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赌注
公主号回到香港,我们还没来得及向老板辞职就被日常工作绊住了。原来公主号离开香港这一个多月,想来船上玩的人都等疯了,不少人听说公主号回来了,竟开着私家游艇在港口外面等,一定要先过过手瘾。 其实赌客们倒也罢了,偏偏还有个电视剧的剧组跟着凑热闹。剧组的主演叫刘德花,当时没几个人知道他,后来却成了香港的大明星。他们要在船上拍赌戏,这一来可忙坏了我们这群打杂的,我作为领班自然责无旁贷,忙前忙后地险些把腿跑折喽。后来我在国内竟看到了这部片子,当看到公主号的场景时,我竟有种要哭的感觉。
整整忙了半个月,船上才消停些,此时我和山林又想起要回家的事。
公主号靠岸时,我特地跑下船去打了个长途电话。电话里的麻疯听说我是东子竟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孙子也太过分了,一失踪就是小两年,我的货整整断了四个月,现在这口气都缓不上来。你们丫玩儿哪!?……”
“谁不知道钱是好的,我们折在广州了,差点让人家给剁成肉馅。”我赶紧争辩,费了好大口舌才把事情说清楚。
麻疯边听边咂嘴,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操,你们俩在香港保证发财了。肯定的吧?没错。”
“发面了我,告诉你,我来香港的地面快两年了,哥们到现在也没看见香港是什么样的,我们就没出过这个小码头,码头周围全是农村,还不如北京呢。”我痛心疾首地骂。其实我说的全是真的,我们只是在公主号出海时,才远远的看到过几次香港岛,就这样阿三还说是福分呢。“对了,我们走这两年,警察找过我们没有?”
“没有,我们几个一直在琢磨你们俩是不是叛逃了。再说人家警察有的是正事,谁拿你们当人呢。哎,没弄个香港媳妇回来。”麻疯在电话里坏笑起来。
“跟你说你还不相信,香港女人?我连香港母耗子都没看见。你这两天要是没事儿就到我们家去一趟,说我最近就回来。”我一直没敢通知家里,估计老爸已经气昏了。
麻疯在电话路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们也不能空着手回来,我这的米不好还他妈挺贵。”
“行,怎么着我们俩也得弄二十件回去,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嘱咐你的事可别忘喽。”我放下电话,心绪竟久久不能平静。终于又听到北京的声音了,在外面漂泊久了,家乡的感觉真好。
当天下午没有我们的班,我和山林一起去找船老板,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船老板急匆匆地跑出来。看到我们俩,他挥手道:“正好,你们俩跟我走,快去迎接贵宾。”
我们跟着他径直奔向后甲板,我心里很奇怪,赌徒们上船从来都是在左舷的,怎么他往后甲板跑呢?后甲板是一片很大的空场,据说是停直升飞机的,有一回说起这件事船老板笑道:“还直升飞机呢,连鸟都没落过。”我们来到后甲板,船老板叉手而立,表情肃穆。我和山林互望了几眼,最后山林忍不住了:“老板,您这是练什么功呢?”
“练功?还练母呢!”船老板狠狠剜了他一眼。“一会儿有大人物来,你们得多加几个小心。”正说着天空中忽然传来阵阵马达声,远远的真有一架直升飞机出现了。这回连我们俩都不得不挺直腰板,看来这位大爷真不是凡人。
灰色的直升飞机在公主号上方盘了两圈儿,终于落下来。飞机的螺旋桨卷起的风很大,船老板满脸堆笑地迎过去,风快把他的脸吹掉了。过了一会儿,飞机门开了,一个马崽撅着屁股跑下来,他弓着身子背对着我们,双手做搀扶状,伸向机舱门内。此时一位三十多岁的英俊男人走出来,他梳了个大背头,神色傲然,气宇宣昂,似乎有股君临天下的味道。我不禁回头看了看山林,山林也很英俊,可同他比起来山林却太市侩了。
船老板过去搀住他的胳膊:“范先生,您有三年没上船啦,老太爷好吗?”
范先生点点头,他说话时没有任何表情,几乎连嘴唇看不出动来。“老太爷岁数大了,不喜欢动,我来看看大家,辛苦啦!”
船老板的脑袋像小鸡子似的,他边点头边谄媚地笑着:“哪里,哪里!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范先生突然停了下来:“对了,今天我叫你准备的东西,你找好了吗?”
“这点小事还用您操心,我早准备好了。”船老板搀着他往厅房走,那天赌局开得早,场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走到半路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您准备这东西干什么?谁那么大胆子?我叫兄弟去做了他。”
范先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种事不会麻烦你的,有别的用。我和老三打了个赌,想看看——”说着我们到了厅房门口,范先生昂头而入,我们像群马屁塞子似的跟在后面。
我们进入赌场竟引起了不小骚动,有的赌徒拼命向范先生赔笑脸,打招呼,有的则翻起了白眼,更多的人则忘却了手里的牌局,小耗子似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看得出他们的话题都是跟范先生有关的。此时范先生大大方方地坐在牌九桌主持人的座位上,他环视着众人,脸上是和善而略带蔑视的笑容。这时的赌场里一片安静,所有的赌徒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了。
船老板觉得不说两句有失恭敬,他站在范先生旁边介绍起来:“今天范先生来到公主号,鄙人不胜荣幸。大家知道范先生是公主号的大股东……”
船老板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范先生抬起了手,他赶紧把下面的话咽下去了。范先生咳嗽了一声,他终于开口了,他说的是广东普通话,我得支起耳朵才能听懂:“打扰了,打扰了大家的牌兴真是抱歉哪。”这时场子里像冲进来一群苍蝇似的,立刻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小声说:“范先生您太客气了!”有的人则大大咧咧地叫道:“您来这儿是给我们面子呀。”
这时范先生微笑着摆了摆手,场子又安静下来。“大家都是牌友,我这个人不好赌。可最近却有人跟我打了个赌,我们两个人的赌注就是谁出这笔钱。”说着他向随从们使了个眼色。有个马崽立刻拎上一个皮包,皮包不大却是非常精致的鳄鱼皮面料的。马崽将皮包打开,几捆粉红色的钞票整齐地摆到了牌九桌上。赌场里又发出一片嗡嗡声,那都是一千港币的票子,俗称小黄牛。平时在香港市场上买东西,一张小黄牛就够小贩们谈论三天的。此时范先生接着说:“这是五十万,谁要是不信,可以上来点点。”
赌场里没人答腔,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桌上的钱。我回头看了眼山林,他和阿三站在一起,山林倒没什么,最可笑的是阿三,他探着脑袋,伸着舌头,身体几乎都快成九十度了,那样子像是给小黄牛鞠躬。
“范先生的话谁能不相信?在整个港九谁不知道范先生的话比港督的话都管用?”船老板点头哈腰地大声说道。我从没见过他如此下三烂,原来对船老板的那点好感立时烟消云散了。
范先生微笑着摆手道:“那是朋友们给我面子,主要是老太爷的威信嘛。”范先生手指了指桌子上的钞票堆。“各位都是赌场上的高手,只要满足我一个条件,不管是谁,这笔钱就是你的。”
“谁都行吗?”阿三迫不及待地喊道。
“谁都行。”范先生眼都没转一下。
船老板赶紧伏下身子,他的嘴凑到范先生耳边。“我给准备的东西要吗?”
“把东西给我。”范先生向船老板伸出了手,船老板赶紧把一个长条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范先生把纸包在手里掂量一下,然后把纸包撕开。“啪嗒”一声,一把半尺多长的军刺被范先生扔在桌子上,军刺落到桌上纹丝未动。刚才满眼里都是小黄牛的人们,被他这手吓了一跳,有的人竟闷声叫起来。
大约过了几秒钟,一个留着落腮胡子的大汉站出来,他一口山东腔:“范爷,您想要谁的命,出钱自然有人去。可您不能把事放在这儿说,不合江湖规矩,我看谁也不会那么傻吧。”
“江湖人自然说江湖话,要人命的事我是不做的。”范先生干笑几声。“我是想看看人是把命看得重要还是把钱看得重要,这也就是我和别人的赌局。你们都是赌客,可根本就没赌到点上,天天推牌九、打麻将有什么意思,那是小孩子玩儿的东西。谁要是用这把刀照自己肚子上来一刀,这笔钱就是他的,无论死活,我范某说话算数。”说着,范先生把军刺抽了出来。军刺的下部已经包上了布条,半尺多长的锋利刀身极细,黑黝黝的血槽有半指多深。范先生用手指蹭着刀尖:“行,这把刀挺好。”他赞许地看了船老板一眼。
赌场里鸦雀无声,我似乎能听见船老板的汗珠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大家面面相觑,有的人本来想再问些什么,可看见范先生近乎威严的眼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三眼望着天花板,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发呆,山林则低头,呼吸粗重。我忽然觉得好笑起来,这就像一群恶狗围着一根抹了毒药的骨头发狠,团团打转,却谁也不敢上去咬一口。其实我要说自己看着那五十万港币不动心那是假的,可一想起自己肚子里还有那么多零碎儿便知道与这笔横财无望了。想通这节,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竟和范先生一样四下张望起来。
赌场里本来是众生们公布表情的地方,可今天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种,那是贪婪与无奈的混合体,除了范先生和我。其实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豪赌的,来公主号的人中产阶级居多,还有些是大陆的爆发户,再有便是职业赌棍了,他们大多是无法无天的亡命徒。
大约十分钟后,范先生拍着手站起来,他当众作了个揖:“好,我和别人打赌的期限是三天,今天我是领教了。”他转身要走,临动身时对船老板道:“明天我想见另一群人。”
“范先生,您等一等。”突然一个又高又瘦的赌徒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来到范先生近前。“我来试试。”
范先生的手向下斜着一挥:“请。”说着他就站到一边去了。
赌徒先是走到钞票堆旁边,他恭恭敬敬地把钱包起来掂了掂,脸上表情实在叫人难以形容。此时一个马崽把军刺递到了他手旁,赌徒恋恋不舍地把钱放下。他接过军刺,然后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脯。
“好。”我脱口叫了一声。赌场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喊成了一片。
范先生毫无表情地摆了下手,大家立刻屏住呼吸,等待赌徒的最后一举。此时赌徒已经汗流满脸了,他握着军刺,两眼冒红,终于军刺哆哆嗦嗦地升到了半空。
“请。”范先生高叫一声。可随着他这声喊,赌徒的军刺竟掉到了地上,他一屁股坐下来,拼命捶着自己的大腿,嘴里一个劲“哎呦!哎呦!”地叫唤,那样子就像是老婆跟人家跑了似的。场子里先是极静,然后爆发起轰天的笑声,连范先生都跟着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和山林、阿三喝了些酒。没一会儿阿三就喝多了,他张嘴五十万,闭嘴五十万,最后眼睛都冒金花了,我们把他捆在床上,折腾了好久这家伙才睡着。半夜我解手时发现山林不在自己床上,便满船找他,最后我看见山林正在船尾甲板边上抽烟呢,他趴在船索上,两眼仰望天空,脑袋笼罩在一片烟雾里。我轻轻走过去:“你小子是不是也想那五十万呢?”
没想到这一句话竟把山林吓了一哆嗦,连手里的半根烟都掉海里了。“他妈的你怎么跟贼似的,吓死我了。”
“死不了,你那么容易就死了对得起谁?”我又递给他一支烟。
山林拿着烟又发起呆来,他竟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你说我死不了?”
“你可别玩儿悬的,咱俩现在手里已经有几万了。回国内用不了几趟咱们就能把本儿收回来,为这点儿钱把命搭上就不值了。”我抓住他的脖领子,满脸凶恶。
“你放心,我就那么缺心眼?”山林说完就往舱里走。
“告诉你,你可别让我跟你爸没法交代,我今天都让麻疯去报信了,说咱们这个月就回去。”我跟在他后面叨唠着,以我对山林的了解,这小子是蔫有准,而且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我真担心他会财迷心窍,毒火攻心,要那样别说一刀,三刀他都敢捅。
“行啦,你怎么跟娘们似的。”在船舱门口,山林不满地说。“扎别人我不心疼,扎我自己我能不心疼吗?”说着他转身进舱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我竟见到自己去参加山林的葬礼了,葬礼上我穿了身黑西服,山林的墓碑是浅灰色的,周围摆了许多花。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有二头、麻疯,还有一些我明明认识却叫不上名字的人。最让人不解的是我身边竟还有个孩子,那孩子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样,他拉着我的衣角,满脸悲哀,样子很是可怜。
第二天我和山林值班,我们在赌场门口站了不久,船老板就陪着范先生来了。那天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范先生唱了半天独角戏,大家都在瞪眼睛咽唾沫,最后也没人敢上去试试。范先生走到门口时对船老板说道:“看你弄来的这群货,一拨不如一拨。”
船老板满脸赔笑道:“谁能想到您的赌局这么高深,我明天也不一定有人敢试,要不就算了吧。”
“期限是三天,要不老三该说我食言了。”说完范先生朝后甲板走了,一会儿直升飞机轰鸣的马达声又一次响起了。
我回头看看山林,这家伙居然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口气。当夜,山林睡得像个死猪,我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种不祥的预感叫人气闷难耐,就像上回去广州一样。
范先生来的第三天又不是我们值班,我和山林跑到赌场里观战,那天范先生来得比较早,而且他宣布筹码再加十万元。有一段时间场内几乎白热化了,我看见好几个人怒目拧眉,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可他们冲了几次最终都在牌九桌前停步了。范先生把手放在钞票堆上,手指像弹钢琴似的地敲来敲去,他一脸漠然地看着全场的人,眼里多少有些蔑视。突然他站起来,双手按在钞票上,得意地说道:“怎么样?钱再值钱也没命值钱吧?命都保不住要钱有什么用?看来这场局我赢了。”说着他要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们竟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长出了口气,一阵轻松如宜人的煦风,似乎这种生活也就此远去了。突然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人冲了上去,我定睛一看那家伙竟是山林。
山林冲到范先生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可以试试吗?”
范先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谁都可以。”说完他走到旁边抽烟去了。
“不行。”我脱口喊了出来,全赌场的人立时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不行。”我觉得自己比山林都紧张。“不行,你他妈的吃多啦?”我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一较劲几乎把他提了起来。
山林看着我,他突然笑起来,笑得非常天真。“我要真死了,你就把钱拿走,我爸要是还没喝死,你就给他一点儿,让他有钱买酒喝。要是没死,咱俩回北京接着干。”
“不行。”我松开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山林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儿。此时范先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马崽冲上来,从后面抓住了我。我突然把身体缩成一团,拳头和胳膊肘弹簧般崩了出去,立刻有两个马崽被打倒了。另外的几个马崽如闻见血腥味儿的蚊子,他们在周围转着,突然十几条胳膊一起砸过来,我奋力抵抗可终归人单势孤,没几下我就被马崽们按在地上了。山林站在旁边,他抱着胳膊没动,脸上竟是幅无可奈何状。范先生把脸转过来,他看着山林道:“要把你的朋友怎么样?看样子他练过拳。”
“让他到外面安静一会儿。”山林苦笑着说。
几个马崽把我抬到底舱,临走时哥几个还捶了我一顿。不久阿三跑了进来,他惊慌得差点在舱门口摔个跟头。“山林怎么样啦?”我一下将他提起来。
“他,他?!”阿三跟不认识我似的,他瞪圆眼竟研究起我的脸来。“你们真是好兄弟,你一直叫你呢。”
“到底怎么样了?”我冲他耳朵吼着。
阿三使劲胡噜一下耳朵:“他真给了自己一刀,扎在肚子上。可没死,现在正叫你呢。”
我撇下阿三,飞快地向甲板上跑去。船上特清净,人们都跑到赌场看热闹去了。我冲到赌场门口突然停下了,当时我发现自己对赌场的门产生了无比的痛恨,如果手边有把斧子非几斧子把它劈了不可。后来我意识到,当时我实在是没有勇气,不清楚现在的山林怎么样了?更可笑的是我突然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种虚幻感,那感觉像一杯极苦的酒。
等我见到山林时,他并没有躺在血泊里,据说地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范先生深谋远虑,他带了个外科医生,山林接受的简单的处置,他躺在牌九桌上,脸色煞白,兰色的裤子已经变成了黑色。那只装满港币的鳄鱼皮小箱子就放在他手边,山林攥着箱子的提手。另一只手竟一直握着那把军刺。看到我进来后,山林长出口气,他圆睁的眼睛终于眨了眨几下。“你要把我弄回去,我在船上呆腻了,我,我也不会游泳。”说完,山林安心地把眼闭上了。
“你的朋友身体很好,医生说他死不了,这么深的刀口他还死不了真是命大,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范先生在我身后说,他突然叹口气:“没想到你上船上还收留了这两个人?”然后是船老板尴尬的笑声。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