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
天气已经很热了,有天晚上麻疯死活要请我们喝酒。最近这家伙从我们身上赚了不少钱,眼看就要成呼风唤雨的大户了。不过这小子倒是挺有良心,隔三茬五的就请我们喝酒,连二头对他的印象都变了。有一次我向他打听麻六的下落,麻疯摸着腮帮子说道:“我叔叔简直快成世外高人了,他修自行车挣了些钱,就骑着辆破二八跑了。 说是要把三山五岳的朋友聚聚,以后死了也甘心了。这不已经走了半年多了。前一阵子怕我爸不放心,来了封信,信戳是青海的。”
“瞎说,好几千公里哪?”我根本不信。
麻疯皱着眉说道:“其实我也不信,可人家还有照片呢,在大板山口照的。咳,我爸说我叔能成地仙。你信不信?我叔在信上说真有打狗棒法,他现在随身就带着条打狗棒,一尺四寸。”
“为什么要一尺四寸呢?”我越听越钦佩,麻六真不是凡人!
“不知道,将来你自己问吧。”
天已经擦黑了,我们在一家露天饭铺里聚齐。二头叉着腿坐在最外面,他光着膀子,最近这小子横向发展了,肚子上的肉一条条的,我们经常拽着他的肉开心。我和山林坐在里面,麻疯则一直张罗着点菜。
“听说你现在老拿六两秤骗人,怪不得你长得不够尺寸呢。”菜还没上来,我就开始挖苦二头了。
二头把一条手巾搭在肩膀上,小眼睛拼命挤了挤。“七两,保证是七两的。再说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买东西的有几个傻子?那帮老太太人手一个弹簧秤,眼睛贼着呢。”
“那你还骗人家?不怕老太太找你要棺材钱?”麻疯点了些凉菜,似乎是炒田螺、麻豆腐之类的,服务员送来一盒火柴,说是掰折了可以做牙签。麻疯边说边哈哈笑着,他的手“啪啪”地在二头的肚子来回拍打着:“这就叫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以前用足秤的时候,她们老想饶点儿,我这人又好说话,结果哥们儿头仨月刨出吃喝一分钱没挣到。你说这是谁坑谁呀?我用七两秤都是她们逼的……”二头一脸苦相。
“这么说是逼良为娼啦,真拿自己当好人?”说着我向服务员要了几条黄瓜。
二头委屈地抱着头:“没办法,前两天报纸上说顾客是上帝。哥们儿不知道上帝是什么东西就到处打听,人家说上帝就是爷。你想啊,他们都成了爷,我不就成三孙子了吗?”
山林突然打断他:“卖菜能挣几个钱,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倒烟吧,仨月够你干一年的,咱们哥儿几个在一起总比耍单帮强。”
我不禁瞪了山林一眼,这小子说归说,想归想,可遇上事就容易头脑发热,整个是流氓假仗义。
二头摇摇头,他回头向马路上撒麻了几眼,似乎是寻找着什么。“你们不知道。”他转过头来,满脸凶恶地说。“我不能离开北京,我得看着卫宁那个丫头,大庆那孙子没事就在我们家附近转悠,明儿瞅个机会还得揍丫的。”
我和山林互望一眼,谁都不敢接茬儿。二头发了一会儿狠,我就开始跟麻疯探讨起市场行情来。麻疯这家伙看事挺准,他当时就预料到此后几年是万宝路和希尔顿的天下,要我们再去南方时有多少进多少。山林干笑几声:“你简直是我们的情报处长了,这半年要不是你看得准,我们还得费点儿劲呢。”
“拉倒吧,我可是不图名利不早起,咱实在。”说着,麻疯指着我的鼻子笑起来:“再说没我你们一样干得起来,这个狗头军师多聪明啊,他能想出来回倒腾的办法。从南边背烟的里,你们这么干的是头一份。”
“那不也是在您的英明指导下吗?”我为他倒了杯酒。
麻疯是个酒腻子,基本上是酒到杯干。他舔舔嘴唇:“话说回来了,我真是无利不早起,咱不是也想挣钱吗?”
山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说大话使小钱的我见得多了,麻疯就这点儿好,不玩儿虚的,当时打你是真对了。”
“什么意思?我欠打?”麻疯快急了,他一把将汗衫扯下来,指着山林道:“有工夫咱俩单练,不让他们看。”
“好,有机会你找地方。哎,是喝完酒再打,还是打完再喝呀?”
“对了,我一直在想咱们去武汉倒烟值吗?”我怕他们话赶话,弄不好真打起来,赶紧转移话题。“我是想鬼子烟都是从广州进来的,狼骚儿叔叔的车又是去广州的,咱们为什么不去广州呢?”
山林长长吸了口气,他皱着眉:“以前扳子也是在广州进货,利是挺高的,但风险太大,那边的雷子和北京的雷子联手侦察,扳子那么大的盘都翻了。”
麻疯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舍不得老婆可抓不住流氓呀。”
我真想找块砖头照他脑袋上再来几下:“下回你站起来又得留心了。”
“我说的可是正事啊。”麻疯笑咪咪地喝了口酒。“听说广州的希尔顿才三十,北京批五十二,我四十五接你们的,多省心呀!”
山林半天没说话,我则一直咬着手指头,最后我们几乎同时拍了下大腿:“干,就这么干!”
几天后,我们就跟狼骚儿叔叔的车去了广州。这几个月他没少从我们身上赚钱,连车上乘警的烟我们俩都包了,火车上的人对我们都挺客气。山林说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看见万宝路母鸡都得叫早。
到了广州,狼骚儿叔叔再三嘱咐,一定要把看门的老头打点好,要不别想进来。我们出侧门时塞给他两条烟,老头就跟没那回事似的,收了烟眼睛却一直盯着我们的鞋。狼骚儿叔叔曾说,看门的老头以前是个鞋匠,只记鞋不记人。我和山林吐着舌头走了,我曾想鞋匠要看鞋记人,牙医岂不就得看牙了?要真那样肛肠科大夫岂不就要记屁眼儿啦?
我虽然是第一次去广州,可南方城市去得多了,一切也就不新鲜了。当时的广州就像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裸露的红土,幸亏这里潮湿多雨,要是在北京,人们都得跟土猴儿似的。
山林本来想去找以前认识的那些老板,可我总有些担心扳子的事。最后山林只好作罢。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服装市场瞎溜达,据说北京百花市场的服装都是从这儿进的。正走着,我突然看上了一件夹克衫,上个月我在百花见过这个款式,大概是三百块钱。我挑了一件,试了试,觉得很合身。“多少钱?”我问摊主。
摊主看看我们的打扮,这种人眼睛特贼,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买主。“一百八啦。”他使劲卷着舌头,似乎说普通话非常痛苦。
“胡说,北京才卖二百多。”我把衣服扔给他。
摊主一脸不忿:“都是这个价钱啦。”
山林拽了我一把,我们转身就走。
“五十啦,你要不要?”摊主在我们身后喊道。我们回头却发现他用一种极度轻蔑的眼光瞧着我们,嘴角都快撇到裤裆了。
我还没说什么,山林已经怒不可扼了。他冲上去点着摊主的鼻子:“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以为大爷是穷光蛋?”说着他拉开腰包的拉锁,几捆人民币露了出来。“你瞧瞧,大爷就不拿你的货。”那次我们去广州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两三万块,山林这东西太气盛,我冲过去把他拉走。摊主呆立在当地,再没听见他说什么。
“你他妈找死哪?路边全是眼睛。”我边走边数落他。
山林横着眉毛四下张望,肉坑在脸上直转悠:“我就不信,谁敢?一群南蛮子能把我怎么样,弄不死他们?”
我不说话拉着他闷头走路,走出几十米,胡同里突然出来个男子挡住我们的去路。山林见状立刻就要动手,我赶紧用身体拦住他。
男子满脸堆笑,他走到我身边,声音极小地说:“要烟吗?”
“什么烟?”我看看周围,倒没什么可疑的迹象。
“什么烟都有,你们要是想去看货就跟我走。”男子的下巴上留着七八根胡子,眼珠子突在眼眶外面,还长了一脸橘子皮。他把我们拉到路边。“我们什么烟都有,全是船上来的。”
山林拧着眉毛,他咳嗽了几声:“摊位在哪儿?”
男子突然痛心疾首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他几乎快哭出声来了:“干咱们这种买卖的能有摊位吗?你们不知道广州查得多严,生意不好做呀!”
对这一点我和山林倒是挺有同感,看到男子这副样子倒是有几分相信他了。“那你们总得有个地儿吧。”
男子向外指了指:“不远,我们打车去。”说着他跑到街心,伸手打了辆出租车。当时广州的出租业比北京发达,而且是一水的丰田车。山林先上了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男子指明路线,就开始和我们攀谈起来:“你们是北京人吧?”
此时车驶进闹市区,广州的商业真是发达,到处是店铺,全是锃亮的铝合金推拉门,比北京的小店气派多了。“听口音你不是广东人吧?”我边看街景边跟男子闲聊。
“我是江西的。”男子说。
“怎么到广州了?”
“为了生活嘛,迫不得已才跑出来。”男子竟有些伤感。
我转头看看山林,他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那你们有键牌和万宝路吗?”我问男子。
“有,有,有。”男子的头如鸡锛碎米。
“怎么发呀?”山林问。
男子低头想了想:“万宝路五十六,键牌四十二。”
山林瞪了他后脑勺一眼。“没的事,万宝路五十三,键牌四十。”
男子在车上和我们交涉半天,最后同意了我们的价格。这时出租车已经驶进了一片刚刚竣工的住宅小区。小区很新,绿地上裸露着红土,不少住宅楼还没安窗户呢。男子招呼我们下了车,他走到一座新楼门口,使劲拍了两下巴掌。不一会儿,楼道口里出现个小脑袋,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向我们招了招手。我饶有兴致地跟男子走进了楼道,从后面打量着那孩子。他是典型的南方小孩,黑黑的面颊,微微翘起的下巴,身上更是瘦得没一块多余的肉。他身手敏捷地跑上了三楼,一个单元的门开着,房间的地面上扔满了碎烟头。
孩子迅速跑进屋里,几个南方人迎了出来。男子用方言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为首的一个秃顶上下打量我们几眼,便向一个马崽模样的人胬了胬嘴。马崽转进里屋几秒钟的工夫就拎出两个大编织袋。秃顶示意我们过去,编织袋里大概装着六十条万宝路,红色的烟盒非常耀眼。山林走过去从编织袋底部抽出一条烟。他蹲在地上,用手在烟盒上捋了一遍,然后向我点点头。我则拉开另一个编织袋,里面全是键牌。
“我们各要四件,你这点儿东西不够。”山林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手。
秃顶干笑两声:“我们也不能把货都放在一个地方,这里只有这么多。”
“晚上把货送到火车站后门去,我们一起付款。”山林说。
秃顶强硬地摇摇头,他的动作很机械,就跟跳新疆舞似的。“不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警察,一次一清,我们可以把货准备好,下午他带着你们来取。”他指了指带我们来的男子。
我和山林跟他争执了好久,可秃顶就是不吐口。其实我们也能理解这种事,初次交易,如果地面上关系不硬,谁也不敢把货送到火车站。最后我们同意了下午再来一次的办法,可谈到价格,秃顶又急了。他暴跳如雷地指着那男子,高声骂道:“你昏头了你!这么便宜的货哪里去找,我们还要吃饭哪。”
山林一听就急了,揪着男子的衣领子:“明明说好的价钱你想反悔?做不了主你跟我们瞎扯什么蛋?我告诉你全广州有的是倒烟的,我喜欢你是怎么着?”
男子苦着脸,他拉了秃顶衣角一下:“两位大佬都不要生气,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秃顶的胳膊在头上乱挥,频率之快令人眼花缭乱,远远看去就跟头上长了鹿角似的。“不行,不行,我们的货是好货,生意不做也不能这么便宜。”说着他指挥手下人,提着编织袋就往二层走。带我们来的男子厉声惨叫着,他一边按住瞪圆眼睛的山林,一边用方言喊着什么。随后他也追下去了,我和山林对望一眼,坦然地向楼下走。在二层楼梯口,秃顶正和男子吵着什么,编织袋就放在秃顶脚下。忽然男子露出了笑容,他拉住山林:“兄弟,我们老大同意了,就按咱们在车上说的价儿,你不知道最近风声太紧,行情已经涨起来了。”
“我不管行情怎么样,说好了的事就得算数。”山林依然一脸不高兴。
男子把秃顶脚下的编织袋搬到山林身边。“当然了,男子汉说话一定要算数,刚才我跟老大也是这样说的,他要是这样不是让我在朋友面前无法交代吗?”
秃顶向山林伸出了手:“算啦,这批货就这样了,我们交个朋友,以后在广州有事找我们。”他看山林没动静,便抓住山林的手使劲握着。
山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被秃顶的诚意感动了。男子过来扶住他们俩的肩膀:“以后北边的事就要靠你们啦。”
山林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胸脯:“你们放心,在北京南城我们俩好歹有一号,在北京提我们俩就行了。”男子和秃顶不明所以地互望一眼。山林干紧解释道:“有一号就是名声很大,大家都要给面子。”男子和秃顶这才笑起来,他们钦佩地挑起了大拇指。
“这样吧。”男子又说话了。“你们先把这批烟的款交了,总共是一百二十条烟。下午两点我们在老地方见面,我带你们看另一批货。下午要是方便的话老大找辆车给你们送到火车站去。”
山林点点头,他的手已经伸向自己的腰包了。此时我突然看见男子和秃顶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可我猛然产生种不祥的预感,那目光里有一丝诡异的神秘。我一把揪住山林,可能是我好久没说话了,在场的人大概都忘了我的存在,抓住山林的时候,竟连他也跟着哆嗦了一下。“怎么了?怎么了你?”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我看看烟。”我一手抓住腰里的刀把,一手伸向了地上的编织袋,眼睛却时刻不敢离开男子和秃顶的脸。此时站在他们后面的一个马崽扭脸就向楼下跑,他三步并做两步,快蹿下楼梯时脚下还绊了一下。秃顶的面孔已经黑了,男子则注视着我的手,似乎手里攥着条眼镜蛇。我不再搭理地上的编织袋了,反而指着逃走的马崽问秃顶:“他怎么了?有癫痫吗?”
秃顶的嘴唇直哆嗦,他瞪着我一直没说话。
山林也看出了路子,他手腕一翻,两把刀同时亮了出来。
有时我想人这种动物真是了不起,他们总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潜能。有人说奥运会上要是有几条大狼狗,是个人百米都能跑进十秒去,此言绝对有道理。就在山林的刀尖刚反射出第一道光芒时,秃顶、男子和他们身后的马崽就像阵风似的,一下子就刮到楼下去了。他们似乎是兔子成精,跑得无声无息,跑得全无预兆。我和山林呆站在当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才打开编织袋。编织袋里还是键牌和万宝路,然而万宝路的烟盒上的鲜红色已经快变成黑红色,键牌的包装竟连那层塑料膜都没有。山林恼怒地踹了编织袋一脚:“掉包了!”
我长出一口气,四肢舒泰,身上的骨头节“嘣嘣”直响:“老天有眼,要不咱俩的人就丢大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山林围着我转了几圈儿,他脸上半是惊鄂半是钦佩。
“你呀!怎么跟二头似的,流氓假仗义,这帮人要跟咱们套交情,事里就有鬼。”我得意地摸着下巴。“商人套交情都是假的,全是他妈的为钱!”
山林若有所思地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了地上的编织袋:“这些玩意儿怎么办?总不能带回去卖给麻疯吧?”
我哈哈笑起来:“要那样麻疯就得抡着刀找咱们了,我看还是烧了吧,省得别人再去行骗,咱们也做点儿好事儿。”
我们在住宅楼前的空场上把假烟烧了,烟雾浓浓,火蛇飞飞,不时地有行人停下来看。这时一个小孩来到火堆边玩儿,我眼睛一瞟,立刻认出这就是刚才带我们上楼的小孩。本来我想抓住他教训一顿,可他在火堆边欢呼雀跃的样子,实在让我不忍心下手。眼看火越着越大,我便拉着山林走了。
我们离开住宅小区,一边溜达一边欣赏着广州的街境。岭南之地,潮湿多水,城里高低不平,小胡同有不少还是石板路的。我们漫无目的的在小巷里溜达,淡淡的雾气和着路边小摊散发的蒸气把小街弄得迷茫如梦,几个老人兴高采烈地凑在张桌子边唱粤曲,他们拉的胡琴跟京剧里的不一样,似乎更短一些。我们站住听了一会儿,居然一句没听懂。我正准备走,山林突然一把拉住我:“要不咱们去找八姐吧,我以前就认识她,扳子的不少烟是从她手里拿的。”
“我就不想用扳子的关系,我总觉得那小子特阴,心里不踏实。”我摇着头说。此时唱粤曲的老人们一起瞪我们,我赶紧拉着山林走开了。
山林不以为然地摇头,他脸上竟出现了股落魄的神情:“我们的关系比扳子近,当时她对我挺好的,应该没问题。走吧。”
最后我拗不过山林,只好别别扭扭地跟他去了。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八姐保证是奇丑无比,要不怎么能叫八戒呢?山林告诉我,八姐是东北人,已经入行三四年了。在这一行里,她是买卖不大声名不小。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为什么,出租车已经停下了。这是条珠江边上的小街,环境清幽,林木青翠,半天也看不见一个行人。路边低矮的住宅楼应该是50年代的产物了,墙面糊的全是灰色的水泥。八姐的小店铺就在一座小楼的一层,从外面看跟一般的杂货店没什么区别。
我们走进店面,一个圆眼睛的姑娘正坐在店里发呆,看到我们她竟一脸不耐烦。“我们不要北京的方便面。”她操着四川口音说。
我和山林差点哭出来,怎么让人当做推销方便面的了?“我们是推销安全套的,保证安全,一个能用三回,真的,洗洗就行。”我脱口而出。
四川姑娘可能意识到自己错了,她怯生生地朝里屋看了一眼:“你们是找八姐的吧?”
山林也向里屋看了眼:“她在吗?”
“哎呦!哎呦!”这时里屋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有位三十来岁的妖艳妇人几乎是踮着脚尖跑出来,她头上挂满零碎,就跟京剧里的花旦似的:“大兄弟呀,你怎么想起来看姐姐啦?哎呦!”她嘴里吸溜着,我真担心她会把嘴唇上的口红当饭吃喽。
八姐一把将山林拉过去,跟看自己儿子似的上下打量起来。“哎呦,两三年不见,成大老爷们儿了。”
山林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他指着我对八姐道:“这是我的哥们儿,东子。”
八姐感慨地点点头。“一对儿棒小伙子,真够飒的。”
“你怎么会说北京话?”我突然觉得她的东北腔并不重,口音夹杂了不少北京方言。
“我就是在北京开始倒烟的。”八姐咂咂嘴,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北京多好哇,这破地方三天两头的下雨,人都馊了。你们这回来也是倒烟的吧?”
“还是八姐疼我。”山林笑着说。“我们要四件万宝路、四件键牌。”
八姐再次上下打量山林,过了会儿他才说道:“兄弟,给谁干呀,听说扳子出来啦?”
山林兴奋地拔了拔胸脯,他脸冒红光地说:“我们哥儿俩自己干。”
“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八姐拍着山林的肩膀:“我早说你小子将来得有出息,没错吧?”
山林无奈地摆摆手:“哪儿啊?出息什么呀?瞎干!刚才要不是东子,我们俩就没脸回北京了。”接着他把男子和秃顶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紧张处连声调都提上去了。
“我说呢,这才想起姐姐来吧。”八姐瞪了我们一眼。
我看到山林一脸尴尬,赶紧替他解围。“我们不是不想麻烦您吗?”
“行了吧。”八姐点手把四川姑娘叫过来:“花儿,你去买点儿酒菜,我陪他们吃午饭。”
我和山林推辞再三,最后八姐都要轰我们走了,山林赶紧举手投降了。“八姐,她怎么叫花儿啊?”我指着四川姑娘的背影问八姐。
“怎么啦?”八姐不明白。
“在北京这是叫猫的话。”我笑着说。
八姐抬手便照我肩膀上来了一下,她嘴里嘎嘎大笑着:“大兄弟,你咋那么逗呢?过会儿得好好喝一顿。”
一会儿四川姑娘把东西买回来,八姐真能喝,她和山林一起连干了三杯白酒,才答应把货给我们。吃饭时山林向她打听扳子的情况,八姐说好久没见面了,忽然她脸色一变问道:“你们不是得罪他了吧?”
“没有。”我赶紧说。“他想让我们俩跟他干。”
八姐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谁不愿意自己挣钱呢,没得罪就好。不过话说回来,得罪又怎么了,他又不是阎王爷。”
吃完饭,我就开始追问货的事。八姐说货就在楼上,她让山林上楼去,有点儿事要问。山林悲痛地看了我一眼,便跟她上楼了。
我的店铺里和四川姑娘闲聊,看来八姐不指望这个小店挣钱,从我们进来后就没见一个顾客来过。我问四川姑娘为什么把我们当作推销方便面的?四川姑娘捂着嘴笑了半天,最后她说我们穿着大皮鞋像是铁路上的,北边来的车上不少人都卖方便面。“这么说北京方便面挺有名喽?”我笑着问她。四川姑娘说那是当然,她们平时都吃北京的方便面。我和她聊了半天也不见山林下来,时间一长竟起了疑心,便借上厕所的机会,偷偷地摸上了楼。
这是一栋老式的二层楼,楼下开辟成了店铺,楼上是一溜儿狭长的房间。由于年代久远,屋里的采光条件不好,房间里白天都要开灯。我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觉得楼板在微微颤动,连迎面而来的空气里都充满了一股动荡的感觉。我蹑手蹑脚地爬上二楼,有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那异样的声音正是从这间房里传出来的。我沿着门缝往里看,只见山林正光着身子平躺在几个烟箱子上,他疵牙咧嘴,表情痛苦;八姐坐在山林身上,她也是一丝不挂,嘴里咬着块毛巾,面目凶恶地前后摇晃着身子,楼板的颤动原来是她搞的。
我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竟觉得热血汹涌,身体下部的那个东西快无法自制了。我赶紧下楼,在楼梯口连喘了几口大气,出乎意料的是四川姑娘正站在楼下向上看呢。“你干什么去了?”她似笑非笑地问我。
“我看见一只公猪和母猪在打架。”我红着脸说。
“是吗?”说着四川姑娘又扭着脸向上看了看。
我看见店铺里没人,便一把抓住她的腰带:“你看什么呢?”说着我的脸已经贴到了她脖子上。四川姑娘竟像突然被人抽了筋似的,一下子瘫软在我怀里。我双手抱着她的胯,几乎是把她拖进了楼梯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四川姑娘一直笑咪咪地盯着自己的脚,嘴里还发出“嘤嘤”的声音。屋里有张床,我迅速地把她拖到床上。裤子还没脱下来就听见八姐在外面叫道:“人都哪儿去了?放羊啦?”
四川姑娘趴在床上叹了口气,我则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此时山林已经把头探了进来,他使了个鬼脸:“哥们儿,跟我去搬货吧。”
回火车站时,八姐为我们找了辆车。在路上我把山林臭骂了一顿,他边安慰我边发誓道:“下回,下回让她陪你一夜,这次时间紧。”
“时间紧你还干?”我朝他直瞪眼。
山林顿足捶胸地说:“我这是为事业献身呐!你以为我愿意碰这个大喇,我都嫌脏,谁知道她一天干几回。这姐姐就好这口,下回弄不好就得轮上你,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找她了吧?”
“她多大了?”我问道。
“三十一。这就是虎狼之年,以前我不明白,今儿才懂。她差点把我折腾死。”山林摸着自己的脸,一副自哀自怜的样子。
到火车站侧门时,看门老头果然只看了看我们的鞋,就挥手放人了。我和山林上车后唏嘘不已,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哇!
第五部分
南方之南
一
虎警
就在那个夏天,我们发现了广州。
从广州往回倒烟的利润几乎比武汉高出一倍,此后我们一直来往于京穗之间,只要狼骚儿叔叔的车去广州我们就跟着,两三个月的工夫,我们的资金整整增长了一倍。偏巧那年秋天狼骚儿叔叔休了一个多月的假,我们担心路上不安全便给自己放了假,再次出发已经是冬天了。如果中间不休息这么一段,没准我们早用汽车偷运了。
本来第六次去广州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火车之旅,本钱越来越大,再用火车运就太危险了。
在广州站下车时,我和山林一起向外走。突然我看见了人群里走着两个大个子,其中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家伙特眼熟。我偷偷指给山林看。当时山林除了眼角哆嗦了几下之外,也没别的表示。
刚出火车站,他就把我拉到到车站附近的胡同里,然后像贼似的东张西望了好久。最后身林神秘地问我:“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就下车的时候,他在人群里一晃,我觉得眼熟。那小子到底是谁呀?”我实在搞不清他为何如此紧张。
山林使劲吸了口气,他纵鼻皱眉,脸上肉坑深深塌了进去。“在车上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怎么碰上他了?”
“少扯几句,到底是谁呀?”
“你真没认出来?宣武虎警,扳子给你看过照片的那个。”山林原地转了一圈儿,神色很慌张。
我猛然想起来,宣武虎警的额头特别宽,果然是他。“虎警不会是为了咱们的事来广州吧?”
山林思索着摇摇头:“咱们这种小案子,他根本不会夹眼里的。当年他为了扳子的事整整跟踪了他半年才下手,一抓一个准。你知道扳子在黑道上有多大势力吗?那叫呼风唤雨!”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费那么大劲管用吗?这不才判了十年吗?那孙子两年就出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以为警察就全是人哪?”山林又向人群里望了一眼。“虎警真是个老爷们儿,扳子让咱们去卸人家的腿,他以为咱们真是吃生肉的呢?连人家跟前都到不了。”
“对了。”我突然担心起来,眼睛在山林脸上打起转儿来:“当年他跟踪扳子的时候,应该也认识你吧?”
山林脸上竟出现了惭愧的表情:“我当时就是个小逼崽儿,人家的目标里没我,要不我能跑得了吗?”
我们商量半天,最后决定接着干,于是又去找八姐了。其实山林说得对,八姐真是就好这一口儿,每次去她都得抓住我们中的一个受用一番,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时间紧,她让我们两个一起上都不一定呢。几年后,我在书上看到了性狂热这个词,估计八姐就是典型的性狂热,一般商人是燕过拔毛,八姐是人过留精。
我们来到八姐的门面时,她不在。我便和四川姑娘逗起贫来,山林则一直坐在门口抽烟,自从看见虎警后他一直心绪不宁。
我和四川姑娘已经发生了那种事,真是王八找乌龟,这丫头将来就是个小八姐。
“你这东西太小了。”我指着她的胸部说。
四川姑娘很认真地想了想,这姑娘模样不错智商却很低,我估计她小学都没毕业:“我们小时候还用白布勒呢,大了多难看啊!”
我使劲拽了她鼻子一下,嗔怪地说:“瞎说,你们乡下人就是落后,女人要的就是这儿,勒成跟我一样谁还要你。”
“那,那怎么才能变大呢?”
“听说过第二次发育吗?女人要是还想长乳房,只能等第二次发育。”我面不改色,门口的山林却使劲咬了咬嘴唇。
“你们北京人懂的就是多,你教教我吧,怎么才能发育。”四川姑娘仰视着我,一脸的期待和崇拜。
我向山林使个眼色,然后一把将她拉进后面的小房间,反手把门锁上。姑娘迷惑地看着我,她坐在床边,手支在床上,双腿叉得很开。“想知道怎么第二次发育吗?”我色咪咪地问她。
“你说吧。”四川姑娘一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口气。
我点点头,前几天在北京看了几个毛片,正没地方试验呢。“你呀,跪在床上,头趴在胳膊中间。”
四川姑娘果然按我的话做了,我突然撩起她的裙子,将内裤一下拽了下来。还没等我进行下一步行动,四川姑娘竟哼哼唧唧地叫出了声。“你这个骚儿。”我狠狠拧了她屁股一把,然后就开始工作了。
完事后我坐在沙发里抽烟,四川姑娘躺在床上喘气,她歪头看着我:“这样就能第二次发育啦?”
“不许吃药,听见没有?”我闭目养神。
四川姑娘一下跳了起来:“那不就得怀孕啦?”
“女人要想第二次发育就得怀孕,不信你去问八姐。”我打开房门走出去,迎面正看见八姐急匆匆地走进来,山林站在门口迎接她。
八姐看见我们,下巴上的肉颤了几下。“俩兄弟都来啦。”
“又给您添麻烦啦。”我迎上去说。
“冲你的嘴,真不像干这行的。”八姐看着我直摇头。
山林突然笑了:“你的意思是倒烟的人都应该嘴上挂夜壶。”
八姐回手给了他一巴掌:“真贫。”
“八姐,我们的货怎么样了,山林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吧?”我们在出发前曾打电话通知过她,八姐在电话里一口应允了。
八姐听到这话,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怨起来。“不是我不想挣这笔钱,我恨不得你们把船上的烟全包了才好呢。可最近买卖不好做,风声特别紧,好多上家手里都没货,我实在凑不出这么多来。对了,听说北京又要严打,是吗?”
“我们也是刚听说,谁知道怎么回事?再说咱们做买卖,就是犯点儿法也没人拿咱们当盘菜呀。”我瞟了山林一眼,他正看着我呢。“那您手里有多少货?”
“你们要的货太多,我手里才十件。”八姐一脸为难的样子。
山林险些跳到柜台上去,他几乎叫了出来:“十件够干嘛的,咱们在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
“谁知道事情变化得这么快?再说,姐姐能不向着你们俩吗?我有钱不挣?那不是撑的吗?告诉你们吧,前几天有一帮倒烟的在珠江北岸打起来了,还死了好几个人呢。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反正最近风声特紧。”八姐突然义正词严起来,她拔着胸脯大声说。“再怎么说你们都是我兄弟,刚才就是跑这事去了,已经替你们打听好了。这一带只有槽子手里有这么多货,我跟他手下的一个管事的打电话了,他说没问题,下午就能看货。”
山林转着头想了想:“我倒是听说过槽子,价儿呢?”
“比我高一两块,那也值呀。广州的行情上来,北京保证跟着涨。你们挣的不会少,就是得从两家拉货,你们得多花点儿力气。”八姐怜惜地看着我们。
我觉得这事不妥,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办法,狼骚儿叔叔的车晚上还要回去呢。“让他们把货拉过来,在你这儿验货。”
“兄弟!”八姐满脸苦笑。“人家是做大买卖的,见过钱。你的货我是凑不出来,可人家不当回事。其实也不远,沿着江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他们有车,只要出钱就行。我替你们约好了,三点钟见面。”说着八姐看看表。“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呢,先在我这吃饭吧。”
“您是真向着我们。”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八姐眨眨眼,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味道。“那是,不向着你们我还向着谁呀,你们要是有点儿意外,姐姐得多心疼呀。”
我们在八姐家吃过午饭,便沿江动身了。我们在路上商量了好久,谁都觉得不牢靠,可谁都想不出办法。最后决定去看看再说,我提议先把钱找个地方藏起来,山林却认为没那个必要。在他眼里,南方人踹一脚能倒一大片。
八姐家本来就在城边,沿江走了一会儿,已经快进农村了,路面起伏,我们竟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座小山,整个广州已经落在身后了。在江边公路的最高处,我不禁回头看了看,站在这儿居然可以瞰视整个都市。
那巨大的都市就在身后,烟雾笼罩的街道错落纵横。远远望去有无数的人,无数的车,从每个方向来,向每个方向去。他们忙碌着,奔波着,如群工蚁精心地建造华丽的蚁穴。他们如此专注,连天气的变化都无暇顾及,更不会想到在那巍巍山顶之上有人注视着他们。
秋风很凉了。我突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那时没几个知道圣诞节是什么玩意儿。我之所以知道圣诞节,因为那是精卫的生日,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只在山顶上看了几秒钟,脑子却跟过电影似的闪现了许多事,一群怪异的想法,蜂群似的在头顶萦绕,连精卫都想起来了!我突然笑起来,笑得很开心,笑得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山林惊奇地看着我。
“要不咱们别去了,我的预兆不好。”我站在原地没动。
山林不屑地呸了一声:“什么他妈的预兆,咱们怕谁呀?再说咱们老老实实做买卖,一手钱一手货,谁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走。可那种不祥的感觉却总挥之不去,其实山林说的也没错,不过是做买卖嘛。
不久我们就看见了八姐说的那个村子,村子后面废弃的库房就是槽子的香烟集散地。从远处看那是个非常大的院子,院子背面是小山丘,紧挨着山丘是一座三层的楼房,楼房前是片大空场。
我来到库房门口,山林躲在不远处的小卖铺里。敲了半天,一个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男子走出来。他先是看了看我身后,然后才把脑袋转向我,这家伙太瘦,如果不是眼睛乱转,整个就是个骷髅。“你——你找谁呀?”他的声音非常尖锐,还有点儿结巴。
“八姐叫我来找槽子,我要拿三十件货。”我实在不愿意看他,不得不耷拉着眼皮看自己的脚。
“槽子不在这儿了,你—你叫什么?”瘦子的眼珠子骨碌古乱转。
“我们是北京来的,八姐给你们打电话了。”
“不是说两个人吗?”此时瘦子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山林。“好吧,你跟我来。”说着,瘦子转身往里走。
我赶紧向小卖铺里的山林招手,根据经验瘦子不可能是警察,虽然不能说警察个个都是美男子,但好歹都是个人模样。瘦子不是有病就是吸毒,脸上盖张白纸就剩哭的过儿了。瘦子一直看着山林,直到他来到近前。“我估计你们,你们就是两个人,八姐来过电话的。”他很费劲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我跟着他往院里走。
“没有——没有一个人来提货的。”瘦子转过前院,径直走向后面的一座小楼,院里破烂儿满地却很安静,没看见有什么人走动,院子里的水泥上全是废弃的包装袋、烟箱子。这个院子的后面是小山丘,小楼就是建在丘陵上。瘦子一直把我们带到三楼,天哪!整层楼的地面上堆满了烟箱子,为了防潮地面上还洒了不少白灰。我注意到虽然是三楼,可后窗户由于挨着小山,离地面只有三四米。这时瘦子指了指烟箱:“什么货都有,槽子的货全是真的,你们带钱了吗?”
山林翻了下眼珠,脸露不满。他掂了掂手里的小皮包:“先说说价儿吧,提货能不带钱吗?”
“带了就好。”瘦子突然向外招了招手。这时门外冲进几个马崽,为首的一个轮着把一尺多长的砍刀,照山林就扑了过来。
“留神!”我大叫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山林反应够快,他挥起皮包架在头上,马崽的刀正好砍在皮包上。“噗”的一声,皮包被剌了个大口子,好几捆人民币立刻滚了出来,不少票子像雪片一样散开,屋里的白灰地刹时竟成了蓝的。
不知为什么,冲进来的马崽看着满地翻滚的钱捆和钞票,立刻不愿意挪动了。他们互望着眨眼,一脸贪婪。山林已经甩掉皮包,我一把将他拉到窗户边上,三把刀同时指向了马崽们。
“哈哈,哈哈,一年的功夫你们就攒了这么大本儿,挺能干呀。”门口突然有人大笑起来。山林的脸立时毫无血色了,我看见他手里的刀尖直颤悠。此时半脸不遂的扳子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七哥。“俩小兔崽子,过得挺滋润哪!”他抱着胳膊,表情丰富的半张脸上充满了得意。
“又碰上您了,您怎么也来广州了?”我强做镇静。
“行!”扳子回头看了眼七哥,七哥也正在点头。“这俩小子真行,他们楞没尿裤子,还跟我盘道呢。”
山林张嘴就要骂,我使劲捅了他一下。“这些货是您的?”我用空着的手指了指屋里的烟。
“现在广州的码头我接手了,槽子在珠江里游泳呢。今天给你们两条道儿,要不跟着我干,要不现在留下一只手。”扳子恶狠狠的目光扫视着我们,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们没得罪您呀?”我还想拖延时间,其实谁也不清楚拖延下去有什么用,反正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呸!”扳子居然啐了我们一口,可隔着七八米,他的痰只飞到一半就落下去了。“没得罪我?我交代你们的事呢?还他妈拿了我两千钱,你以为能从我手心里跳出去?想得美!”
山林突然狞笑了一声,他咬着牙根说道:“废话,剁了你,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没事了。剁了警察,人家刨祖坟也得把我们找出来,想让我们去送死啊?你想得美!”
“今天非把你们碎了不可,上!”扳子向手下的马崽挥着手:“上!”
马崽们弓着身子围着我们转,他们跃跃欲试,手脚哆嗦却没一个带头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高喊起来:“警察来啦,警察来啦。”马崽们这下可被吓坏了,他们面面相觑,不时地有人回头去看扳子。
扳子被我气乐了,他咧着半张嘴指着我们骂道:“这俩孙子,这俩孙子!拿警察吓唬我?我是给吓大的?告诉你们就是警察来了我也不怕……”
奇怪的是,扳子正说着,院子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楼下有人用广东话喊着:“不许动,不许动……”
屋里的马崽立刻惊了,他们犹豫了半秒钟就蜂拥着向门口冲去。这一来连我们都傻了,山林诧异地看着我。一脸的不可思议。我呆了一秒钟,突然转过身去,一脚踹开了后窗户。“山林,走。”说着我纵身跳了下去,接着山林也跳了下来。
我向山上跑出几步,一回头发现扳子也出现在窗户上。我灵机一动,拣起块二斤多的石头,照窗户就扔了过去。后来我们只听见了扳子的一声惨叫,再没工夫看他的样子了,我们已经冲进了树林。
我和山林没命地跑,我偶然回头张望竟看到那个库房门口停了七八辆警车,附近还有警车正在向那里开,而满街的警察却如绿色的蚂蚁。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有玩儿命地跑,幸好林木很密,要不也得被警察抓住。我们一直跑到了山梁顶,才站下来喘气。警笛声已经听不到了,我们的心却还在“咚咚”地跳。这时我才发现右手跳窗户时,被玻璃茬子划了条口子,伤口不深,血却流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警察要来?”山林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他把衬衫袖子撕下来,扔给我。
“我他妈怎么知道警察要来?”说着我顾不上包扎伤口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腿直哆嗦。“有一回狼骚儿挨打,我就喊警察来了,当时就把那帮孙子吓跑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危险了就想警察叔叔。可这回真把警察喊来了,怪事!”我迷惑地看着山林:“会不会我有特异功能啊?”
山林哼了一声:“屁!还特异功能呢,喊来警察不得连咱们都抓进去?”
我思索着摇摇头:“不对,不对,在这个村子,用大喇叭喊警察也来不了,人家早盯上这儿了。”
山林也表示同意,他又想起了虎警:“可能虎警就是为这事来的,真了不得!扳子又让他抓住了!”
“是啊,还顺手救了咱们的小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真玄!估计是有人暴露目标了,警察还没把院子包围呢,要不咱们也跑不了。”
“不会是你小子喊的吧?你一嚷嚷,旁边的警察还以为自己暴露了呢。”山林忽然拍了下脑门儿。
“没准?还真没准!”
山林靠着一棵树坐下,他长出了口气:“大难不死啊!呦!我的后背都湿了。”
“跑的,再跑一会咱们就到香港啦。”我抬头看看太阳。
“那不得累死?要真那样,我宁肯跟他们耍大刀,拼一个是一个。”山林把自己的刀整理好,望着树梢间的天空,一脸茫然。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太紧张了,静下来浑身酸疼。“我可不想跟他们拼命,哥们儿还没儿子呢。”
“你这样的,有了儿子也是小流氓,真的,再聪明也是流氓。”山林干脆躺在地上,他嘴里衔着根青草,眼睛已经闭上了。“八姐这个骚货把咱们卖了,以后一定要找她算帐。”
“这个臭娘们儿!”我哼了一声。“以后哪个女的要是再叫你兄弟,记住,千万得给她个嘴巴。”
山林点点头,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起身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二百多。”我在腰里摸了摸,我们的钱都撒在小楼上了,估计现在已经被公安干警充公了。
山林把手盖在脸上:“我还有一百多,行,回北京没问题了。回北京先找麻疯借点儿,倒烟折了是常事,咱们接着干,还去武汉……”
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愤怒地指着山林的鼻子:“你脑子里有屎啊?回北京干什么去?”
“怎么了?”山林不解地坐起来。
我仰面长叹,泪水在眼圈里直转悠,一时间我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瞧你的德行,到底怎么了?”山林还是不明白。
“我,我。”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我敢打赌,要是回北京咱俩就得“号儿”里见面了,你信不信?”
山林轻轻挠了下鬓角。“不会吧,他们的目标是扳子,现在已经抓住啦。”
“咳!他们知道跑了两个,一定会审问扳子他们。扳子!?扳子恨不得把咱们枪毙喽,他会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咱们脑袋上的。”我拼命眨眨眼,眼圈里的东西才消失。
“咱们没长着嘴啊,事不是咱们干的,他想栽咱们身上,没门儿!”山林还是不服气。
“我们倒烟本身就是犯法,再说抓住咱们,顺藤摸瓜,咱们以前那点事全得抖落出来。你身上干净还是我身上干净呀?”我越说越没底气,最后都想睡了。
山林站起来在两棵树中间走溜儿:“这么说,这么说,咱们死活不能回北京了?那不打游飞(流浪)啦?”
“至少得躲出去一两年,不能跟北京那帮哥们儿联系。现在回去就是死,我看咱们谁都够判几年的。”我竟打个哈欠,真想睡了。
“那,那咱们去哪儿啊?”山林冲我喊道。
“我怎么知道?”我使劲晃脑袋,想叫自己明白些。
山林突然抓住我的脖领子,怒不可遏地喊着:“你那么聪明,你得想想办法,咱们到底怎么办?”
我看着他已经走型了的脸,不禁觉得很可笑。“你让我睡会儿,困着呢。”
“不行。”山林一把将我拉起来,他嚷嚷的声调比刚才低了不少。“你给想想办法。”
“我没办法,要不咱们先找地方喝点儿酒吧。”我边走边抡胳膊,胳膊抡得呼呼作响。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