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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十年砍柴:日渐式微的阶级斗争
气候有些变化,这连闭塞山村中的乡民也闻出来了。
在邻近公社卫生院当院长的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大约他当时已厌倦了所谓的“仕途”,人到中年的他,觉得孩子们的成长更加重要。
他回家我最为高兴,不仅仅在四个孩子中间他最疼爱我,我的蛮不讲理,我的奇思怪想在妈妈那里是最头痛的毛病,因此她更喜欢乖巧的弟弟,但这些毛病在爸爸眼中却是男孩子的长处。爸爸和妈妈三天两头吵架,因为贫穷因为孩子多也因为个性不合。两人在对待孩子也似乎有意唱对台戏,妈妈越喜欢弟弟爸爸故意对弟弟不搭理,而爸爸越喜欢我却越能在妈妈那里得到相反的待遇。
爸爸回家后,我不但能得到更多的关爱,家里的伙食也会有所改善,而且作为看报听广播、关心国家大事的公家人,爸爸能带回许多山村里所不了解的信息。
有一天爸爸喝酒时说了一句:“邓大人出来了。”邓大人是谁?妈妈说是一个矮个子,75年的反邓的翻案风,我已经没有记忆,但哥哥他们在学校里很忙乎。
因为我不长个,还没有弟弟高,常常被妈妈讥笑为“坐水坛子”、“三寸丁”,所以那时候的我便觉得矮子就是好人。“矮子矮,一坨拐。名堂多得很。”爸爸和妈妈以钦佩的语气,谈论邓大人。妈妈的理由最简单,从毛主席手里逃脱的人,能是非凡的么?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可刘少奇还是搞不过毛主席。
爸爸虽处乡野,但政治嗅觉一向灵敏,他当时就为放虎归山的“英明领袖”很是担心,他的理由是,邓大人是神通广大的孙猴子,只有毛主席那个如来佛才能降住他。如来佛不在了,孙猴子从五行山下出来,这世上就没有能降住他的人了。
果然过了大半年,爸爸回来说,看来老华的江山坐不稳,因为他看到报纸刊登了一个工程师的写的信,竟然说“革命加拼命,无往而不胜”的提法不恰当,应当是“革命加科学”。那些日子,“臭老九”一天天香了起来。爸爸说在毛主席当家的日子,哪个敢对最高指示提出不同意见,那绝对是现行反革命,现在不但有老九敢对最高领导人的诗提出意见,而且报纸还登出来,这就是个信号。
爸爸佩服老邓,我叔叔则有些不满,这是由于两弟兄在文革中的处境不同而决定的。当年在县中医院当院长的爸爸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卫生系统的造反派勒令在小屋子里反省检查,家中的大柜子被贴了封条。我叔叔的性格和老实本分的我爸正相反,他成了商贸系统的造反派头头,听说自己亲哥哥的遭遇,火冒三丈,带领一帮仓库装卸工人来救人,卫生系统的造反人士哪是仓库装卸工人的对手,仗没打起来就乖乖地放人。我叔叔说毛主席讲过,老邓是魏延,脑壳后面有块骨头和一般人不一样。魏延是谁?我问爸爸和叔叔,他们都说:好好读书认字,去看《三国演义》你就知道了。
气候的变化另一个迹象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阶级斗争越来越没人提起了。我们大队在新政权成立前地主只有一家,所谓阶级斗争基本上是随时揪出看不顺眼的“坏人”,开大会批斗,那个年代农民的娱乐生活极少,老戏班子散了,场也不让赶了,参加批斗大会成为一种消遣的乐子。
我记忆中只见过一次批斗大会,那是78年上半年,我快升二年级了。大队干部说二队有一个姓黄的中年人偷队里的粮食,把他抓到小学校的操坪里,搭了一个高台子,让他跪在上面,手反剪捆起来。旁边两个基干民兵步枪上了刀刺,系着武装带,威风凛凛站立,其中一人是我的堂哥。
有人上前扇他的耳光,让他承认偷粮食,他昂着头,就是不答应,然后更多的人上去抓他的头发,用脚踢他。他的儿子和我同班,他的女儿和我姐姐同班。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哭哭啼啼在旁边劝他:你就招认了吧。
年岁稍大,我才知道这种“阶级斗争”的背景,他所在的二队大多数姓张,几户姓黄的是外地人,当年给地主的庄园当佃户来此落脚。因此很受张家的欺负,而这个黄姓汉子,人又强项,根本不愿意低声忍气认输,所以容易成为斗争对象。两年后,这个生产队又一个姓黄的汉子被干部认定偷粮食,此人父亲早亡,有一个母亲和两个成年的弟弟,因家境太穷,兄弟三人只有他娶亲,生了一女,自然他是这家的顶梁柱。批斗他时他坚决不承认偷粮食,被折磨一天后,晚上投河自杀。他家在本大队无钱无势,因而没人把这次非正常死亡当回事,哪知道他家原住之地,为另一个公社的某大队,黄家在那里是大族,有一人在省城当干部,人命案出来了,那个家族当然不干,诉于省城的子弟,然后上峰关注,下面的惊恐可想而知。最后的结果是找了一个替罪羊,这个生产队当时的队长姓肖,也是本大队的小姓,被判了几年徒刑。
我们大队惟一的地主出在我们李家。这位地主按辈份我得叫他老爷爷,他字仁愚,乡间称仁愚先生。我高中时读《李氏四修家谱》,对他的评价是相当的高。说他过目成诵,10岁时,被我族老人誉为“吾族千里驹”。14岁参加科考成为生员,不久民国肇始,他又加入国民党,后来成为老邵阳县的一个区长。民国时代的邵阳县有200余万人,为全国最大的一个县,移鼎后分为四县,因此当时的一个区长所辖地盘相当后来的一个县长。
我爷爷对我说过很多关于仁愚先生的故事,在我爷爷的嘴里,这个地主知书达理、仁慈大度,和我课本里那位因偷辣椒掐死小英雄刘文学的地主大大的不同。我爷爷说,他和我大伯长期给这位仁愚先生抬轿子,仁愚先生大多时间是步行,让我爷爷和大伯抬一顶空轿,只有通过村庄时,为了摆谱才坐进轿子。到了某处,主人招待吃饭,事先仁愚先生会对我爷爷说:你是轿夫,要多吃肉和饭,没人笑话,而我不同,不能随便吃喝。然后对主人说,我的轿夫非常辛苦,我无所谓,轿夫是吃力气饭的,一定要好好招待。
民国播迁至台,他一大家子,没能跟着去-----估计级别也不够。但他在家非常自得,说我了解共。。。产党的政策,我怎么说也是个开明绅士,而且他自认为自己做过一件善事,对新政权有功。大约是1950年初,湖南已经底定,但我乡土匪居于山寨,不服王化,大军西进剿匪。当时我家所在的村落,是一股土匪的大本营,某日有两个叫花子前来乞讨,说的是北方话,被土匪抓住,说这是共军间谍,挖了坑准备活埋。仁愚先生知道后,前来劝解,说这两年北方战火延绵,很多人都来南方乞讨,两个叫花子,难为人家干什么,如此便被释放。------后来才知道,这两人还真是南下干部。
新政权成立后,开始仁愚先生并没有受到冲击,后来因为朝鲜战火又起,老蒋一心借机反攻大陆,国内政治气氛陡然紧张,害怕这些人和老蒋里应外合。更为具体的原因是,我们的邻村观音桥,和我们村长期争斗,换朝以前,因为我村有仁愚先生,他们每次都败落。新政权成立后,总算扬眉吐气了,他们派遣贫农代表去区上,诉说仁愚先生如何反动,于是区土改工作队队长命令将仁愚先生枪毙------当时杀人程序极其简单。
我的大伯,即仁愚先生的轿夫之一,“阶级觉悟”不高,纠集了我村几个人,去县城哭诉,要救老爷一命。听我爷爷说,他们到县城找到了仁愚先生当年从土匪手下救下来的地下党员,他两人开具证明,等我大伯拿着证明回家时,枪已响,仁愚先生被新政权正法了。------我现在再思索我爷爷说的这段故事,觉得应当是他们演绎,或者是那些被救的地下党员故意迟了这一步。-----国民党区长理应被枪毙,连沈从文的三弟,国民党的中将沈荃,对新政权平定湘西匪患大有功勋的人,也被枪毙在湘西的河滩上。
仁愚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小名“南天使”,我小时候大多数孩子都叫他的小名,而我的爷爷和父亲一定我叫他“南爷爷”。新政权刚刚入主湖南时,南爷爷正在长沙城的省立中学念高中,洪流滚滚,他也看清了大势,便报名参加了大军,还伪造了一份履历。那时候大军中高中文化的是凤毛麟角,他不久随大军入朝鲜,然后再回国,已经做到了营教导员。因为担心久疏音讯的家庭,他写了一封信给家乡的政府,说他已经是革命军人了,父母应当享受军属待遇。
力主枪毙他父亲的观音桥村人士知道后,立即以贫下中农的名义给他所在部队去信,说他父亲是被政府镇压的国民党伪区长,血债累累。这一下南爷爷就完了,因欺骗组织混进革命队伍等罪名投入监狱,又发了疟疾,幸运的是捡了一条命,被遣送回乡接受贫下中农监管。但说实话,回乡后,他并没有吃太多的亏,大队书记是他们的亲戚,一般的乡人对仁愚先生很是尊重,只是因为政治风气,表面上他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在长沙读过高中的“南天使”,比一般乡民更能感觉到政治气候的变化。他的小儿子华老满和我姐姐初中一个班,据说不爱读书,那时候初一的《语文》有一篇课文是老毛的《浣溪沙》,开头是:“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而这位华老曼被老师叫出来背这篇课文时,他念成“长夜困觉脚朝天,百年魔怪变神仙。”屡教不改。姐姐当成笑话回家讲了,爸爸听后沉吟片刻说:他哪背不了这首诗,这一定是他爷老子教的,故意这样背,讽刺毛主席。-----当时,纪念堂已经盖好,我读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专门介绍纪念堂,里面说到华主席题写的六个金灿灿的大字:“毛主席纪念堂”,而我读中学的哥哥和姐姐,教科书中有一篇课文是《我爱韶山的红杜鹃》。
不久地主摘帽了,摘帽后的“南天使”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话一下就多了起来。我姐姐说,她和我们大队读初中的同学一起从公社回来,几次被正在给稻田车水的“南天使”挡住,考问他们,诸如“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式”之类的东西。
我读小学四年级的那年,“南天使”死了。我放学回家时正要经过他家。他的丧事是我记事起第一次请了道士做法事的,堂屋里挂满了类似藏族唐卡的画轴,当地叫“宫灯”,画着佛像和十二阎罗,宣扬因果报应。放学后,我进去倘佯了一阵子,第一次思考: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和来世么?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