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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北京爷们儿(7)-邓丽君与保护费
时间:2006年12月04日11:03 我来说两句  

 

  邓丽君与保护费

  当天我们在天安门闹到晚上了十点多,球迷们又唱又跳,碎报纸满天飞。好多人脱光了膀子高唱《国歌》,最后我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天黑后,球迷们都回家了,我们一群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围着广场转,后来警察把我们轰了出去。

  第二天进学校后,我舔胸叠肚,趾高气扬,而精卫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我。消息传得特快,早自习后班里已经有多一半人知道了我们昨天的壮举,几个军队大院的子弟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二头走过去时他们马上换了副笑脸。有时候我挺怀念初中的,那阵子军队大院就没人敢跟我们叫板。

  第二节快下课时老师一脸严肃地走进来。“课间操后,大家搬着自己的椅子到会议室集合。”

  我不禁看了一眼后排的山林,他皱着眉,手一个劲揉自己的耳朵。

  “不会那么快的。”下课时,山林走到我身后。“他要敢找学校,这孙子就别在外面混了。”

  我忧心冲冲地问:“万一学校知道了,不会开除吧?”

  “开除就开除,我他妈正不想上呢。”山林敲了下墙壁,看到我没说话,他接着道:“放心,我和二头给你兜着,咱们哥几个里怎么也得出个大学生。”

  直到教导主任开始讲话时,我的心才放下,原来她聊的是邓丽君的事。教导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女人,据说早先是工农兵学员,讲起话来总是一幅慷慨激昂的样子,那天她差点把邓丽君和四大家族等同起来。

  “昨天下午,我们在教育局开了个会,主要是说现在的学生迷恋邓丽君的事,教育局要求我们要和大家好好谈谈,邓丽君是不是我们的榜样?她到底要让我们的下一代成为什么样的人?教育局特地找了位大学音乐教授,为我们分析邓丽君的歌曲,人家说的是科学,人家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分析,整个把邓丽君都看透了。告诉你们实际上她的歌在音乐行家的眼里一文不值,在乐律上分析邓丽君和古代那些迷惑人心的音乐一样……”

  我不耐烦地环视一下四周,二头已经睡着了,山林正看着他那位新任女友发呆,倒是精卫和其他学生会的头头们一本正经地听着。

  “大家都知道靡靡之音吧?”教导主任威严地看着我们,手激动地在桌子上使劲敲着。“听靡靡之音是要亡国的,古代好多朝代就是这样玩的。邓丽君的歌就是不折不扣的靡靡之音,她就是要迷惑我们的年轻人,她的歌叫什么,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什么爱呀、恨呀,生活是这样的吗?我们的音乐应该高亢、令人振奋,使人觉醒……”

  我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本来教室里特安静,我的笑声一下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张东,你笑什么?”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地指着我。

  我坐在位子上,越想越可笑,一时竟有些收不住了。

  “张东,你这是无理取闹,再不老实我就请你家长!”教导主任的手遥指着我,她已经怒不可遏了。

  “老师,我在想什么样的声音最高亢、最令人振奋。”我强忍住笑,可说起话来鼻子里还是扑哧扑哧的。

  教导主任走到我面前:“你说说看。”

  “我在想最高亢、最令人振奋,还保证能让人觉醒的声音肯定是驴叫,一点儿错都没有。”我假装正经地说。

  会议室立刻像开了锅一样,刹时就笑瘫了几个,有些女生笑了没几声就开始抹眼泪了。

  “胡说!捣什么乱?”教导主任一下冲了上来,她叉腰站着,身子微微前倾。

  “真的!”我的拧劲也上来了:“音乐不就是让人听的吗?不是老说百花齐放吗?为什么总让我们听驴叫那一派的呢?听点儿鸟叫就犯法?!”

  教导主任狠命地一甩胳膊,食指向门,嗓子里发出“咝咝”的声音:“张东,你给我出去!明天叫你父亲来。”

  “我父亲出差了。”我歪着嘴说。

  “那就叫你妈。”

  “我妈不知道什么是邓丽君,您最好找盘带子先让她听听。”我故做深沉地叹口气,懒洋洋地离开了会议室。刚走到门口,山林竟带头鼓起掌来,教导主任闷声嚷嚷道:“谁再鼓掌谁出去。”……

  当天我在班主任办公室里站了两节课。数学老师为人不错,他瞧我没事,便闲聊了起来:“又犯什么事了?”

  我索性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教导主任不让我们听邓丽君的歌,非让大家听高亢的。”

  数学老师笑起来:“我想都能想得出你小子说的什么。”

  “您说,现在也没国民党了,老听‘狱警传,似狼号,我迈步出街’管什么用啊?有劲没地方使非憋坏了不可。”我得意洋洋地说。

  “那你就跟邓丽君较劲?瞧你们那点儿出息?”说着他点上支烟:“你小子杂书看得太多,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知识越多越反动?”我知道他是清华数学系的,大三的时候文革开始了,我们这位老师出身不好只弄了个肄业。

  “你要真能当臭老九我就放心了,那样街面上总算少个祸害。”说着他扔给我几道方程题,而且答应我,只要解出来就为我在班主任面前开脱。放学时,我解出了六道二元方程,班主任终于把我放了。

  

  我长出口气,终于获得自由了。

  刚出办公室,在楼道里迎面碰上了大庆,这家伙现在上高一,身量比以前更魁梧了,肩膀平得像一条麻袋。可这家伙越来越不象样,总喜欢在脑袋上抹层猪油,太阳光足点儿能照出人影来。见到我,他颇为神秘地眨眨眼。“哥们儿,”他过来抱住我的肩膀,“这两天你们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们从来不得罪人。”我一直瞧不起大庆,说话时从不拿正眼看他。

  大庆仰头打了个哈哈:“是,你们得罪的都不是人。可你们这回把事闹大了,弄不好大头也兜不住。”

  “你知道的挺清楚?”

  “人家脑袋缝了七针,能有完吗?”大庆挺一幅很为我们担心的样子。“事先你们说一声,有事大家商量商量。”

  “地震过来了都没死,我们还怕什么?”我使劲拍拍自己的军挎。“这里面可不全是书。”

  “行!行,你们行!真是好样的!”大庆跺了一下脚:“你们这事要是过去了,我请你们去老莫吃饭。”

  这时我看见二头和山林走了过来,二头嘻嘻哈哈地推了大庆一把:“你姐怎么样了?哪天让我们见见。”

  大庆的眼立刻就亮了,他的腮帮子跟冲了气似的,一口气竟说出许多话:“我姐前几天碰上个美国大使馆的二秘,老外就跟疯了似的,天天往我家跑,死活要把我姐娶美国去。那傻逼硬说我姐是东方美人……”

  “去你大爷的,你们那个院能让老外随便进吗?”山林冷冷地说。

  “我姐带他进来还不行?我们大院就是外紧内松的事。”大庆兴奋得直搓手,似乎那个美帝就在面前。他把手伸出来,露出腕子上的一块表:“看看,美国就是好,这就是他前几天送给我的电子表,香港的。”

  “二秘是什么东西?”二头问。

  “二等秘书!权利可大了,将来你要去美国就能用上他。”大庆说。

  “我还以为二秘是二头的侄子呢。”我边说边笑。

  山林头一个笑出来,他一把将我拉到一边儿。“你知道他姐那件事吗?”

  我摇摇头。

  山林使了好大的劲才没笑出来:“上回我和二头去他们家玩儿,大庆指着他姐姐问我们:‘瞧我姐漂亮吗?’你猜二头怎么说?”

  我还是摇摇头。

  “二头说,漂亮个蛋,跟大花卷似的。”

  我知道二头是个愣头青,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不禁笑着回头看看,二头和大庆,正小声嘀咕着什么。

  “更乐的还在后面的呢,大庆瞪着眼问二头:你认识我姐?二头说不认识,这一下大庆更奇怪了。丫歪着脑袋叨唠:那你怎么知道我姐外号叫大花卷呢?”

  我趴在楼道的墙上笑起来,最后连鼻涕都流了一下巴。此时大庆已经离开了,二头走过来:“你们俩笑什么呢?”

  “我说说大花卷的事。”山林说。

  二头皱着眉:“大庆说麻疯要来抄咱们。”

  山林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里的刀把,他眉毛一翻:“谁抄谁呀,我掐死他。”说着,他跑进教室,手板住一把椅子,双手一较劲“喀吧”一声,椅子腿就给拽了下来。他凭空挥了几下,一寸见方的木质椅子腿发出“呼呼”的风声。

  最近山林在初三新拍了个婆子,整天跟神经病似的,两眼发直,自言自语,放学就奔女生家跑。女生家在四楼,这老人家从不敢上去,他常常坐在楼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女生没机会不出来,他连眼福都满足不了。有一次山林拉着我为他壮胆,我们终于走到了三楼,而山林却再没勇气往上走了。一般人搞对象时大多装得特酸文假醋,但山林可能是精神受了刺激,这家伙的狠劲不仅没收敛,反而越来越嚣张了。

  二头嘿嘿笑了几声:“对,一棍子一个,看看他们谁跑得快。”

  山林突然看了我一眼:“一块儿去,怎么样?”

  “谁不去谁是地上爬的。”我拍拍自己的军挎,里面装了一块砖头,昨天晚上我就准备好了。

  这时狼骚儿跑了过来,他神色紧张地说:“嘿,听说外面有人来抄咱们了。”

  山林一挥木棍:“走。”

  二头第一个冲了出去,狼骚儿犹豫一下也跟他们走了。我脚心痒痒,使劲拍了拍脑门,临走时先趴在窗户上向外看了一眼。我的天!这一看我几乎昏过去了,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六、七十号人,为首的一个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路对面,他脑袋裹了几层白布,手里拄了根儿一米多长的铁棍子,那明明就是麻疯。我吓得脊背上直冒凉气,寒毛顺着凉气的方向全倒了,而嗓子里却像卡了根鸡毛,咳嗽了好几下声音才恢复过来。我知道坏事了,两条腿跟装在轮子上似的,拼命地向外跑。刚出楼道就看见二头几个正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呢。

  “回来,站住,快回来。”我闷着声喊。

  山林诧异地转过身来:“你吃死耗子啦,嗓子怎么都变了?”

  我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外面有两个排呢。”

  “什么?”狼骚儿像给电着似的,肩膀上下颤悠,脖子立刻短了一截:“有多少人?”

  “真的,外面好几十口子呢,全拿家伙来的。”我喘着气说。

  山林仰面笑了两声,他半闭着眼,神态骄傲得厉害:“我就不信,他们还都是许云峰?”说着他提着棍子,就要向外冲。

  狼骚儿一下将他拦腰抱住:“别出去,我求你了,真的,非让人打死不可。”

  二头低头想了想:“不能出去,要不咱们先找我哥吧。”

  山林怒气冲冲地嚷道,这小子的眼珠子顷刻间就变得通红通红的:“他们在外面堵着呢,咱们就这么认栽啦?就这么认栽啦?你丫算什么东西?松!松死你们!”

  “那也比让人家打死强。”狼骚儿对着他的耳朵嚷。

  我看看操场的围墙:“咱们先跳墙走吧。”

  “算男的吗?”山林弓着腰,他拼命想把身体团成一团。

  “真的,不信你丫自己趴窗户看看,拿的都是铁棍子,非给你抡死不可!”我怕他把狼骚儿摔开,赶紧上去帮狼骚儿一起架住他往围墙那儿跑。二头提着棍子跟在后面,不时地回头看。

  半路上我们碰上了数学老师,他惊奇地看着我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山林瞪着眼不说话,我赶紧解释道:“没事,没事,山林胃不舒服,我们带他到墙根儿晒晒太阳。”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山林弄回家,他已经被气得半死了。

  山林的父亲正在炕上喝酒,最近没人管他蹬三轮车了,街道还给他发了个许可证。这老人家的生意见好,日子也宽裕了。山林说他爸特想给三轮车安个铃铛,这些日子没事就往废品铺钻,后来街道的一位干部说:“别太招摇了,有口饭吃就得了。”他爸这才不那么上心了。

  人阔毛病多,山林父亲以前是兢兢业业地养儿子,最近他手里多少有了俩枣儿却染上了喝酒的癖好,早中晚三餐顿顿不离酒。山林父亲的酒很有规律,早晨二两迷迷糊糊,中午三两混混沌沌,晚上半斤云山雾罩,反正一天到晚总是晕糊,对山林也不像以前那么好了,爷儿俩动不动就吵架。

  山林父亲看见我们进来,便拿出五毛钱对山林说:“山林,去给我买五毛钱猪头肉,肥点儿的。”

  “我没工夫!”山林摔上门就进了自己的屋。

  “找揍呢你?”山林父亲给气得“咯喽”一声,他趿拉着鞋就要追山林。

  我赶紧拦住他:“叔叔,您别生气。今天老师批评他了,气儿不顺,让狼骚儿给您买吧。”我回头看了眼狼骚儿,这小子立刻就把钱接了过来。

  “我一天到晚的忙活,容易吗我?你说这个白眼儿狼,真不是个东西!”山林父亲气哼哼地坐下了,他红着眼睛拉住了我。“东子,你是明白理儿的孩子,你说我容易吗?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出头,他还气我?你说我得几个死啊……”

  我点头称是,这时二头已经进山林屋了。

  山林父亲足足跟我唠叨了十来分钟,等我走进山林不足五平米的小屋时,他正瞪着二头运气呢。这间房本来是厨房,他妈死后家里就没怎么开过火,山林一赌气就搬了进来,冬天连火都懒得生。

  “找我哥吧,没什么丢人的。”二头安慰着山林。

  山林按着腰里的刀把,他眼睛充血,额头泛青。“找你哥的事我不管,可明天谁敢拦着我,咱们就掰!”

  我苦笑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晚上,我们找到大头时,他正和几个朋友在饭馆里喝酒。山林觉得丢份儿,死活不愿意来,我只得硬着头皮跟二头去了。快九点了,偌大的国营饭馆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服务员大姐正在打呵欠。大头光着膀子,头上顶了块手巾,两瓶六十五度的二锅头已经见底儿了,桌边歪七扭八地坐着五六个人,餐桌只有几盘花生米、拍黄瓜之类的东西。

  “大姐,再来一瓶。”我们进门时,大头正仰着头不耐烦地喊着。

  “喝,喝,喝!早晚喝死你们。”服务员“砰”的把一瓶酒墩在桌子,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婆子,一脸横肉,眼睛几乎是嵌在肉里了。

  大头拍了大姐屁股一下:“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开店的还怕大肚汉哪?”

  “少他妈逗,我比你妈都大。”大姐横了他一眼:“操!就这俩菜,还不够我们熬工夫的呢,差不多得啦,我们八点半下班,现在都什么时候啦?我回家还得检查孩子的作业呢。”

  “谁让我们没钱哪,有钱我们保证多叫几个菜。”大头的一个哥们儿喊道:“您那儿不写着为人民服务吗?我们也是人民。再说光给孩子检查作业可不行,有功夫您也检查检查我的吧。”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大姐举着把火钳子,作势要打他们:“人民?你们他妈也算人民?你们是人民的儿子。”

  “怎么着我们也是人民里‘分’出来的吧?”大头的哥们儿嚷道。

  大头一个劲点头,满脸感慨:“我们这些工人阶级大崽子就是没出息,听说您大经理的闺女考上大学了,什么时候让我们搂搂?”

  大姐点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肚子里就没好屁,也不怕把你们的眼睛晃瞎喽?!”

  “我们不怕。”桌上“轰”的一声,如高压锅开盖,大头的几个兄弟居然把手巾都抛了起来,他们“嘎嘎”地大笑,如一群发情的鸭子。

  这时大头已经看见我们了,他居然有些恼怒:“过来,我问你们俩。大晚巴晌儿的,不他妈回家写作业,跑这儿干什么来?撑的?”

  我的脸立时就涨了起来,可二头根本不在乎:“拉倒吧,就跟你回家写过作业似的,我们有事。”

  桌上立刻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叫道:“完了吧,完了吧,还捏着半边装紧哪,半下你都唬不住。”

  大头真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抬手要打二头。“还敢顶嘴?”

  二头跳开一步,他敲着桌子嚷道:“谁稀罕找你?我们有事。”

  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家再跟你算帐。”他转向我:“东子,你学习好,可别跟他似的。”

  我装模做样地点点头。

  这一下大头高兴了,他哈哈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吧,你们有什么事?”

  “有人在学校门口抄我们,还说专门抄大头的弟弟。”二头嚷道。

  “砰”的一下,不知谁拍了下桌子:“打丫的呀!”

  “他们人多。”我老老实实地说。

  大头皱了下眉,他狠狠瞪了二头一眼:“告诉你们,少他妈唬我,咱眼里可不揉沙子。你们得罪谁了?来了多少人?”

  “右安门的麻疯,好几十口子呢。”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说,只是略去了精卫那一段。

  大头鼻子里哼了几声,他根本不稀罕看我们,自言自语地说:“年头不对什么都能成精,就你们这帮小崽儿还想扬名立腕儿哪?这下崴了吧?”他转头问桌上的哥们:“麻疯是谁?听说过吗?”

  一个光头大声嚷嚷道:“不知道,可能是这一两年刚起来的小崽儿,打得好!”

  另一个穿花背心的突然摇了摇头:“我倒知道这个麻疯,小崽儿,也就十七八岁。”他看着我们,使劲吸了口气。“要说是他打也就打了,可这孙子的叔叔挺有名,麻六,知道吗?”桌上立刻没人说话了,有两个家伙甚至把脑袋垂到了胸前,大头的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红润了。

  花背心见自己的话反响不小,立刻来了精神。“麻六可是个人物,现在就是岁数大了。当年可是南城一跺脚,前门颤三颤的人物,手上好几条人命呢。人家脚踩黑白两道,公安局、派出所平趟,南城多一半玩儿主都得给他面儿……”

  “那他有几条命?”大头立着眼睛,手里攥着个酒瓶子发狠。

  “一——一条啊。”花背心有点儿虚。

  “我还以为他是猫呢。”他看着我们,手指着门外:“明天放学踏踏实实走自己的,我看谁敢劫你们,谁跟我去?”他问桌上的哥们儿。

  饭馆里立刻沉寂下来,有人看着楼板发呆,有人在小声咳嗽……。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时,班主任点名把我们几个叫进了办公室。我心里直打鼓,老师的消息难道会这么灵通?

  班主任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面,她面色凝重,手指一直在桌面上弹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叫人心烦意乱。我和二头、山林、狼骚儿进屋后就并排站在桌前,默哀似的低着头。班主任边弹桌子边叹气,我偷眼望去发现她竟一脸的沉痛。

  这时教导主任几乎是把门踢开了,她怒气冲冲地围着我们转了几圈儿:“自己说吧。”说着她坐到班主任身边,手里抄起支笔,愤怒地翻开一个本子。我们几个相对默然,二头竟吐了下舌头,这时我突然觉得这情景跟电影里审讯犯人差不多。

  “说呀?”教导主任的嗓门提高了八度。

  “说什么呀?我们怎么啦?”山林吊着眼睛问她。

  我的心一直在下沉,脚心的血管都快迸裂了,痒得厉害。老师们的确神通广大,派出所还不知道的事他们就清楚了。打麻疯的事是我策划的,他脑袋上缝的七针,都是我打的,这回我是完了。

  “你们还挺横!有理啦?”教导主任跟二踢脚似的,差点窜到桌子上去。她按住胸口,好不容易气才喘匀了。“我们学校建校快三十年了,从来就没出现过这种事,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简直是丢我们全校的脸……。”

  “不对呀,听说前年咱们学校还打死一个呢,我们的事算什么?”二头不解地说。

  “咱们这片儿的学校还有脸哪?”山林竟歪着头乐起来。其实难怪山林挖苦他们,那年高考我家附近的高中居然给刷了个零蛋。

  “算什么?”班主任也急了,她指着我们几个,面色通红:“你们还想怎么着哇?我这个班主任简直没法当了,明天我就辞职。”

  我们面面相觑,那时学生们流行打架,只要不死人连老师也不拿打架当回事,班主任的悲痛欲绝简直让我们无法理解。

  “说吧,你们老实交代,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钱?”教导主任已经不稀罕再和我们纠缠了。

  这回我们几个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钱?您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对望了一眼,教导主任走到我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张东,你的成绩好,还是可以挽救的,告诉老师,你们到底收了多少黑钱?”

  “老师,您得说清楚喽。”我终于知道打麻疯的事并没败露,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说起话来腰都直了。“您可得说清楚喽,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身上扣,什么钱呀?这不是没影的事吗?”

  “你真不知道?”班主任突然跳过来,她一下把我拽到旁边。“有人说你们在学校里收保护费,谁要是不给就揍谁,有这事没有?”

  我几乎是一把将班主任甩开:“胡说,谁造的谣?我们招他惹他了?谁干了谁是孙子!”我看了二头他们一眼。

  二头、山林也同时跳了起来:“谁说的?”二头一下站到教导主任身前:“我们是没钱,可我们不能从同学身上打主意,您说是不是?您说,这话是谁说的?我把他嘴封上!”

  “对。”山林阴阳怪气地说:“还得用擦屁股纸封。”

  班主任还是揪住我不放:“张东,你们真没干?”

  “谁干了谁是地上爬的。”山林翻着眼珠说。

  班主任长出了口气,她很不满地看了教导主任一眼:“我看这事不可靠,我们班的学生能有那么坏?”

  教导主任使劲眨眨眼:“这事不那么简单,这样吧,你们先去上课,不许和别人说这件事。”

  山林阴着脸向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甩了一句:“以后你们弄清楚再说,连这点儿都查不明白,怪不得只能当老师呢。”

  整整一上午,我特想找个人聊聊,然而一看见精卫面若冰霜的面孔,刚刚鼓起的勇气就烟消云灭了。那阵子我一直盼着老师赶紧把精卫从我身边换走,甚至不时地挑起事端,可精卫就跟我这个人不存在似的,从不搭理我,真郁闷!中午放学时我特地又趴在窗户巡视一番,看来麻疯他们一般晚上行动。

  刚出学校大门,狼骚儿就叫住我。“张东。”他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张东,你得帮我拿个主意。”

  我脚步加快,实在懒得理他。有时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就不自觉地拿狼骚儿开心,二头说他是“鸡贼”,山林说他没骨头,我则一直认为狼骚儿是“傻逼青年过马路,鸡屎拉一裤,拣张糖纸擦屁股,越擦越黏糊。”这家伙是有便宜就占,有缝儿就钻,干的事还特没出息。但狼骚儿有个最大的优点,吃数落,怎么说他都不会急,而且一直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骨干分子。

  “我跟你说话呢。”狼骚儿一下子站到我前面。

  “打麻疯的事你也没去,怕什么?大不了晚上自己先走人呗。”

  狼骚使劲挠挠头皮:“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操!操……”

  “瞧你那德行,怪不得二头骂你鸡贼呢,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真想反手给他个耳切子。

  “今天……”他竟跟特务似的四下张望起来。“今天早上,老师说的收保护费的事,我知道。”

  我的精神一下振作起来:“真有这事?不会是你小子干的吧?”

  “啊!”狼骚儿咧着嘴,一脸苦像。

  “是你丫干的,真是你丫干的?!”我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怎么能干这种事?穷疯啦?”

  “那可不是,谁有钱干那事儿啊?”狼骚儿红着脸,可说起话来却理直气壮。“我家就是没钱,我爸都四个月没给我钱了。”

  我知道狼骚儿他妈不太正经,总和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去,一走就是好多日子,而他爹完全就是个酒腻子。山林他爸迷糊是最近的事,可狼骚儿他爹在我印象里就没怎么清楚过,所以他家经济状况一直不好。“可,可,那你也不能干那事啊?咱们好几个人呢。”

  “拉倒吧,你们几个身上从没超过两块钱,够干嘛的?再说我也没多收,一个人一个月就收五毛。”狼骚儿一个劲往路边钻。

  “全校的?”我觉得脊梁沟直冒凉气。

  “就咱们年级的,没多少钱,哥们儿说了,家里有困难的不收,交钱的都是大院的孩子。”狼骚儿一本正经地说。

  我突然明白了:“你小子,你小子不会是拿我们的名义收的吧?”

  “咱们的烟是哪来的,板儿砖是哪来的?还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颓然坐在路边的马路崖子上:“你丫走吧,我要因为这事被学校开除喽,我就把你小子骟喽!”

  狼骚儿头上青筋都蹦了起来:“烟你没抽?邓丽君的歌你没听?咱别那么没良心好不好?……”

  我颓然地捧着自己的下巴发呆,一时间脑子里空白一片。街上的行人如流,自行车的铃声在空气里荡漾着,街上弥漫着一股黄土味,空气燥得厉害。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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