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任何一所大学的英文系课堂上，只要论及20世纪最伟大的英文小说，有两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的，一部是意识流大师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另一部就是俄裔作家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一个俄国人用英文写作的小说，不但载入西方文学的史册，而且对现代英语语言做出了巨大贡献。

　　“在早晨，她就是洛，普普通通的洛，穿一只袜子，身高四尺十寸。穿上肥大的裤子时，她是洛拉。在学校里她是多丽。正式签名时她是多洛雷斯。可在我的怀里，她永远是洛丽塔。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莉——塔——”

　　《洛丽塔》的这段开头成了英语文学中的经典。我在哥本哈根大学学习时，文学课的老师曾经花费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只带着我们反覆诵读这一段。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英语作为一种语言的美妙。

　　中国人对《洛丽塔》的了解多半源于1996年英国导演艾德里安"莱恩改编执导的同名电影。电影的名字被创造力卓越的台湾译者翻译为“一树梨花压海棠”。这句诗来自北宋大词人苏轼嘲笑自己那位年过八十却娶了个18岁小妾的朋友张先：“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既有中国韵味，又切合原著的“恋童”意味。

　　当然，一个风趣的中译名并不能改编电影和小说严肃的基调和对社会伦理尖锐的挑战。

　　1955年，时任哈佛大学教授的纳博科夫完成了这部讲述“中年男人对未成年少女的畸恋”的长篇小说。他并没有想到，这部小说会给一位声誉卓著的语言学者带来一生的争议。

　　《洛丽塔》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情色文学”，书中性描写的比例比之亨利"米勒等人的作品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让《洛丽塔》引发如此剧烈争议的是书中大量充斥的“恋童情结”（Pedophilia）的描述。来自欧洲的中年教授亨伯特爱上了自己的美国继女，12岁的洛丽塔，并最终和她发生了不伦的恋情。自洛丽塔的母亲，亨伯特的妻子意外地死于一场车祸之后，这对“忘年情侣”辗转游荡各地。随着洛丽塔年龄的增长，她对亨伯特的控制欲愈发不满，并终于选择离开亨伯特，结束这段不为习俗所容的爱情。多年之后，亨伯特突然得到洛丽塔的消息，她已经嫁人。亨伯特杀掉了她的丈夫，故事悲剧结束。

　　《洛丽塔》一书是如此惊世骇俗，以至于最初，即使是在文化空气十分自由的美国也无法出版。1955年，纳博科夫带着自己的书稿辗转于四家大出版社之间，均遭到冷酷拒绝。无奈之下，纳博科夫只好求助法国的朋友，《洛丽塔》才得以在巴黎由Olympia Press最先出版。直到四年之后的1959年第一次在美国本土出版。而它在评论界引发的振荡也是地震般的，纳博科夫甚至差点因“传播淫秽内容罪”而被起诉。1960年，或许是出于对美国的失望，纳博科夫和妻子离开美国，移居瑞士，并在那里终老。

　　其实在莱恩之前，还有一位大导演拍过《洛丽塔》，他就是著名的斯坦利"库布里克，他于1962年第一次将这部他自称“对自己影响巨大”的作品搬上银幕，并为之支付了150万美元的改编版权费。不过事实证明，这个贸然的“壮举”是错误的。为了避免批评，库布里克对原著进行了大量今天看来十分荒谬的修改，比如他把洛丽塔的年龄由原本的12岁改成了16岁，并大量采用柔和的光线和器物的象征来隐喻不伦。最可笑的是，库布里克居然安排亨伯特最终和洛丽塔结成夫妻，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团圆戏，这无疑完全违逆了纳博科夫创作《洛丽塔》的初衷。

　　显然这次“处女”改编是失败的。然而这也给后来的电影人留下教训，即对于《洛丽塔》这样争议性文学作品不能贸然拍摄。因此，这一题材被整整搁置了三十多年，直至1996年，英国导演艾德里安"莱恩第二次将《洛丽塔》搬上银幕。莱恩素有“性爱电影大师”称誉，他曾导演过包括《致命的诱惑》、《下流的建议》在内的诸多优秀情色电影。

　　1996年版的电影《洛丽塔》无疑是成功的。莱恩本人是纳博科夫的忠实读者，他对《洛丽塔》的理解是自然而深刻的。尽管电影中，他对原著做出了一些修改，包括一改纳博科夫笔下男主角亨博特耽于肉欲的怯懦的个性，将之塑造成一个挑战社会禁忌的斗士，这使得电影抛却了原著中流露的道德虚无主义，而具有一定的社会改良性质，增添了悲情色彩。

　　当然，电影《洛丽塔》从前期制作开始就面对来自社会各界的诸多争议，上映之后更是引发轩然大波。毕竟乱伦的主题即使在风气相当开放的美国也是话题禁忌之一。但电影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并以良好的口碑跻身欧美电影史上最杰出的影片之一。

　　事隔50年，今非昔比。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会把《洛丽塔》当作一部纯粹的色情小说来阅读了。《洛丽塔》是如此伟大，以至于任何专业背景的人都可以依自己所学对它进行解读。对于心理学家来说，这是一部绝佳的“案例集”；对于社会学家来说，小说中如史诗一般瑰丽的美国社会图景是极珍贵的史料。而那些想象力丰富的历史哲学家，把中年的亨伯特对年幼的洛丽塔的爱慕，看作是衰老的欧洲对年轻的美国的文化征服……

　　一部文学作品，分辨其经典与否，主要看它是仅供读者猎奇与娱乐，还是能够做出超越文字的解读。从这个意义上讲，《洛丽塔》是伟大的。

　　相关资料：

　　1， 电影

　　《一树梨花压海棠》（Lolita）

　　导演：艾德里安"莱恩（Adrian Lyne）

　　主演：杰里米"艾恩斯 梅兰妮"格里菲斯 多米尼克"斯万

　　长度：137分钟

　　2， 小说

　　《洛丽塔》

　　作者：（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Nabokov,V.）

　　译者：主万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1-1

　　ISBN：7532738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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