,这头驴特别爱叫唤,叫起来没个完,后来主人给叫烦了,就找了匹马弄它,结果一弄驴就不叫了。主人一高兴就让马天天干驴,后来这头驴就生了头骡子,骡子会干活。可就是不能生育。”说完我趴在车里哈哈大笑起来,山林大叫停车,他在公路上转了一圈儿,嘴才恢复过来。

  阿三傻呵呵地坐在车上发呆,山林给了他一巴掌:“你要是再问这问那,我们就给你找匹马,你信不信。”阿三这才知道我在拐着弯骂他,他气得涨红了脸,嘴里蹦的都是广东话。不过以后他学乖了,我们的旅程也清静了不少。

  卡车整整跑了四天,由于怕查车,我们一直没敢住旅馆。南方人就是能吃苦,司机经常是在车上睡一个钟头便上路了。终于车驶进了北京,我和山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山林的指引下,卡车转了几个小时,终于饶过了检查站。

  

  

  

  

  

  

  二

  回到北京

  到北京时天已经擦黑了,我们在大红门附近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我就开始联系麻疯了。麻疯听说我们已经安全到京,兴奋得像一只欢蹦乱跳的跳蚤,没半个钟头他就带着人来了。其实难怪他兴奋,由于缺了我们这条线,最近这两年他一直搞三批。按麻疯自己的话讲:这回总算能少让人家强奸一次了。

  麻疯的人点货时,我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麻疯说一切都好,只是二头和狼骚儿最近不太顺。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下去,山林已开始催他结帐了。

  “咱不是干皮包公司的,哥们儿做买卖一直仗义,知道你们回来早把钱准备好了。”麻疯叫人提过来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人民币。“瞧瞧,一捆一万,你自己数吧。”他把箱子提到我面前,我环视一下他带来的人,眼珠子不自觉地往出冒冷气。那帮家伙知趣地躲远了。

  “什么是皮包公司?”山林问他,可能是我们离开北京太久了,不少别人说来顺理成章的话,我们居然听不懂了。

  “真不知道你们的香港是怎么去的?白活!”麻疯哈哈笑着。“就是夹个皮包,到处拿嘴骗钱的公司。怎么说来着,夜壶镶金边,光在嘴上,现在这样的公司可多了,满街都是。你们的哥们狼骚儿不就是这种人吗?”

  “他骗你啦?”山林问道。

  “就那孙子,比你们哥俩简直差远了。去年他拿着份红头文件找我,说政府要打捞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全民集资,到时候金银财宝大家分,掏一万,过三个月就给一万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差点信喽。后来我问他船在哪儿,他说在里海,你说这不是拿我打杈吗?好歹哥们儿也上过学吧,郑和的船怎么能跑苏联去?那里海不他妈是湖吗?”麻疯越说越气愤,后来连脖子都粗了。

  “你爱搭理他!狼骚儿的话还能信?你也够糊涂的。”山林不以为然地说。“他怎么不卖菜了?”

  麻疯十分不满,他瞪着眼睛嚷嚷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人性?狼骚儿是你们的哥们儿,这不是冲你们哥儿俩的面儿?要不我知道他是谁呀?”

  山林赶紧给他点了支烟:“我们哥俩没骗你不就行啦,有假烟我们烧喽地不能给你。对了,他真不卖菜啦?”

  “卖菜对得起谁?人家早不卖了,去年他号称干公司啦,可火了一阵儿呐,脑门子放光,天天打着领带在街面上晃悠,就跟华侨似的。”麻疯边说边掐自己的脖子。

  此时我已经把钱点清楚了,边问道:“你掐脖子干什么?”

  “我一直就没弄清楚,你说领带有什么用?我说这是给自己准备的上吊绳,咳,你说准不准,还真说对了。”麻疯单挑大指,一脸幸灾乐祸。

  “让人绑啦?”山林问。

  麻疯嘿嘿冷笑着:“让人绑啦?政府为民除害,丫给判了三年。”

  我和山林同时“啊”了一声,要说二头给判了我们都不会觉得奇怪,这家伙动不动就出手伤人,是农贸市场的小霸王,被警察盯住是早晚的事。可狼骚儿如此鸡贼的人被判实在难得。“为什么呀?”我问麻疯。

  “我跟你说,他的皮包公司被政府查办是狼骚儿有福气,要是碰上茬子非给狼骚儿办了不可,他是见谁骗谁,忒不是东西了。”麻疯最近可能快到更年期了,满嘴废话,词不达意,说了半天才转到正题上。最后才勉强说了点儿管用的:“听说他让人家告了,搞不清楚狼骚儿用什么办法骗了四万多块钱,后来人家找不到人就把他告了。你说这事也怪了,怎么会有人相信狼骚儿那套鬼话?明儿我见了得好好跟丫学学……”

  山林向麻疯带来的人挥挥手:“行啦,你们赶紧走吧,再等一会儿政府就来查办你们啦,告诉你们,政府要是把你们抓住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就欠拿针把你的嘴缝上。”麻疯气哼哼地带着人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山林忽然叹了口气。“狼骚儿这小子出来又有吹牛的资本了,你还记得他刚进工读学校那阵儿吗?”

  “丫当时就盼着劳改呢。”我看了看不远处蹲着的阿三,顺手把运费拿了出来。“阿三,叫司机走吧。”我把钱扔给他。

  “你说麻疯这笔得赚多少?”山林问我。

  “五六万吧,跟咱们差不多。”我把地上的行李收拾起来。“今天,咱们去哪儿住?”

  “花市,那房子一直空着呢。”

  

  晚上,我们一起来到山林花市的房子,房子两年多没住人了,一进门我竟被熏了出来,那是股极刺鼻的大葱味。山林把前后窗户都打开了,阿三用扑扇轰了半天,我们才勉强坐下。山林恶狠狠地骂:“肯定是邻居看这房老空着,冬天就放大葱了,真讨厌。”

  山林叫阿三去街上买些熟食,我则靠在沙发里打盹。过了一会儿,山林把我叫醒了。

  刚睁开眼,我竟觉得一阵晕眩,吓得又闭上了。山林把我们的钱都摆了出来,花花绿绿的票子堆满了茶几,我从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当时竟说不出话来了。山林拿出两捆人民币:“这个给阿三。”说完他又拿出三捆来:“这个还二头。”然后他举起手掌,当空一劈,茶几上的钱被切成了两半。“拿包装袋,咱俩一人一半。”说着他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两个旅行袋。

  “这钱大部分是你挨刀挣的,我不能分这么多。”我浑身刺痒,额头冷汗直冒,恨不得抓起捆钱来咬上一口。

  “没你,我能回得来吗?再说,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非跟扳子一起给枪毙不可,幸亏是咱俩搭档!要是找二头我得死八回。”山林闷头装钱,根本没看我。

  “悬乎!枪毙不了,咱们没那么大罪过。”我开始跟他一起往包里装钱。

  山林突然抬头瞪了我一眼。“你是没那么大罪过,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知道以前我跟扳子在一起干的事吗?他肯定都得栽我身上,幸亏咱们跑了。”说着他看了看屋子。“这房子只能住一天,明天得找新地方。赶紧装钱吧,过一会儿,阿三看见就不好了。”

  “一会儿我回家。”说完,我把旅行袋塞到了床下。

  那天晚上我有些喝多了,我没顾山林的劝阻,一个人回了家。到东侧路时,我便沿着护城河一直向西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黄土味儿,河边没什么人来纳凉了。我扶着河堤上柳树,小心翼翼地走着。河水鳞鳞,月光在水面散成几大片银光。我真想用手去摸摸那来自天空的晃动的月光,可又怕一头栽下去,“救命”都来不及喊。记得有位诗人说过:“独处是一种情绪”。乘着酒兴,我一路小跑起来,沿着河岸,静静地憋着气跑。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要跑向何方,只觉得有股东西在肚子里闷得难受。

  终于我再次看到了那片排子房,远远望去,月光下那一大片平房杂乱得像迷宫,偶尔几股煤烟则添加了丝凄厉的感觉。

  有人说人的肌肉也是有记忆力的,我的确连头都没抬就走进了我家的胡同。一抬眼,有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可能是最近精神太紧张的缘故,我侧身就贴在了墙上,手里的旅行袋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握上了腰里的家伙。

  那个黑影被我吓了一跳,他左右晃了两下,突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这人是豆子。“你,你放学啦?”豆子认出了我,可能我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那个拿他当汉奸追的小学生。

  “放学啦!”我继续向家里走。

  豆子跟在后面,一时想不起说什么。我快到家了,才听见豆子在后面嘟囔着:“我要吃肯德基。”

  “什么肯德基?”我没明白,豆子这家伙怎么还会说出洋名来?

  “他们都去吃了,在前门,学生都去了,你也去了吧?”豆子兴奋地看着我。“好吃不好吃?”

  我当时还真不知道肯德基是什么玩意儿,后来才听说那阵子前门开了第一家肯德基快餐,北京市民就像打击侵略者似的,奋勇直前地要给美国人点儿颜色看看,一时间万人空巷,估计肯德基的老板是乐疯了。“好吃。”我拍了拍豆子的肩膀,那一刻有股歉疚的东西袭上来,脸上有些红。“你还没去呢吧。”

  “我爸说,好几块钱一块呢,太贵了。”说着,豆子竟嘬了一下手指头。

  其实豆子只能算是弱智那一类的,他能分得出好坏来,虽然我们小时候欺负过他,可平时有好吃的也常给他一些,那是他为我们干活的报酬。“那你就自己去吃吧。”我掏出二十块钱,塞到他手里。“谁要都不给,就给卖给你鸡吃的那个人,明天就去吧。”说完,我掉头就走了。后来豆子在街上没少说我的好话,好多人认定了我发财的依据就是豆子的评论。

  其实我那天挺害怕的,特别是走进家门的一刹那,腿都酸了。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那是我家在82年买的。当时老爸像请佛爷似的,把这玩意儿背回来,老妈则用三天时间给这个铁家伙缝了个布套,据说买一副电视机套要花两块多。此时电视正在播放着节目,老妈竟躺在床上睡着了。她可能听见我进来了,便迷迷糊糊地说:“又输了吧?饭在橱柜里。”

  我知道她把我当成老爸了,看来老爸最近是玩麻将上瘾了,其实我在离开北京前老爸就玩麻将,不过他们根本不叫赌,输赢不过是一两毛而已。“吃过了。”我把旅行包放在桌子上,开始满屋找开水。

  “小兔崽子是你呀?”老妈像按了弹簧似的,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仅仅一秒钟老妈的眼睛就红了,她指着我骂道:“你还回来呀?你为什么不死在外头哇?真有孝心!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呐?”

  “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尽量把声音放小,就跟上中学时在外面耍了一宿,回家挨骂一样。

  老妈可不认为事情如此简单,她酝酿了许久,眼泪才没流下来:“我怎么养了你怎么一块料?一走两年,连个信儿都没有。街坊四邻还以为你给抓起来了呢。小兔崽子……”

  “我不是叫麻疯来送过信吗?”我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出外两年多就没喝过几回热水。

  “那是前两个月的事。”说完,老妈终于支持不住了,她捂着脸哭起来,泪水如汩汩的泉水,从手指缝里往出冒。“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放着好好的学不上,你在外面折腾,丢人现眼。胡同里的街坊都说你进大狱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呀。要知道你这德行,生下来我就该拿脸盆给你沁死……”老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叨唠,如果倒退几年她肯定会找单把子抽我了。

  “行啦,走到哪儿您都是我妈,我要是不认您能大老远跑回来吗?”我顺手找了条毛巾塞给她。可能是我和老妈的关系一直挺僵的缘故,毛巾递过去后老妈哭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于是在床边傻坐了半天,而老妈说什么却一句没听进去。

  突然老妈一把揪住我,急迫地问:“说,你这两年去哪儿了?”

  “在广州做生意。”我曾告诉麻疯,见了我家人只说在广州做生意。

  “做生意怎么连个信都不来?你是不是干犯法的事去了?”老妈揪得极紧,我真担心她会把我的扣子拽下来。

  “忙!特别忙!”我赶紧挣脱开她,急赤白脸地说道:“您知道我在外面多忙吗?跟小机器人似的,两年里我连热水都没怎么喝过,多不容易?还有工夫写信?您一天到晚在家里闷着,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简直快把我累死了。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家,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厉害,不玩命挣钱行吗?”

  “你瞎折腾啊?要是上了大学呢?上了大学会受这个累。”老妈的口气立时缓和了下来。“要不,你现在还没过岁数,听说二十三呢,你再补习一年……”

  我疲惫地看着她,自从出来学校门后,我就没打算再进去过。“就知道上大学,上大学有什么用,全是一帮书呆子。”说着,我把电视关上,拔掉全部电源,一下就把电视机抱了起来。老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抱着电视就往外走,快出门时老妈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干嘛?”她问我。

  “我让你看看。”说着我便朝胡同口的垃圾堆走去,来到近前一甩手就把电视扔了出去。“哐铛”一声,电视机冒了阵白烟,零件淅沥哗啦地散了一地。

  老妈惊叫一声:“你撑的?”说完,她双腿发软,一下子靠在墙上。我笑着把老妈扶进屋里,她坐在床上,嗓子里像吹哨似的“嘤嘤”响着。“你要气死我是怎么着?你简直是要气死我!”过了好久,她终于缓了过来。

  “明天我给您买个新的,二十一寸的彩电,带遥控器的,保证您喜欢。”我蹲在旁边给她捶了捶背。

  老妈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你简直是要气死我,你就是要气死我,二十一寸彩电三千多块哪?我天天看你得了。”

  我一把旅行袋的拉锁打开:“您看看。”

  老妈只向旅行袋里看了一眼,就又躺下了,这回她把眼都闭上了,手指一个劲抽搐。大概过了五分钟,老妈突然坐起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做买卖。”我把旅行袋塞到桌子下面。

  “做什么买卖能挣怎么多钱?你真没干犯法的事?”老妈边说边打量我的脸。

  我很神秘地笑了笑。决定还是让老妈掌握些把柄好:“做什么买卖都能挣钱,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就是逃了点儿税,跟别的没关系。”

  “你就是不老实。”老妈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你再把钱拿出来让我瞧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第二天我找了趟二头,听家里人说,我走这两年二头经常来家里坐,冬天还帮着买过几次煤。二头家变了,彩电、录音机、冰箱都置办齐了。他父亲还是那副病病歪歪的样子,他躺在床上告诉我,二头已经有几天没回家了,现在基本上他是住在店里。我很是奇怪,二头这家伙难道真发迹了?向二头老爸打听好地方,便直接去找他了。

  二头的门脸就在军队大院附近,我记得以前那里是一家军人服务社,现在已经被二头改造成了批发烟酒糖茶的杂货铺。我进门时,二头正指挥两个大嫂往货架子上搬东西呢。

  “真费劲!要知道这样你当时应该长高点儿。”我站在门口笑着说。

  “你呀!”二头脸都没回就听出了我的声音,他转身窜了过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他当胸就给我一拳。

  “昨天。”我躲开他,开始打量起这个门脸,房子有三十多平米,看样子后面还有库房。“不错呀,驴槽子该棺材,你成人啦?”我扭脸对二头说。这时我突然发现跟在后面的二头走路一掂一掂的,似乎一腿长一腿短了。“你的腿怎么了?”我诧异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二头本来光彩照人的脸上立刻蒙了层灰。他苦着脸拉我坐在椅子上:“别提了,哥们儿现在已经是废人了。”说着,二头竟扶着我的肩膀竟掉了几滴英雄泪。

  我最看不得男人哭,特别是二头这样的人,从小我就没见他哭过。“怎么了你?你怎么了?”我把他拉到门面后面的库房里。

  二头抹了抹眼睛,长叹一声。“哥们儿这两年可倒霉了,你不知道……”

  “行了,行了,你怎么跟狼骚儿似的?咱有点出息好不好?”我听得很不耐烦,当年狼骚儿在医院里就是这副德行。

  “是,是,是。”二头一个劲点头,这小子的确是变脾气了,要是从前我这样挖苦他,二头早扑上来一顿老拳了。“你们失踪后,我一直在市场上卖菜,你说咱也没招谁惹谁的,咳!……”

  二头的样子很是难过,我使劲捂着嘴才没笑出声。这小子居然认为自己是个好人,看来他早把自己欺负人的事忘了。

  “咳,去年冬天我回家,刚把三轮车停好,胡同里楞冲出三十多人,手里拿什么的都有,我还没答话就让人家一顿臭揍,当时我都不醒人事了。”二头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等哥们儿醒了一看,已经躺在医院了,哥哥我让人剁了三十多刀,差点死喽。”说着二头解开衣服,他的前胸、后背的倒疤的确不少,有几处刀口都连在一起了。

  “你得罪谁了?”我皱着眉问。

  二头懊丧地一拍大腿:“谁知道哇?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那天天都黑了,根本就认不出人来,而且那帮孙子一句话都没说,肯定是早算计好了。”

  “你的腿就是那时候弄的?”

  “腿筋让人家剁折了。”二头一屁股坐在货箱子上,他长吁短叹,样子很可怜。“哥们儿头两年攒的钱都花光了,白干。”

  “我们还欠你不少钱呢。”我想起了山林那三捆钱。

  二头无奈地摇摇头:“当时哪儿找你们去?我还以为你们进去了呢。幸亏了我妹夫……”

  “你妹夫?谁呀?卫宁结婚啦?”我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大庆的形象,当时二头是死活不同意他们搞对象,难道真是他?

  “大庆呀,你认识。”二头抬头看了看屋里的货色。“多亏了我妹夫,我住了半年多医院才没死,人家给我掏了两万多呢。我出来没事干,大庆就托他爹帮我承包了这个门脸儿,本钱都是人家借我的。”

  “那你可得报答人家,大庆对你不错呀。”我恼怒地点上了支烟,这年头有个好爹就是牛逼,怪不得人家大院里的孩子牛呢。“卫宁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跟大庆结婚啦?”

  二头说起卫宁竟眉飞色舞起来:“我妹妹中专毕业了,现在跟大庆一起跑出国的事呢,她跟我说年底就能跟大庆一块儿出去,护照都办下来啦。人家要到美国去结婚,还说到时候请我去呢!”

  “你去干什么?”我打了个哈欠,已经没兴趣再聊下去了。

  “主持婚礼呀。咱去美国喝喜酒,可着北京你就找你吧,咱是独一份。人家美国就是好,人家有钱啊!”二头鼻子眼朝天,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我无聊地挥挥手。“你晚上给我们接风吧,我把山林叫来。”

  “山林也回来啦,好,晚上我请客,在哪儿?”二头带着我往外走。“最近附近开了家烤鸭店。”

  “不,你要请我们去功德林。”

  “功德林都是素菜,没什么吃头。”二头摇头道。

  “我想了,这次回来金盆洗手,以后积点儿德吧。”

  “想开啦。”二头跟在后面。

  我苦笑几声。“那可不,早晚我也得找个机会叛国投敌。”说完我便走了。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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