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雷声就像一头疯牛拽着的碌碡,轰轰隆隆,常常在你预料不到的时候,它就从或南或西的山岗上一下子跳到你的头顶上。村庄远没有一个雷团大,刚看见庄子的南头攸忽一闪,轰隆一声雷响就爆在了你的头顶上。在雷声里,村庄就像一个默默待辗的黑色麦穗,那歪歪扭扭的村巷像短短的穗筋,那依巷而垒的一座座房子就像一粒粒裹着糠壳的麦粒。 一个村庄或许就是雷的一个稻场,在每年夏天,雷都会从远处或村庄四周的山巅上滚来,然后轰轰隆隆地在村庄的上空辗几辗。往往在雷辗之后,村庄就会发生一些你意想不到的细微变化,有些房子突然显得苍老而凌乱了,有的猫或鸡突然就从村庄里消逝了,甚至庄里庄外你都看不到它们的一个爪印或一根羽毛。十分显眼的是村中的那些参天古树,它们不是被雷殛掉了碗口粗的树枝,露着白森森的伤口,就是枝叶零落了一地,看上去披头散发有些痴呆,像丢了魂似的。庄子里的老人们说,人老成仙,树老成精,那雷是搜捕古树上的精怪的。没有了精气,那树得好几年缓不过气来。
但雷声去后,村庄里的人就忙碌了。他们知道有许多原本还在沉睡的东西被雷声唤醒了。那些似睡非睡的慵懒麦子们又轰轰烈烈地灌起浆来,不要多久它们便黄亮起来,在树庄的四周给村庄披上黄亮的裙裾,那神秘的"高家房后"鸟突然醒了,在清晨和深夜围着村庄嘹亮地啼鸣了。尤其在村庄周围山岗上的郁郁林间,那些嫩嫩的叶子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沧桑,那些枯了多年的枯树,那些绿叶间枯黑的枯枝,它们也被雷声唤醒了,它们绽满了一身黧黑色的叶子,那叶子黑黑的又厚又滑润,它们一簇一簇在枯树和枯枝上,像一个个侧耳谛听的耳朵。它们叫木耳,是枯树枯枝被雷声唤醒后绽出的灰黑色叶子。这是死去的树和树枝灵魂绽出的叶子。在密不透风的桦林深处,在那些泛着腐殖质浓腥的林地上,还有星星点点伞一样的蘑菇,它们有的纯白如玉,有的撑着一个酡红的顶子,还有灰色和米黄色的,他们多生长在那些落叶淀积的腐殖质林地上,它们是落叶和细微枯枝的灵魂分娩的,它们也是被雷声唤醒的,是雷声把那些死亡多年的枯树、枯枝、枯叶的沉睡灵魂唤醒了,于是,那些沉睡了多年的枯树枯枝枯叶忽然又苏醒了,它们绽出了细叶一样的木耳,长出了伞一样的磨菇,鹿角一样金黄色的一丛丛鹿茸,还有那些又薄又滑的黑黑地衣。
雷声,把许多沉睡了多年的灵魂重新唤醒了。
前几年的时候,我在庄子里学着种香菇,一样的椴木,一样树枝粉碎成的袋料,一样的菌种,一样的殷勤,但让我奇怪的是,不论是椴木或是袋料,我种的香菇出菇率低,不像别人种的那样一根根椴木或一袋袋袋料上长满了白花花的香菇,我的椴木和袋料上都是星星点点零零落落长了没几个像样的香菇。我挺纳闷,就勾着头去找镇上的香菇种植技术员,他问我说:"你把那些椴木叫醒了吧?你把你的袋料叫醒了吗?"
叫醒肢解成一截一截的桦栎树椴木?叫醒那些被粉碎的树枝和树叶?它们是木头啊,一棵郁郁葱葱的树谁都没办法叫醒,又怎么能叫醒那些被肢解的木头和粉碎得碎如浮土的树枝树叶呢?技术员见我不懂,咕咕嗵嗵大手大脚地翻动着我的那一堆椴木,又拿起两个袋料袋子扑扑碰撞了几下说,现在没雷声,要是有响雷把它们唤醒就好了,没雷声也别担心,把这些椴木、袋料碰撞碰撞它们就醒了。我半信半疑,但是想到我投资香菇种植的那一些本钱,我只好按照技术员吩咐的做了。令我惊讶的是,没几天,我的椴木和袋料上果然长满了密密麻麻又肥又大的可爱香菇。
难道锯倒的树、粉碎的枝叶真的有灵魂吗?难道那些睡着的枯树,枯枝的灵魂真的还能被我们轻轻唤醒吗?
村庄里就有许多这么奇怪的事情,村庄里就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你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或许有许多事情你思谋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我很小的时候,那时我的外婆还活着。外婆是个养鸡的行家,她总是养着一大群的公鸡和母鸡,每当临近晌午时,外婆低低的木栅栏庭院里总是喧嚷着咯咯的一片鸡鸣。在初春时,外婆往往用三五只母鸡同时孵出三五窝毛绒绒的雏鸡来,那些雏鸡像一个个鹅黄的小线团,叽叽叽叽在外婆的院子里滚来滚去。偶尔的时候,有三两只皱鸡半闭着眼睛,勾着毛绒绒的小脑袋无精打采地呆在一个角落里,不跑动也不叽叽地鸣叫,一副失魂落魄的萎靡样子。这时外婆就拿来一个小铁桶或者一个搪瓷盆,将雏鸡小心翼翼地扣住,手里拎一截小木棍,喊一声:"醒醒啊--",便用木棍砰砰铛铛敲一阵小铁桶或搪瓷盆,喊喊敲敲,敲敲喊喊。过一会儿揭开铁桶或盆子,那无精打彩的雏鸡果然就抖擞了精神,像团线似地在院里叽叽叫着滚动了起来,外婆说:"到底把它的魂儿给叫醒了。"
也有时候,村庄里的一个小孩忽然有些迷怔了,不吃不喝,只是昏昏欲睡。这时,会在某个深夜,在人和牲畜都睡熟的时候,忽然从村庄外的田野里响起一串苍凉的应答,一个女人喊:"娃回来呀,"一个男人应答喊"回-来-啦!"这是在唤魂,他们从村庄外的田野,一步一声地招唤着回到村庄,回到曲曲折折的幽深村巷,回到庭院里,直到回到孩子正熟睡的床前。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招唤,才能把那一颗游荡在野地里昏昏欲睡的游魂给唤回来,给唤醒。他们和许多村庄的人一样,虔诚地相信魂魄有时会打盹,甚至会沉睡的。
是不是大地上有许多东西真的会在某个时刻沉沉睡去呢?是不是真的需要雷声把庄稼、青草、枯木以及许多的灵魂从沉睡中轻轻唤醒?是不是人和牲畜的灵魂也会打盹和沉睡,也需要用一种方式让我们去苍凉地唤醒呢?
我喜欢"惊蛰"这个节气的名字,我也相信许多事情是会打盹或沉睡的。假若我的灵魂有一天在田野的某个地方,或者是靠在稻场上的一个麦秸垛旁打盹或睡着了,谁会来唤醒我呢?是辗过村庄上空的轰隆隆雷声,还是村庄深夜那一声一声古老而苍凉悠长召唤?
有许多东西和灵魂是需要用雷声或召唤去偶尔唤醒的,因为生命和灵魂,在漫漫时光的长路上,它们总有打盹或沉睡的时候。 (责任编辑:刘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