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电视相声都是这种东西。不可乐。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的说废话。”
“我们过于注重发声的位置、音色的饱满,注重吐字发音,不讲故事了,所以老百姓不听了——听不懂啊。”
好相声、坏相声、中央领导听的相声
徐德亮:说马季走了相声就绝种了,我认为这代表了大家的哀思。很多传统的相声还活着。马季老师的相声,是他处理自己风格之后的东西。真正传统意义上的相声可能还是被低估的。观众说马季先生一死,相声没落了,可是我们还有包括奇志、大兵的方言相声,包括冯巩的泛相声,还有台湾的泛相声……
松木:可是奇志、大兵他们也解散了啊。
徐德亮:只不过没有焦点性的人物和旗帜性的人物而已。你看马季先生的葬礼,你绝对想不到有那么多人会去。八宝山都很少遇到这种情况,赵丽蓉去世的时候都没有达到这个规模。说相声的大腕儿都在外面站着进不去,苏文茂一堆徒弟过去,警察拦着不让进,丁广泉带着一堆外国徒弟过去也被拦下来,郭德纲一帮徒弟围着挤,从花圈底下钻过去了,其它经纪人徒弟什么都被警察按下来了——人太多了!相声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肯定需要另外一批人代替他。
松木:哪批人?
徐德亮:民间相声、方言相声甚至有可能小品演员以后会不会改相声呢?也有可能。相声里面更多的成份,包括台湾的相声瓦社那是一种文化相声,还有泛相声、网络相声都是有可能的……好比现在是春秋战国时期,没有一个秦始皇把它再统一。
史航:还可以做视频相声、下载彩铃,有很多种方式。
松木:史老师是相声爱好者,最早听郭德纲德云社的。
史航:我也是去年认识郭德纲才去听的。我对马季先生相声印象不深的原因是,我从小就是听电台里面侯宝林的相声、马三立的相声、刘宝瑞的相声。所以我觉得晚会相声、电视相声也可以听,也陪着大家一块儿笑,也会想人家这是怎么编出来的?比如《八马褂》这些相声,我会想怎么编的?尤其后来我自己做编剧之后。但我不太会羡慕很多晚会类相声或者我们歌颂体的相声。
现在最难听的相声有一个标志,喜欢这么开头:“我发现一个现象,生活中离不开什么呢?离不开数字……”只要一提“生活中离不开什么”,这个相声就难听。他拿这个当搜索引擎,把一些可笑不可笑的东西全罗列完了,最后相声就完了。很多电视相声都是这种东西。就是不可乐。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的说废话。
徐德亮:你原来不知道,他们说我的风格是以坏取胜。其实你觉得我坏吗?
松木:……你帅。
徐德亮:谢谢。我只有上台的时候,才能找到那种把观众逗乐的感觉,观众才觉得挺可乐的,我往台上一站,眼睛瞟过去——“呦~~~~~~您瞧这位,长得跟鲇鱼似的”(指史航——编者)但我平时生活中不是这样的。现在的相声为什么是千篇一律?连语言风格都是统一的,统一的舞台腔。“今天我问您一个问题,今天是咱们十一届三中全会成功开办……”都是这种风格,原因在哪儿?在马先生那儿。
但是马先生因为有很深厚的传统技巧,他的语言风格本身就是这样,你听着马先生这么说不是舞台腔,别人学他就是舞台腔。
史航:大师自己会轻功,他是朝沟上走的,却把其他人给拐到沟里了。当年我记得阿城说过他跟马原在80年代大家都搞理论的时候,俩人关在家里偷偷看侦探小说。出门跟大家侃理论,回家憋故事。90年代,一些侃理论的全没词了,他们编了一肚子的故事出来接着写小说——把别人领沟里了自己还挺高兴的。
松木:恩,明白了,你们说马季老师不好。
史航:是说他不好学,学他挺难的。
徐德亮:他迎合当时的时代,包括他在文革前期、文革之中、文革后这几个时代都是很适合马季的,文革前期是全民皆作,胸怀伟大的志向,胸怀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换句话说,时代不一样了,人心不一样了,口气就该变了。
松木:侯宝林大师曾经回忆早年去中南海给毛主席说相声的情形,那时候毛主席听侯宝林说的哪段?传统的,还是新的?
徐德亮:二百多段都说过,全是传统的。侯先生在一些访谈里面也说过这样的话,在外面传统相声不许说了,要说的话,把本子写出来文化局先审,可是说相声的有好多文盲,不会写字,怎么办?没办法。侯宝林先生带了一帮人去找老舍先生,老舍先生给改了三段,那之后成立了“相声改进小组”,把老相声的脏东西一点点去掉,在外面说这种新相声。但是进中南海领导们可不听这个改过的东西。
松木:闹了半天老百姓听不到真正的好东西。
史航:也不能说那就是好东西,就跟那时候只有各大军区司令员只能看到《金瓶梅》一样。
松木:我小时候挺喜欢听大鼓琴书,小时候,有回中午跟我的姥爷去小区理发店理发,然后那理发店有个四喇叭收音机,里面放的就是“大鼓”的磁带——不知是谁在讲《红楼梦》。那时侯我爷爷在那儿理发,我坐在理发店简陋的沙发里听,觉得特好听。现在,我想听琴书都不知道去哪里听了。听说现在很多文化名人听曲艺。琴书大鼓,都是开奔驰的人去听的。
徐德亮:大鼓、琴书、单弦也向舞台腔上走,其实不是“舞台腔”而是往音乐走。唱琴书的人唱出来都像唱歌一样,我们过于注重发声的位置、音色的饱满,注重吐字发音,不讲故事了,所以老百姓不听了——听不懂啊,谁愿意去听音乐,谁去听美声唱法啊?过去这些东西不是这样的,嗓子好音色就好,吐字发声你听清楚就得。为什么当时老百姓都能听懂,现在有文化都听不懂了?因为演员本身的定位不对,认为在舞台上应该有音色的成分,错了。
史航:没听过《红楼梦》的人去听琴书,他就很关心里面说的是什么故事,你让人家没听懂,人家下次就不来了。那时候讲究的是叙事,有信息,审美是在叙事基础上完成的东西。换句话说,那个时候就是在“说事儿”,现在变成不是“说事儿”,而是拿这个说事。说我这个人嗓子多好,我多懂传统艺术,我的派头多足,说自己的事儿和拿自己说事儿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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