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花落去同学之约，读几本清末民初的野史偶谈，下为随手所记之零碎材料。

　　清定鼎之初，于明故臣多有宽宥之举。如钱谦益，以其有才而无行，故禁其书而不究其人。大学士陈名夏曾对宁完我说，若要天下太平，除非依我两事。”宁问之何事。陈推帽摩首曰：“留头发，正衣冠，天下即太平矣。”宁以其语奏上，置之不问。（事见《归田琐记》）

　　王闿运与其子谈作文，有言曰：曾涤公尝言：画像必以鼻端为主，于文亦然。余文殊不尔，成而后见鼻口位置之美耳。其先固从顶说到脚底，不暇问鼻端也。八家文凭空造出，故须从鼻起耳。余学古人，如镜取影，故无先后照应也。（事见《湘绮府君年谱》）

　　西后召袁世凯问官制事。袁说意见分歧不易一致。西后说，“那怕甚么？你有的是兵，不会杀他们么？”袁闻之汗流浃背。（事见《矩园余墨》）

　　钱名世（字亮工）赠年羹尧诗，有句“分陕旌旗周召伯，从天鼓角汉将军”句，雍正大怒，着革职回籍。又命廷臣赋诗痛骂之，亲定体例，着武英殿印行。其第一首诗有句云“名世竟同名世罪，亮工不减亮工奸。”谓此罪与戴南山（字名世）文字狱同。（事见《世载堂杂忆》）

　　乾隆禅位后仍亲政。广东按察使庄肇奎乞休。乾隆说：“你有才干，何必急着求去。我大你十六岁，仍理庶政。你精神很好，不急着退。”庄推说自己右耳聋，乾隆说，“你精神很好，耳朵也不聋。你看我面颜怎样？”庄说，“臣六年前曾睹天颜，迄今如旧。现在亲理万机，以身设教嗣皇帝，普天悦服。”时嘉庆帝即在侧，被视若无物。（事见《世载堂杂忆》）

　　沈葆桢在江苏禁烟。一日，全省司道官员会于江宁督署议禁烟事，独江宁藩司孙衣言不至。使催之，仍不至。良久，孙入门即曰：你们何故这么着急？我还有鸦片烟两三口未吸，议事不能振起精神也。各司道瞠目结舌。盖孙之兄渠田为沈之房师，倚老卖老也。（事见《世载堂杂忆》）

　　太平军定都金陵。东王杨秀清日益骄横，欲自称万岁。时众人称东王为九千岁，北王韦昌辉为六千岁。某日，天王诏东王曰：闻弟欲称万岁，何以处我？东王答曰：我是万岁，你是万万岁。天王默然，后以此告韦。韦于朝堂之上抽刀屠东王之腹。此即太平军内乱之始也。（事见《太平天国战史》）

　　张之洞督两江。陈散原荐陈锐于张，称其文学政治皆佳。之洞遂传见。陈思之，张最长骈文与诗，不若攻其所短，专谈古文。之洞问：汝善何种文学？曰：古文。又问：古文习何文？曰：八大家。又问：八大家喜读何家？曰：韩昌黎。又问：韩文最喜读何篇？曰：《原道》。之洞连声曰：《原道》，《原道》！语未终，举茶送客。后谓散原曰，此子不佳。（《世载堂杂忆》）

　　李慈铭论清流。清流党者，呼李鸿藻为青牛（按南音，青牛清流音同）头，张佩纶、张之洞为青牛角，用以触人。陈宝琛为青牛尾，陈宝廷为青牛鞭，王懿荣为青牛肚。其余牛皮、牛毛甚多。张树声之子，为牛毛上之跳蚤。（事见《樊山集》）

　　端方、戴鸿慈在加州大学演讲，二人同时立于演讲台前，端每发一言，译员译毕，端问戴：老前辈，我说的对不对？戴则答：对对。一场演讲，如是者数百次。美国师生均惊愕不已，西洋学生问刘成禺何故。刘答：“此中国古代最恭敬之大礼也。平常演说，一人可随意发表意见，剪裁不当，无大妨碍。若遇大典礼，则少者演说，长者监视，必演典重安详之言。两特使对大学生全体恭请，严戒疏忽，故行中国最古体，重贵国师生招延之诚也，此礼中国久不行矣。”学生转告校长，校长亲自写长信感谢端、戴。端后来问刘，此语据何典？刘说，“是亦东坡所答，‘皋陶曰杀之三，舜曰宥之三，想当然耳。’”（事见《世载堂杂忆》）

　　俄国修北满铁路，火车开入黑龙江，未知会中国。省吏愕然。程德全以同知随使交涉，身具朝服冠带，横卧铁轨。火车乃止。鹿传霖惊曰：如此为国捐躯之臣，朝廷能不大用乎？乃保奏为统领，旋即迁为黑龙江巡抚。民国间，刘成禺问其事，程曰：不过兴之所至耳。（事见《世载堂杂忆》）

　　民国元年，王闿运八十大寿，仍以翰林院侍讲衔着朝服冠戴。客询而争之。闿运指着客人的西服说，你穿的不是外国衣服么？我穿的也是外国衣服。客解颐乃罢。盖民初优待清室条件中，有以外国君主之礼相待之语。（事见《杶庐所闻录》）

　　曾国藩督两江。嫌文牍上所署官衔太长，自题一绝曰：官儿尽大有何荣，字数太多看不清。减去数行重刻过，留教他日做铭旌。（事见《曾国藩日记》）

　　康熙中长洲人顾嗣协做新会知县，书一联于大门：留一个不要钱的新会县，成一个不昧心的苏州人。此联当是白话联之宗。（事见《秀野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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