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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北京爷们儿(16)
时间:2006年12月19日09:38 我来说两句  

 

  第四部分

  南下之路

  一

  辍学

  几年后,我们在工体的那个夜晚被称为“五一九”事件,听来这事似乎和“五四”“一二九”差不多,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中国球迷闹事的先河。据说“五一九”事件烧毁了三十多辆警车,有一百三十多名警察受伤。
“五一九”和那年晚些时候发生在比利时的“海瑟尔惨案”被并称为当年世界足坛两大事件。

  我们知道这些事都是出来以后听说的,在拘留所时可从没想到“五一九”是如此惊天动地。一下车我就想起来,那个在车上跟我吵架的人是麻疯,几年来他的模样没多大变化,只是嘴上留了撮小胡子。他也一直盯着我看,后来我们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麻疯竟有意挨着我坐下了。那个房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大概只有一米五高,人根本没法站起来。

  “你是南城哪个区的?”他一脸疑惑。

  “你住右安门吧?”我斜着眼问他。

  麻疯看着我,竟开始咬手指头了:“你到底是谁?”

  “你爸是外贸局的?”

  “是啊!少卖关子,你到底是谁呀?”

  “张东。”说这两个字时,我全身像张绷紧的弓,连脚指头都抠紧了地面。

  “张东!”麻疯像被电着似的,他双手攥拳,猛地站直身子。突然他“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抱着脑袋蹲下了,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刹时间整个后背都红了。

  房间里其他人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在骂这房子修得不地道,有的人还说等大爷我托人出去了再找他们算帐。可过了两分钟都没人愿意搭理正在冒血的麻疯。

  “有人受伤啦!有人受伤啦!”我扒着门喊着。

  前后喊了一分多钟两个警察才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叫唤什么?你们这晚上还没叫唤够?”

  “有人受伤啦,血都快流光了。”我急赤白脸地嚷嚷。

  “胡说,这一车人没一个受伤的,想越狱呀?”警察骂道。

  我一只手指着里面:“蒙你是孙子,不信你自己看看。”这时麻疯已经在翻白眼了。警察在窗户里看了一眼,可能他们也吓坏了,赶紧把门打开:“怪了!怎么趴下一个?谁打的?”他们冲全屋的人吹胡子瞪眼。

  有人哈哈笑了两声:“这房子是日本人修的吧?缺了大德了,人往起一站就这样了。还谁打的呢?我们都是苦大仇深的主儿。”

  两个警察对望一眼竟笑出了声:“活该!叫你们折腾。以前怎么没撞过人哪?”他们指着我和另外一个门口边坐着的小伙子:“你们俩把他抬出来。”

  “凭什么叫我去?我又不是他爸。”那个小伙子可能是嫌脏,他翻着白眼不动地方。

  警察恼怒地一把将他撅在角落里,然后狠狠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都是吃枪药长大的?给我撅着!今儿晚上要是敢动地方,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他点手叫另一个年轻人:“你抬不抬?”

  那年轻人一点头,马上把麻疯的头抱住了。我抄起麻疯的腿一起向外走。刚出门没多远,后面那个年轻人就对警察说道:“师傅,我真是老实人, 走到半道,糊里糊涂就给抓起来,你就把我放了吧。”

  “你们都老实,都老实那些车也不知道是谁烧的?”说话的警察岁数已经不小了,他边说边摇头:“都是吃饱了撑的,赶上三年自然灾害你们再闹一回我看看,饿瘪了你们!”

  “您不知道,我连工体的门都没进去,怎么会闹事呢?”年轻人接着说。“本来我是想去看来着,可咱没买到票,连高价票都没买到。”

  警察呵呵笑了声:“那你不回家在那儿晃悠什么?你呀老实交代还有救,要不你就等着吧。”

  把麻疯送上了急救车,警察又把我们押回来了。我在小黑屋里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公安局就开始提审我们了。

  我头一次进派出所,但二头早就告诉过我:坚决不承认。反正警察无论问什么我都一口咬定:“没干。”直到警察拿来录象带,把扔汽水瓶子的镜头播出来,我才哑口无言了。最后我被判了三个月的刑事拘留,高考算是彻底泡汤了。

  在拘留所里我也碰上了麻疯,这家伙带头烧了辆警车,给判了半年。我们见面时他头上还裹着白布呢,可能是同病相怜吧,麻疯竟和我很亲近。

  “真倒霉,怎么哪回见面我都要受伤?以后出去我们千万没见面了。”麻疯边说边摸自己的脑袋。

  “这次可是你自己磕的。”我生怕他二仇并一仇,仇深似海。

  麻疯苦笑一下:“上次的事,精卫已经替你向我道过歉了,我叔也不许再找你,要不咱们还真没完。这回可是多亏了你,听说是你把我送出去的。”

  “精卫?精卫现在怎么样?”我的心一阵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麻疯轻轻挑了下眉毛:“她们家早搬城里去了,听她哥说精卫正准备高考呢。对了,你今年也要考试了吧?”

  我低下头,今年的高考我是赶不上了,还不知道回家怎么交代呢。

  “快高考了你还出来闹什么?”麻疯居然叹了口气。

  “你现在干什么呢?”我不想再提高考的事了。

  麻六哈哈笑了几声:“我爸为我找了工作,在外贸局打杂,你要是想买点儿出口转内销的东西找我,能当次品卖给你。”

  我使劲揪了下自己的耳朵,谁知道出去会怎么样?老妈没准会给我下耗子药也不一定呢。

  拘留所的生活还算凑合,大家都是在工体闹事进来的,平时倒也相安无事。唯一不方便的地方是抽烟没火,麻疯家里给他送来不少东西,却偏偏没有火柴。于是我们向几个进来给的老炮儿请教,有个家伙便从棉被里抽出条棉絮,手指一捻就成了条棉线。然后他把片儿鞋脱下来,棉线放在鞋底儿中间。“搓吧,拼命地搓。”他把鞋递给我。我捧着鞋搓起来,开始还挺认真。“快,一定要快。”老炮在旁边催。我加快频率,不一会儿鞋底就冒烟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搓火,原来监狱里的学问也挺大。三个月后我还没弄清楚监狱的事就离开了拘留所也彻底离开了学校,学校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就宣布把我除名了。本来我倒是动过补习一年再参加高考的念头,但老妈的一顿掸子把儿和二头的一翻劝教让我断了这个念想。其实仔细想想二头的话也有道理,他说:“你档案里已经有污点了,明年就是参加考试也是社会青年的身份,除非你靠得特好,要不就没戏,谁敢要你呀?”

  我想想也是,只得作罢。“山林那个兔崽子在哪儿?”

  “你还不知道?”二头惊讶得睁大了眼。

  “他怎么了?”我在拘留所里一直记恨着山林,这小子肯定是见事不妙先溜了,最可气的是你溜也怎么也得叫上我呀。

  二头使劲晃了下脑袋:“他差点成了残废,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回我可是真晕了:“他当时没跟警察动手哇!”

  原来我们一起从体育场里向外冲的时候,出口的一个铁架子倒了,刚好把山林砸在下面,这个刀枪不入的人当时就不醒人事了,直到警察发现才被送到医院。我一直冲在前面根本没注意身后的事,再说当时现场太乱,也来不及注意。山林的后脑勺给砸开了个大口子,背上的肋骨又断了几根,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脚面上的骨头居然也断了。后来我们在医院里和他谈起这个问题,山林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山林被公安局定成了球迷闹事的受害者,他们怕死人,医院罄尽全力,山林出院后竟然一点儿后遗症都没落下。

  

  其实如果山林是“五一九”的受害者,我就更是了。那年我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重点学校即将上大学的学生转眼间就变成了有历史污点的社会青年,我甚至能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看出这种变迁来。但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于是懊恼也罢,悔恨也罢,指天骂地也罢,怨天尤人也罢,不久我就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吧。父亲倒是想过让我去接班,一来他还不到五十,单位不答应,二来他是街道办事处的小职员,接受我这个有历史污点的人也不太可能。于是我不得不在社会上漂了一阵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其实那段时间是我这半辈子里最难熬的岁月。

  我无所事事了几个月,在街上闲逛时碰到不公平的事,经常性地狗拿耗子。不过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二头的菜摊上过的,这家伙已经是农贸市场的街霸了,凡是在农贸市场提起二头,据说三轮车水槽子里的鱼都哆嗦。有一回我算彻底见识了,二头简直比胡汉三还厉害。

  那时刚进腊月,天寒地冻,正是菜摊赚钱的好时节。我在家没事便到菜摊跟二头聊天,那天我们一直在聊“五一九”的事,我说第一个汽水瓶子是我扔下去的,二头说我吹牛,我都快气红眼了。

  “我他妈跟你吹这牛干什么,有录象啊!要不是给录下来了他们能关我三个月吗?你卖菜都卖傻了。”我吹胡子瞪眼。这时附近摊上的菜农都十分惊奇地看着我,似乎我死定了。

  二头倒是没生气,他冲大家挥挥手:“看什么?这是我兄弟,一块撒尿和泥长大的。”说着他又冲我一笑:“你知道我看不见录象,吹呗!撒开了吹。”

  “咱打赌。等山林出院咱们去问他,你要是输了怎么办?”我问他。

  二头摸摸自己的脸:“我要是输了,我就把狼骚儿那一车鱼都送你们家去。”

  “送狼骚儿的鱼!?……”我哈哈大笑起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见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生意来了,我自然不好再打岔。

  老太太在菜车边站了一会儿,她青筋暴露的手几乎把所有的蔬菜都掐遍了。

  “您来点儿什么?芹菜、黄瓜、柿子椒,全是今天早上我在棚里摘的,倍儿新鲜。”二头张罗着却并不热心。他说过做买卖最讨厌这种老太太,耽误半个钟头也不见得花得了五毛钱。

  “芹菜不错,怎么卖呀?”老太太举着一棵芹菜问。

  “大妈,你眼真毒!可着咱这个市场也没一家的芹菜比我的好,您行,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二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可来了生意他比谁都贫。

  老太太笑逐言开:“我们下放到农场的时候种过菜,什么菜好坏我一看就知道,谁也没想蒙我。”

  “是,是,您圣明。八毛一斤,不贵吧?”

  老太太跟油葫芦似的嘴里“呦呦呦”了半分钟:“小伙子你这是什么菜呀?八毛一斤,肉才多少钱一斤哪?以前这也就是几分钱的东西。别太黑喽,挣钱也得有够哇……”

  我听得直皱眉,二头说过芹菜是四毛五进的,他早上三点多就跑到黄土岗,一车蹬回来都快九点了。“您别老说以前的事,以前人都穷得穿不上裤子,现在怎么都知道穿哪?”我不阴不阳地说。

  “年轻人怎么这么说话呀,芹菜碍得着穿裤子的事吗?”老太太死命瞪着我,那灰色的瞳仁里浊斑累累。“我告诉你说,我刚从那边过来,人家芹菜六毛一斤,我不就是图个离家近吗!”

  二头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谁的芹菜卖六毛?”

  老太太手向市场深处指着:“没多远,你们不能一个市场卖两价儿吧?这才几步的道哇?”

  二头哼了一声,他的大脑袋使劲仰着:“您带我去看看,他要真卖六毛,我这一车菜都送给您,我还给您搬家去。”

  老太太惊奇地看看我们:“小伙子,我可不是成心找便宜来啦,再说一整车菜我得吃到什么日子去?”

  “您天天吃芹菜馅饺子,几天就吃完了。您放心,我说话算数,只要他卖六毛。”二头搀着老太太就要走。“你们帮我看着摊。”他向旁边的菜摊说。

  “我不落忍,你趸车菜也不容易。”老太太良心发现,她不愿意动了。

  “大妈,我赔得起,我就想看看谁卖六毛。”二头连搀带架,老太太也只得跟着走。他们走进市场深处,转了几个圈才在一个小胡同把口的地方找到了个菜摊,这地方已经快出市场了,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郊区菜农。

  “刚才你说芹菜几毛一斤来着?”老太太胸有成竹地问。

  菜农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的二头和我,他的脸立刻变成了猪肝色,他勉强从脸上挤出些笑容:“老二你来啦,坐这儿,抽根烟。”

  二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人家问你菜价呢。”

  “芹菜呀,您是说芹菜?”菜农已经语无伦次了。

  “可不是,刚才你说芹菜六毛一斤。”老太太一脸得意地看着我们。

  “芹菜呀!芹菜——”菜农突然冲老太太梗起了脖子:“谁说了六毛啦?你这么大岁数怎么张嘴就来呀,一块一斤,那还能错得了?”

  老太太大张着嘴,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菜农:“你——你——,挺老实的一个人哪!怎么……”

  “我什么时候说六毛啦?”菜农不容她说话:“看你那么大岁数,不愿意跟你一般见识,这么贵的菜我能卖六毛吗?我吃屎啦?老二,这是怎么个茬儿啊?人岁数一大就糊涂。”说着他递给二头一支烟,然后殷勤地为他点上。

  老太太使劲胡噜着自己的脸:“谁糊涂?还能是我记错啦?我孙子的生日我记得真真的。不对呀,不对啦?”

  二头笑着道:“大妈,岁数大了记错点事有什么奇怪的,再说芹菜也不是您孙子,记不住也没什么。怎么样?还是我的芹菜便宜吧?”

  老太太摇摇头:“便宜我也不买了,奇怪呀。”说着老太太皱着眉走了,她边走边叨唠。走到街角时脚绊在一块砖头上,差点摔了一跤。

  此时二头来到菜农近前,菜农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菜花儿。“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二头拧着眉毛问他。

  “我,我上礼拜才来。”菜农把整盒烟都递到了二头眼前。

  二头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到一边:“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知道,知道。”菜农弓着身子,从远处看就跟鞠躬似的。

  二头突然扬起手在他充满笑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菜农被打了个趔趄。他捂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知道你还敢瞎定价儿,活腻歪了你!”说着二头抬起摊位的一侧,一把将摊位搬起来,整摊的菜西里哗啦地撒了一地,西红柿都滚到旁边的下水道里去了。“知道了吗你?”

  菜农跑过去,用身体护住自己的菜:“老二,老二,我错了,我错了!”

  “老二也他妈是你叫的?”二头抬起腿向他后背踹去。

  我赶紧将菜农抱住,顺势把二头拖了回来,菜农总算躲过一劫。“算了,乡下人,跟他费什么劲?”我说话时,菜农竟投来感激的目光。

  二头挥舞着手臂,他红着眼叫着:“行情就是你们这帮乡巴佬搞乱的,就他妈知道压价儿。要有下回,我就抽了你的筋!”

  回摊位的路上,二头一直愤愤不平,有好几次他甚至想冲回去再教训菜农一顿,可都被我拉住了。“你不知道。”他瞪着我说:“市场行情都让这帮老农搅和了,大家全抗着价都能挣钱,可他们老偷着往下砍,欠揍!”

  我苦笑不已:“看来北京市政府应该请你当物价局局长。”

  二头的威风在市场上持续了好几年,直到我们从广州回来,他的地位才被动摇,那时二头完全是换了个人。

  

  转眼已经过了元旦,1986年的春节还没有到。我和家里的关系越闹越僵,老妈甚至扬言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我要不就天天躲在小屋里不出来,要不就跟二头去当街霸。

  有一回我收到封信,那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困惑。我知道自己曾整节课地研究过这字迹,虽然只是个信封,可当时我脸上的皮像液体一样,一层层地往下流。

  信是精卫在南方写来的,她已经上医学院了。在信里精卫发了不少感慨,主要是造化弄人之类的话。最后她询问我在哪所学校,有时间就多联系一下。我狠着心把信烧掉了,甚至连她学校的名字都没敢记,就当这是个梦吧。其实我离开学校连半年都没有,可在印象里校园生活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连不久前还在一起打闹的同学都成了童话里的人物。

  其实我从拘留所出来后,柳芳也找过我几次,那是暑假的事,当时我万念俱灰竟哈哈笑着把她骂跑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对女人失去了兴趣,甚至连她们的面都不想见。

  有天晚上,山林鬼鬼祟祟地钻进小屋,看见我时他竟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你不是还没出院吗?”我低声问。

  “小点儿声,小点儿声。”山林穿得很少,他一下钻进我的被窝里。“过几天才出院呢。我先跑出来了,千万别让他们知道。”

  我把他的头转过去查看,山林的伤倒是好了,可他为什么跑出来呢?“不对呀,上回你不是还说医院里的小护士对你有意思吗?”

  山林噘了下嘴,手指头捻成了一小团:“三千多块钱医药费呢,小护士?小护士她妈也没意思了。”

  我浑身一哆嗦:“真三千多?”

  “要不我干嘛跑啊?”山林很不屑地看着我。

  “医院要是找你怎么办?对了,派出所知道你们家。”我心里没底,一个劲向外看。

  “让他们找我爸要去,反正我爸也没钱。”山林哼了一声。突然他又满脸笑意地看着我:“你猜刚才我在路上碰上谁了?”

  “谁呀?红玉吧?听说她在银行上班。”我成心逗他。自从山林流亡以后红玉又交了个男朋友,可山林一回来那个男朋友却吓得失踪了。红玉找到山林大吵大闹,差点把他烦死。最后山林对天盟誓绝不会再干涉她的私生活,红玉才作罢。自此山林一直觉得自己特冤枉:“其实我早就对她没兴趣了,这臭娘们儿有病!好象是我死缠着她不放。”

  “少提她,我恶心。”山林给了我后背一拳。“告诉你,我碰上柳芳了,她一直在你家门口转悠呢,看见我还装没认出来。”

  “我知道,放寒假了,最近她老来找我。”柳芳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这段时间她没事就来找我,可我就是不愿意见她,不知为什么我对高中的所有同学都失去了兴趣,甚至懒得想起他们。而且我是看见女人就烦,连老妈都算在内。

  “你知道?”山林不解地看着我。“你也没那个意思啦?”

  “没劲!”我点上一支烟躺下了,烟头烧得很快,一个红色小亮点旋即就化为白色灰烬。我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前几天我吃饭时突然胡思乱想到:爱情这个玩意儿以前不过是文人墨客们茶余饭后的消遣,勾引歌妓的本钱,现在不过是肥皂剧题材的来源。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关于一个妇女的电视剧,那女的整个是个二百五,傻得根本不靠谱,也多亏编剧们能想出来,五十集的戏却根本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嘛。更可恨的是这样一个破电视剧居然闹得人们空巷而观,现在的人是不是都疯了?

  过了好久我突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你总不能老这样躲着吧?”

  “明天我想去河北,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山林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可不去种地。”

  山林又给了我一拳:“种地?地里能长出金子来我就种。听说那个倒烟的老板给放回来了,我找他把那一年的工资要回来,他欠我一万多呢。”

  “不是说判了十年吗?”我很奇怪,从山林回来到现在还不到三年呢。

  “他使钱了呗,弄个保外就医还不容易?我不能给他白抗一年长工,把钱要回来,咱俩就去广州,咱们也玩儿批发,谁比谁傻多少?”

  “一万多,他能给吗?”

  “那孙子手里一百万也有了,还能在乎一万多。不给我就玩儿狠的,我是光脚的,怕什么呀?”山林边说边咬牙,最后他竟把我的枕巾团成一团,捏面似的在手里揉来揉去。“我现在手里有四千块钱,他欠我一万二,咱们就拿这些钱当本儿,一年就能挣上几万。跟我一块儿干,赔了算我的,挣了钱对半分。二头那么干是蛮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咱们要玩儿就得玩儿大的,越大越挣钱。”

  “你的本钱,我分合适吗?”我的情绪已经被他调动起来了,没说两句竟坐了起来。

  山林斜了我一眼:“甭想那么多,这事一个人干不了,别人我又不相信。咱俩正好,玩狠的有我,玩心眼儿有你,用不了几年咱们就能发了,信不信由你。”

  “这事叫着二头吗?”

  “两人是伴儿,三人是岔儿。再说二头的脑子不行,他连帐都算不清楚,这事得找机灵的人干。告诉你,保证发财。”山林又照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明天就去。河北哪儿?”

  “保定。”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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