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有关圣诞、基督教文化以及挺立传统文化的争论还在继续，我也耐不住寂寞参与其中。今天中午，我去小区一家理发店剪头发，刚踱进去，一个长相清纯的姑娘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圣诞快乐。”
说这话的丫头可不是简单地客气一句，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刚满18岁。 因为几年来我的头发都让这家小店打理，对员工的基本情况比较了解。老板娘杜师傅是个受洗已近十年的基督徒，黑龙江人士，来京五年多了，刚生完孩子在家静养。女孩姓逯，-----这个姓比较少，老家是山东泰安附近的，来京一年多。我曾问过小逯，是你们老板让你信教的？她说不是，在来这个店打工前，已经信教了。老板雇佣她是不是有信教的因素，我没有问过杜师傅。给我剪发的小伙子，是老板娘的家乡人，头发染黄，喜欢足球，他是个无神论者，对小女孩的虔诚很不屑一顾，说：“信这教有什么用呀？”
小逯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我曾问过她：你们山东搞计划生育厉害得很，你1988年出生时，计划生育抓得比现在紧得多，你是怎么出来的。听这话小姑娘一脸严肃地回答说：是呀，我差点被弄死了。她说他们隔壁有个大妈怀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东躲西藏，最后快要在家里分娩了，被人发现了给弄掉了。她也差点被弄掉了，因为他爸和乡干部关系不错，她得以出生，罚了几千块钱。她说那时候几千块钱了不得，所以她得好好挣钱孝敬父母，而且说信教后才明白，自己能来到这个世界是蒙上帝的恩。我不好意思对她说，实质上她的降生是中国社会的人情和关系使然，因为我知道在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心中，要把一切荣耀归于上帝。
有意思的今天理发时，还有个白发老太太在店里做头发，她问了一句小逯：昨天晚上你们去教堂，教堂给你们发什么东西了？估计这大妈把基督徒过平安夜当成年底领导干部下基层送温暖了。小逯非常自然地回答：要发什么东西呀？有上帝给我们的爱比什么都强。
这个姑娘让我想起六年前我在河南商丘永城县采访的经历，那次采访我才知道基督教对中国草根社会影响已经是何等的巨大。本来我们是采访一个典型的，当地一个派出所长，原来是中学教师，对辖区的老百姓非常关心。----其实搁在古代，这样的官吏多的是，但在而今太平盛世，一个派出所长、一个公安局长稍微亲民、公正一点，就可能成为典型。当地官员叫来一个50余岁的农妇给我们现身说法，这农妇丈夫死了，上面还有公婆，带着三个孩子，派出所的刘所长和她家结成扶贫对子，给她家帮了很大的忙。这农妇当年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骨干，年轻时歌喉出众，她用当地的小调编了一大段唱词，地方官让她当场为我们表演。农妇动情地唱着，听了一会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她大唱是上帝让刘所长把爱，把恩惠送到她家。我便问她：你信教了吧。她点头承认。我笑着对地方官说：呵呵，共。。产。。党干部做了点好事，都让人归功于上帝了。乡长很是尴尬，后来他告诉我，整个乡信基督教的差不多有6000人。
联系到我亲眼见到的这两个事例，我认为呼吁抵制圣诞节的十博士生，对基督教以及以此为基础的西洋文化影响中国的判断是准确的，但诊断正确开出的药方却是荒谬的。我们要思索的基督教和天主教为什么对中国影响如此巨大，邓氏新政以来，他们可不是以枪炮为后盾在中国逐渐壮大的，而是润物细无声，人家能做到的，中国本土的“马克思主义”、佛教、道教和儒学为什么做不到？后者或有强大的政权力量或有上千年扎根本土的历史。
具体联系到我上文所说两个一老一少的普通人。小逯初中毕业，来到大都市讨生活，谁会关爱她呢？派出所也就是收钱办暂住证，居委会也就是来收房租，其他来来往往的顾客照顾他们的生意，摆出的是“上帝”的谱，而基督徒们在一起，无论是实际生活还是精神世界层面会感觉到一种力量一种温情，那个河南的农妇，也是同样的道理。生活太沉重，他们得到教友的帮助时，在教堂里唱圣歌的时，也许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可怜和无助。
反观我们的主流意识形态和儒学、佛教、道教，他们做了些什么？一种意识形态学说和宗教，能否有生命力，就在于它能否给普通大众提供一种精神上乃至具体生活上的关爱，以及由此所树立起来的公关形象。“马克思主义”就不说他了，七千万党员包括那些身居要职的官员，有几个把它还当成一种精神层面的信仰？入党和中国古代的科举一样，无非取得一种入仕的资格。伊斯兰教中国比较特殊，虽然人数众多，但为特定民族所信仰，对人数占绝大部分的汉族影响甚微。佛教、道教、儒学的现状是什么呢？拜1949年政权更替之所赐，尽管宪法上有信仰自由的规定，但大家都明白这种自由是怎么回事。寺庙、道观被毁，和尚、道士被管教，孔老二被描绘成十恶不赦的坏蛋，就发生在并不遥远的昨天。即使邓氏新政以后，在大多数地方，中国传统的宗教仅仅是统战花瓶。前些日子天涯等网站闹得沸沸扬扬的峨眉山佛协事件就是一例，看起来是有关部门帮助统战对象-----佛教中的大佬，用行政的力量压制了不同的意见，实际上是害了佛教，一件件丑闻被这样捂着，佛教现在给普通国人留下的印象是什么呢？就是化缘、揽钱、修庙，就是释永信这种为手机号码开光的法师。在精神层面上，我更亲近佛教，看到佛教这种情况我真的很痛心。儒学呢？我在《怎样拯救儒学和传统》中做过分析，尽管一些新“儒士”这些年做过一些努力，但他们的努力更像表演，给公众带来的是什么？儒学中既有关心民瘼国运、以仁爱为怀的人道资源，也有不适合这个时代的那种强调忠君维护等级和个人权威的资源，如果不细细地下功夫，将儒学的思想资源改良为适应民主时代，再怎样折腾也没用，台湾的一些“新儒家”为什么还有影响，我以为首先他们认识到宪政是现代政治文明之大势，在尊重普世价值方面和基督教、天主教以及佛教没有什么冲突，如果还抱着“致君尧舜上”，“每饭不忘君”的信条，儒学能“新”起来么？
邓氏新政以后，中国民众普遍存在信仰缺失的危机，对各种宗教来说，这是一片肥沃的传播土壤。就在口喊“马克斯主义”这种主流意识形态的官员贪腐日趋严重时，就在和尚忙着化缘新“儒士”忙着表演的时候，很不受当局待见的基督教、天主教在社会底层影响日趋扩大。
人家是在官方并不乐见甚至打压的环境下传播的，就说那个河南的农妇和理发店的姑娘， “马克思主义”以及佛教、道教、儒学能给他们提供什么？有人说佛教寺庙主要在山沟里，而天主教、基督教来到通省大衢传播，这个形式上的区别不是差距的主要原因，宗教哪分城乡，武则天住在洛阳，清朝皇帝住在故宫不照样信佛教么？俗话说：进京的和尚出京的官，立刻身价倍涨，今天也有不少大和尚争相进京、进省会，人家要“教化”的对象是大官，而不是小逯这样的打工妹。
如果借用有些人的词汇，这是宗教和文化“侵略”，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侵略”？有这种被侵略者心甘情愿接受的侵略么？当然，精英们会说普罗大众容易被麻醉，被欺骗，被忽悠？那你为什么就麻醉不了、欺骗不了、忽悠不了那么多人呢？
也许有人会说，因为国际上天主教、基督教是强势宗教，他们借助强大的经济、科技、文化优势影响世界，这话有道理，但人家这种优势是怎样得来的？西方也有教会肆虐的中世纪，布鲁诺也曾被教会烧死。正因为中世纪西方教会霸道、专横，所以中世纪西方的科技、文化乃至经济和中国比，并无优势。西方宗教改革和随之而来的文艺复兴、科技日新月异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有因果关系。16世纪以后，天朝大国为世界科技进步和政治文明贡献了什么？我们今天现代生活中所用的一切高科技产品，大部分是美国和欧洲有基督教和天主教背景的国家发明的。对此我们可能感觉不舒服，但不能不服气，更不能嘴硬干脆不承认。西方的先进技术我们可以享用，为什么制度、文化乃至宗教就不能接受呢？
中国在中古时期佛教兴盛，但中国还是中国；今天韩国的信仰基督教的国民在东亚最高，韩国也还是韩国。至于“某某势力”、“某某宗教”、“某某宗教”在争夺广大群众特别是广大青少年，很正常呀。任何一种宗教、思想和文化都有扩张的冲动，连我们凡夫俗子写的文章，也希望传播更广，人同此心。问题是靠什么传播，是枪炮刀剑还是别的方式，历史上天主教等宗教传播方式并不都是光彩的，但到今天人家的传播方式越来越走向文明，也许会有人说他们是包藏祸心，是用糖果在诱惑，我觉得诱惑总比强迫好。就像选举一样，贿选虽然不光彩，但人家的前提是尊重选民的自由选择权，采取购买方式，总比用枪顶着人家的脑袋要求人家投谁的票甚至干脆指定某人进步吧，如果靠威胁左右公众的选票，萨达姆近100%的得票率又有何意义呢？儒学、佛教乃至各种主义为什么不用糖果去诱惑呢？其实每种主义和宗教都有诱惑大众的糖果，比如佛教有成佛脱离轮回的“糖果”，基督教有天堂的“糖果”，道教有羽化登仙的“糖果”，儒家有大同社会的“糖果”，我们都曾被许诺过将有“人人平等”“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糖果”。总不能自己的销售业绩比不上人家，就说人家的“糖果”有毒，只有自己的“糖果”延年益寿吧，要求公共权力将人家封杀吧，这是不正当竞争。就如老北京爆肚销售额赶不上麦当劳，唯一的办法是自己改进产品质量、经营方式以及营销手段，从麦当劳那里把食客再吸引回来，不能要求工商局勒令正常经营的麦当劳关门。这也是为什么政教分开是现代国家一条重要准则，布什自己可以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但不能利用国家的力量去诽谤、压制别的宗教。
民族工业需要保护，但必须在世贸组织的规则下，你不能要享受世贸规则的好处而不承担相应的风险。靠关门封闭来发展自己的产业，历史证明鲜有成功的，我国家电行业最早开放，中国的家电行业不但没死，在现代产业中反而和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最小。汽车以前保护得最厉害可就是不争气，最后还得开放，引进外国际技术和资金。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不仅物质生产如此，文化精神领域何尝不是如此？而且精神产品和物质产品还不一样，靠行政力量将市场占有量大、物美价廉的产品驱逐，人们为了过日子不得不买价昂质劣的产品，可精神领域好像不是非此即彼，并不是把人家的赶走，自己那一套公众就一定会接受，如果这样的话，那些主义应当最有市场了，在精神领域做到这一点的，东亚好像只有朝鲜，但其前提是永远不能开放，一旦开放人们有比较，那一套就立马会被抛弃。
东亚地区的日本、韩国、中国都曾有过迫害或排挤天主教徒的历史，韩国和日本比素有包容之心的中华民族在排挤洋教方面做得更为偏激和彻底，而当时却正是日本和韩国制度僵化文化保守经济落后的时期，今天这两个国家从制度到科技，和西方没什么差别，各种宗教自由传播，两国国民难道丧失了民族性？好像比中国民族性保存更为纯粹。今天中国正处于上海某位教授所说的五千年最强大的盛世，怎么连这点的自信都没有，还不如唐代的君王？
在中华大陆之外的两个地区香港和台湾，香港因为被殖民多年的关系，基督教、天主教势力比较大，在台湾基督教天主教势力比韩国和香港较弱，原因何在？我以为因为在台湾，儒学和佛教传统没有被政权的力量摧毁，在社会转型经济腾飞中能自我调整、革新，以包容的态度对待世界的变化，所以在与基督教、天主教的竞争中没有落下风，台湾地区儒学和佛教没有衰亡，决不是靠行政力量驱逐洋教以及西洋文化。
我没去过台湾，以上的看法也许不无错误，但四年前应香港基督教青年会的邀请，赴港访问一周，对该地各宗教的自由竞争很有感触。当时我们考察的项目是基督教青年会对香港青少年特别是家庭、心理有缺陷的青少年帮助，他们招募的志愿者帮助一个边缘少年，可能要花三年的时间。看他们的年底总结，绝对不是我们大陆青年组织那些大而化制的词汇和数字，什么搞了多少项活动，百分之多少的青少年参与等等，而是一个个案例构成，受到帮助的青少年个人情况和动态纪录得详详细细。有一个姓姚的女基督徒的工作是帮助有轻生念头的少年，她对那一年全港几十位自杀的青少年和上百名自杀未遂的青少年，每一个人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们的经费除了接受捐献的善款外，还有港府公共财政的资助，这笔钱可不是好拿的，港府青年局每年给他们做资助预算前要把前一年该会帮助的青少年案例一一审核，用大话套话根本糊弄不过去。因为我亲近佛教，还特意去大屿山上的禅寺随喜，了解到香港同样有佛教青年协会，也在做帮助青少年的工作，他们这种项目也在吸纳善款和公共财政资助。-----谁的工作做得好，得到民间和政府的资助就自然更多，影响也就越大。原来，宗教可以这样和平地“争夺”青少年。
面对理发馆小逯和那位河南农妇这样的基督徒，我们如何“挺立”？给他们讲民族精神之类的大词？或者讲我们文化悠久的历史？或者让电视里多几个祭孔、祭黄帝以及领导干部到下岗职工家送一袋米和几百块钱之类的镜头，就能把他们的心争夺过来？要是这样就简单了，不劳众位博学之士联署呼吁，电视、广播、报纸都在我们的手里，这样的工作也没少做，效果如何？想必大家心里都有个起码的判断。
对小逯这样的打工妹来说，她只在乎在这个繁华而冷漠的都市里，谁能给她一点点温暖。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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