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号
我们不敢往回走,便沿着条崎岖的山路一直向南走。广州附近是平原与山地交错的,走半个小时就出了山,前面是一处很大的集镇,珠江就在集镇边流过,珠江在这地方已经辽阔得不象话了。
我们来到集镇,肚子饿得厉害便随便找了家饭馆。 我和伙计交涉了好久,最后我都快急了,这家伙居然不会说普通话。幸好山林还懂几句粤语,要不我非气急败坏地把伙计揍一顿不可。
那天我们喝了十几瓶啤酒也没商量好下一步去哪儿,最后天都黑了。我耐不住困乏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山林后来也睡了。不知睡了多久,伙计把我们叫醒,原来饭馆要关门了。我们来到街上,本来想住旅馆可一看身上这点钱,山林便说:“反正天气热,不如在街上忍一宿完了。”后来我们找了家门口带水泥台的饭馆,便趟在人家门口接着睡了。第二天早上山林把我叫起来,第一眼看见他时我弹簧似的蹦起了半尺多高。
山林的嘴歪了,右边的嘴角向上翘了起来,样子滑稽得像只猴子。他自己不知道,还一个劲问我为什么看他。我找了辆汽车,让他在镜子里看看自己。山林看后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他半哭边笑地指了自己的嘴,左看右看,最后竟用手揪住嘴角拼命地向下拽。
“算了,不就是中风吗?昨天我看见镇子上有家中医针灸的,扎两针就好了。”我拉着他要走。
山林恼怒地照着人家的车踹了一脚。“你怎么没事?”他竟瞧着我运气。
“你再气我,我也歪。”说着我把嘴使劲向上一胬,人倒先跑了。山林气得在后面死追,就这样我把他带到了中医诊所。诊所挂着福建名医的招牌,那个江湖郎中估计得有六十岁了。这老头医术很高明,上下午各扎了一次,山林的嘴就基本上复位了。真是劫道的不如卖药的,郎中收了我们一百块,就这样他还说是便宜了。要按我的意思,治完病抬腿就走,山林却把郎中当成了恩人。
“完了吧,要面儿呀你?”出门我就开始埋怨他。“咱们手里这点儿钱,吃不了几天啦,广东物价贵。”
“要不,咱们去深圳打工吧,听说深圳好挣钱。”山林问。
“打工?咱们干得了什么呀?”我一直觉得民工特可怜,山林居然出了这么个主意!
“那也比饿死强。”山林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了长途车站。
当天晚上我们就到了深圳,山林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第二天我们就开始进城找工作了。其实我们已经来过几次广州了,虽然是到了就走可总少不了跟当地人打交道。广东人的普通话实在难听,没事我们不愿意和他们搭讪,听他们说句普通话得死八百多个细胞。可到了深圳我们竟发现这里的人都说普通话,似乎这儿根本不是广东的地面儿。
我们接连打听了好几家职业介绍所,可那帮孙子上来就让交钱。山林问:“找不到工作钱不就白交啦?”介绍所的家伙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有好几次山林都想动手。后来我们便直接找公司去问,人家根本不搭理我们。有两家公司倒是很认真的做了记录,可问到我们的工作经历时,山林和我却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人家当时差点拿我们俩当骗子。其实也难怪我们找不到工作,山林和我从来就没上过班,单位里什么样我都说不清楚。
在深圳呆了好几天,高楼大厦见了不少,可我们却住在一家连热水都没有的小旅馆里。不久我们身上的钱就快花光了。圣诞节的晚上,我们只剩下三十块钱了。山林把我拉到个小酒馆,按他的话说:“今儿就今儿了。”
我们喝了几瓶啤酒,眼睛围着酒杯乱转,谁也懒得开口。后来进来个要饭的小孩,他拉住我的袖口不走,最后山林一脚把他蹬到了马路中间。那孩子一瘸一拐地走,临走时还骂了几句脏话。山林要去追,我一把将他按住了。“行啦,最近咱们够不顺的,跟小逼崽儿较什么劲?”说这话时我很不耐烦,
“要不,找麻疯或者二头给咱们寄点儿钱来,麻疯他们家有电话。”山林恳切地看着我。
“不是我不信他们,这事有雷,人家要是扛不住咱们就倒霉。再说就是他们给咱们汇钱也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了,这几天咱们喝风啊?”我双手抱住脑袋,这几天做梦都是人民币,那阵子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
山林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把,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酒瓶子,下巴上的肉突突直抖。“实在不行,只有一条道儿了。抢!深圳有钱的多,抢一个先让咱们把这关过去。”
“那咱们就该吃枪子了,大头的下场就是咱们的下场。”此时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大头被公审的情景,二头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似乎就在耳边。
“那你说怎么办,杀头事小,饿死事大。”山林虎着脸,最近我们俩的情绪都不好,没事就拌嘴。有时我真担心,这样下去早晚我们得自相残杀起来。
“我今天下午在街上看见一辆献血的车,如果咱们明天上午还找不到活儿干,我就去献血,300毫升给三百多块呢,省着点儿够咱们吃半个月的。”我平静地说。“车边上还有不少血贩子,听说他们给的价儿更高,明天我先去问问。”
山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过了好长时间他突然大笑起来:“对,对!头两礼拜咱们俩手里还攥着十来万呢,一转眼就没啦,咱们的钱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我操他妈!”说着他一仰脖半瓶啤酒下肚了,白花花的泡沫挂在嘴角上,好久都没流下去。“现在?现在咱们要卖血啦?也亏你想得出,告诉你我就是宰人也不会让你去卖血的,咱们兄弟还能受这个……”
“你喝多了。”我伸手去抢他的酒瓶子。
山林打开我的手,他红着眼珠子喊着:“你甭管,杀了人算我的,跟你没关系。”
“回头再说。”我觉得山林喝多了,不想再聊这事。此时我看见旁边桌子上的两个人正在向我们的桌子上张望,我进门时就看到他们了,听口音这俩家伙是东北的。
“不行,我不献,你也不能去……”山林红着眼,一直跟手里的酒瓶子较劲,手掌与瓶子的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时有个南方人模样的年轻人走进饭馆,他弓身弯腰,满脸堆笑地走向那两个东北人:“你们都来啦?”
“是啊,都等你一个钟头哩,净听酒鬼说胡话啦。”一个东北人瞟着我们说。
山林喝多了,他没听出来。我却回头瞪了东北人一眼,另一个没说话的正向那个说话的摆手呢。
“是,是。”南方人歉疚地看了看我。他接着对东北人说:“我今天没借到,您能不能再宽限一天,明天下午保证给您。”
“说什么呢?”东北人狠狠地敲了下桌子,他虎着脸瓮声瓮气地说:“今天要是没有,你小子可就毁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南方人面有难色,他把身上所有口袋地翻开了,拿出了一百多块。“我不骗你们,真没有……”话没说完,南方人已经挨了个大嘴巴。他捂着脸退到饭馆墙角,血顺着指缝往外流。
两个东北人走过去,他们抓住南方人的头发:“欠债还钱,赌输了没有?”
南方人双手在面前瞎摆着,他哭丧着脸点头道:“输了,我输了,就一天,你们给我一天就行……”
“老子没钱,三天也没有。”山林突然瞪着眼答话了。
两个东北人肩膀同时哆嗦了一下,他们转过脸来,刚才说我们是酒鬼的那个手指着我们:“小子,好好喝你们的酒,别挡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山林张着嘴哈了一声:“这地方人能撒尿吗?”
东北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没明白。
山林醉眼迷离地仰起头:“是人撒尿的地方我说话就不是放屁。”
“我们说话是放屁行了吧?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说话的东北人已经松开了南方人,他走到我们俩桌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头探到山林面前:“真不知道?”
山林咧着嘴乐,哈喇子挂在嘴角上。他真事似的的说:“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俩狗在欺负人……”他的话没说完,手却抄起了酒瓶子,照东北人头上就是一下。
“啪”的一声,酒瓶子粉碎,我只觉得脸上溅了不少玻璃茬子。东北人吃惊地看着山林,似乎觉得这事不太可能,大约过了几秒钟,血顺着头发流下来,他一下子就趴在桌子上了。此时我也不敢怠慢,转身就扑向另一个东北人。他正揪着南方人的头发,张着嘴看我们。我扑过去,两拳像上了弹簧似的照准他的小腹连打了七八拳。这家伙被打得靠在墙上一个劲儿哼哼,为了不让他倒下去,我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拳头依然在他小腹上捶着。我大约打了三十多拳,等我离开时这家伙竟顺着墙出溜下去,眼睛翻到了脑门里。此时我回头一看,山林跟擂鼓似的在那个东北人背上捶呢,而南方人却站在饭馆中间,一个劲儿给山林作揖,好象他跟东北人是一伙的。
“行啦,咱们走吧。”我跑过去拉起山林就往外跑,我们没走大街,一直穿小巷,跑了二十分钟才停下来。
“真他妈出火!”山林的酒劲已经过去了,他伸直胳膊,胯骨拼命扭动着。
“好事,我们这三十多块省啦。”我摸着口袋大笑起来。
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旁边,我和山林异口同声地喊道:“谁?”黑影走到近前我们才认出,此人正是刚才的南方人。山林揉了下鼻子:“晦气,你跟着我们干什么?那两个人打不了你啦。”
“我,我……”南方人的话里竟带着哭音。
“行啦,行啦,路见不平,没什么好感动的。”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当时我竟觉得自己浑身充溢着一股豪气。
南方人叹口气,他竟埋怨起来:“我要是让他们打一顿就没事了,现在不跟着你们,你们能让我怎么办,最少今天晚上我得跟着你们。”
山林和我同时“啊”了一声,我赶紧把手拿回来:“你什么意思你?跟着我们干嘛?”
“他们是帮里的人,在这一带可厉害了。我欠了赌债,其实让他们打一顿就完了。可你们一插手,我这个地方就没法住了,他们非杀了我不可。”南方人边说边叹气,最后竟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我看着山林直摇头,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让人沮丧。“原来我们还帮错啦?你真是欠打?”我问南方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南方人哼唧着,他求援地看着我们:“怎么说我—我也应该谢谢你们。”
“算了,你走吧。”山林不耐烦地挥挥手。
南方人站在那儿,根本没有走的意思。“我,我不能走,我一回去就得让他们找到,非死不可啦。我跟着你们胆子还大些。”
“哎呦!”我大口吸着气,头皮直痒痒。“弄了个臭膏药。”
南方人看我们没表示,马上接着说:“我请你们吃饭,前面就有个排挡。对了,我叫阿三。”
我和山林无可奈何地跟着阿三去了,照他的意思小旅馆我们都不应该回去,现在帮里的人正在饭馆附近找人呢。
在排挡里,阿三叫了不少菜。我和山林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最近经济紧张,我们俩净吃叉烧包了,要说这种包子真缺德,看着挺大可用手一捏就成了一小撮,吃三个也顶不了一个钟头。
吃饭时阿三自我介绍了一下,他说自己在船上干,这些天是休假回来的。看阿三的意思这家伙收入不算少,可能最近手风实在差到极点了,一个星期竟输了三千多港币,东北人就是来收债的。听到这儿山林先笑了:“你这算什么,我们俩一个下午就陪了十万。”接着他把我们最近的遭遇大略讲了讲。
阿三就跟听评书似的边听边点头,关键时刻这小子竟紧张得直流汗。“你们是做大生意的,你们是做大生意的。”听完阿三嘴里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那管什么用,现在比你还惨呢。”山林狠狠拍了阿三肩膀一下:“帮我们找个工作吧?”
“我不能在这个地方住了。明天我就回船上,你们也要走,帮里人很厉害的。”阿三的眼睛睁得极大,似乎东北人就在附近。“对了,你们不能回北京,也不能在深圳,我呢别的也帮不上忙,如果你们不嫌弃就跟我上船吧,船上安全,收入也不错。对了,老板还是北京人呢。”
“我们不会打渔。”山林瞪了他一眼。“东子连游泳都不会。”
阿三神秘地笑了,他手指南方:“哪里是去打渔呀,不是打渔。你们放心,我是船上的老人了,老板很相信我,他会收留你们的。”
“我们到底干什么呀?”我倒是越听越奇怪。
“先喝酒,先喝酒。”阿三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上了船你们就知道啦。我的假期算完了,今天晚上两点钟我们就可以走,每天都有船去那边。”
“哪儿?”我更不明白了。
“香港,船是香港的,我们去香港。”阿三说话时非常自然。
可我和山林却惊出了一身汗。“偷渡?”我特地压低了声调。
“我们有边民证,不用偷渡,你们跟着我就行,挣两年钱再回来嘛。”阿三觉得我们的样子很可笑。
阿三带着我们在野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凌晨两点种,我们终于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小码头,据说那片水域就是深圳河。小码头上有几条又脏又破的船,跟普通渔民的机帆船没什么区别。阿三先上了船,他和船老板用广东话聊了半天。最后船老大不耐烦地向我们招手:“你们有钱吗?”
山林看了阿三一眼:“你他妈不知道我们没钱呀。”
阿三赶紧跑过来:“船老大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小长大的。他不能白送人,你们多少要掏一些,要不我还有一百块钱,反正到了那边我就不发愁了。”
“那先借你的吧。”山林说。
阿三果真拿出一百元,船老大接了钱,然后向船舱一指。“进去吧。”
我们往舱里一看,差点气昏。这船舱里简直就是垃圾堆,除了没有大便。可以找到任何破烂儿,更叫人难受的是舱底的积水能没了脚腕子。“这能呆人吗?”山林几乎要揍阿三了。
阿三无奈地摊开手:“没办法,我们有边民证,你们不行,抓住就坏事了。一定要下去,而且还要藏到里面去。”说着他钻进船舱,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一个小门,原来里面还有个小船舱,大概不足三平米。
“这就是个狗洞嘛。”山林几乎要走了。
我一把拉住他:“先这样吧,多长时间到?”
“很快的,很快,一个小时就能到。”阿三指着舱口,示意我们钻进去。
我拉着山林钻进去,阿三立刻把舱门关上了。
船舱的地面倒是挺干松,却非常黑,我们的眼睛就像被刷了层黑漆似的,好不容易我和山林才坐好,可一坐下舱里立刻给我们俩的屁股挤满了。在路上阿三曾说,专门用来偷渡的船舱可以装下四、五个人,估计他说的是身材瘦小的南方人。
不一会儿,机帆船启动了,水声滑滑的响个不停,好象有人在我们耳边安放了台永不停歇的抽水马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那时我特别紧张,甚至比第一次去高碑店倒烟还紧张。黑暗中忽然传来山林的声音:“现在要是扳子或警察把舱门一堵,咱俩就只能喂王八了。”
“王八吃了咱们就变螃蟹了,你以为王八傻呀?”我冷冷地说。
山林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动静奇大,连船板都跟着颤起来。后来不知谁在甲板上使劲跺了两脚,山林才不笑了。
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我听着汩汩不止的水声,一时间百感交集,如今我居然要去香港了!我想起了邓丽君,在印象中香港似乎就是邓丽君的天下,而我去香港干什么呢?
“你想什么呢?”山林再次开口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用手在船板上比画着。
“什么日子?”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精卫的生日,几年前的今天我正给她做生日礼物呢,你说我是不是个傻逼?”说着我呵呵笑起来。
黑暗中山林狠狠地打来一拳,我觉出风声,赶紧用手挡住了脸。“你他妈还想着她哪?”山林拳到一半便收住了。“我说你也是够傻逼的,我告诉你,多高傲的女人拔光了往床上一扔就全一个德行了,什么爱情?全是扯淡。不对呀,这些年你身边不缺女的呀?”
“我就是想想。”我觉得耳边似乎有呼呼的风声,脸上的寒毛都翘起来了。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怀念精卫,当年我曾发誓要为她过生日,如今却在一条偷渡船上藏着,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要是再见面我该怎么说呢?
“精卫现在干什么呢?”
“考上医学院了,现在应该大二了。”
山林又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女人天生的全是势利眼,你风光的时候,身边能有一大群,就跟猪似的,轰都轰不走。你要是倒了霉,地缝里也找不出一个来。我早看透了,就不能拿她们当人。以前你是前途无量,女孩儿都跟疯了心似的追你。现在呢,你是个痞子,也就八姐这样的拿你当块料。对了,这个骚货!等咱们缓过这口气来再说……”
“也不能这么说,柳芳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听他这话很不顺耳,真想给他几拳。
“丫是不敢,就跟当年红玉似的。”山林突然义愤填膺地踹了船板一脚。“你知道你‘东子’在南城多有名吗?其实我也不清楚,前几个月我在天桥一个饭馆里喝酒,有帮人闹酒炸,可一听说我是山林立刻就老实了。后来我一问才知道,咱们哥儿几个真挺有名的,以前咱们干的事都让街面的人传神了,楞说我能飞檐走壁,真的!说你更神,他们都说东子是流氓拳的第四代传人,一拳就能把人废喽。”
“是吗?”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不留神竟出名啦?“那,那他们怎么说二头哇。”
山林还没说话竟先笑了出来,他扶着膝盖好不容易才停下来:“说他会铁头功,三板儿砖拍不趴下。”
“操,咱们都是打人的功夫,怎么到他那儿成挨打了?”我也笑起来,如此说来在大家眼里还是二头实在。“那他们怎么说狼骚儿?”
“他那没起子样,一般人都不知道。估计知道的也都是帮鸡贼。”山林不屑地吹了声口哨。”所以呀,你说柳芳敢不搭理你吗?”
我无奈地摇摇头,对这件事我不想再跟他争下去了。此时舱门突然打开,阿三将头探了进来。“兄弟们,快到了,你们能出来了。”
“进香港啦?”我问他。
“早过控制线了。”阿三一把将我拉起来。
山林跟在后面小声叨唠:“这么快?”
我们来到甲板上,这时机帆船正在靠岸。远处的河岸上灯光闪闪,可我们要靠的小码头却是杂草丛生,垃圾一片,几条癞皮狗正在垃圾堆里猪似的拱着什么。“这就是香港?”我问旁边的阿三。
“是啊,这就是香港。”阿三极其肯定地点头。
“香港的农村。“山林站在后面哼哼着。
我们上了岸,阿三说翻过那道小山丘就是大船的码头,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到,天一亮就麻烦了。我问他为什么?阿三说你们俩是黑户,抓住是要被遣返的。于是我们跟着他玩了一次三千米越野跑。看到大船时,天刚好蒙蒙亮。
那是条白色的大轮船,尖尖的船桅,高高翘起的船头无处不显现出一股霸气。阿三说这就是公主号,三千吨的游轮在香港只此一艘。“这船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站在船下问阿三。
他无奈地摊开手:“做什么的都要上,这是你们唯一可去的地方了。”
我们随着他来到船上,在入口时两个保安模样的人走过来,指着我们说了几句广东话。山林能听懂些粤语,他翻着眼睛道:“不给,这是我们防身的。”阿三赶紧拉住他:“没关系的,在船上我们都很安全,哪天你要是不干了,老板会还给你的,不就是把刀吗?香港街上到处都是。”在他的规劝下,我和山林解下了身上的家伙,山林一边登记一边叨唠:“告诉你阿三,你要是存心害我们,小心我把你扔河里去。”
阿三听完竟笑起来:“你仔细看看,这是海。”
我们站在船头远远望去,公主号果然是停在一个海湾里,远方就是无边无际的洋面,鸥鸟翻飞,巨轮如梭。
“不会出海吧?”山林问阿三。
“今天我带你们去见老板,他要是收下你们,没准明天我们就出海。”阿三高兴地伸了个懒腰。“帮里的人终于找不到我啦。”这时一个保安叫住阿三,他们嘀咕了几句。阿三转身叫我们:“走吧,老板要见你们。”
阿三说得没错,游轮的老板真是个四十多岁的北京人,他答应收留我们并且说每月给一千港币的工资,至于其他收入就随我们的便了。山林问他还有什么其他收入,老板笑着说过几天一开船你们就知道了。最后他跟我们告别时竟义正词严地说:“咱们都是北京的,谁在外面混都不容易,你们俩千万别砸了我的买卖。”我和山林大是奇怪,忙说不会不会。老板竟叹息着走了,快出门时他说了句:“都不是省油的灯。”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