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随笔集《街边的主题-明星》
明星的出现和市场经济联系在一起,和中国当代个体文化的初创特征联系在一起,它是中国个体文化草创期社会结构由领袖与群众二分法向精英与大众二分法过渡的一个征象。 当代中国社会由80年代以前政治中心型向80年代以来经济中心型转化,社会结构出现了缓慢的变迁:逐步确立了一种精英与大众二分结构。各种各样的明星:政治家(政治明星)、学者(学术明星)、歌手(音乐明星)、演员(影视明星)、辩手(舌战明星)、运动员(体育明星)、企业家(管理明星)……他们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
明星的出现使当代时尚主体出现了明显的分化,一种是主导时代潮流和时尚的主体(明星),一种是分享使用时尚和潮流的主体(大众),他们共同构成了我们的时尚生活。明星为我们提供现代生活的理念、想象以及乌托邦,他们享受大众的注视,成为社会生活的样板。大众对他们敬若神明,大众将自己的主体性交付给他们,让他们编排自己。典型的事例:模特(明星),模特通过舞台表演,将服装理念固化到舞台下观众们(大众)的脑海里,由此他们推动时尚。
在这个过程中观众(大众)以为模特已经在出场之前就制造了时尚,时尚已经存在了,他们只是接受了时尚,其实这是不确的,只有观众的注视(观看表演)才使模特成为模特,才使模特的表演成为表演,这时时尚尚未产生,只有通过观众的注视,并将这种注视落实到自己的生活中,在生活中贯彻了这种注视──观众模仿模特,这时时尚才产生了,因此时尚并不是模特(以及他们身后的时装设计师)制造的,而是观众(大众)自己制造的,他们自己选择和生产了时尚并将时尚推向了现实。只有在大众将明星注视为明星之后时尚才成为可能,只有在大众将注视的结构接受为自己的生活理念,我们才说明星主导时尚。时尚的诞生是大众的结果而不是明星的结果。为什么如是说呢?让我们看一看明星是如何产生的。
明星是如何诞生的呢?众人注目,大众的注视使明星成为明星。许多人将目光集中于一个人的身上,将自己的幻想寄托于这个人身上,这个人成了大众存在的一个目标,这时明星就诞生了。所以我们说大众制造了明星──大众通过集体性的注视活动使得这一个人成了中心,正是这种注视使明星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大众的目光是一种锻造,众人的注视锻造了这个明星,因而同一个明星,在不同的注视中具有不同的形象(在千百种注视中有千百种形象),每个大众对这个明星的注视的角度都是不一样的。不过尽管大众的注视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同,但是万变不离其中大众的目光都是仰视的,他们将明星放在比他们更高的地位,〖放在了舞台上〗,而将自己放在了台下,〖成为观众〗,注视就成为一种仰望,他们可以看到一个明星的各个侧面,但是唯一看不到的是这个明星的普通的人的一面:大众不可能用仰视的方式看明星如何如厕,如何打喷嚏,如何打饱嗝。因而从仰视的性质上看,大众对于明星的注视都有使明星神化的迹象。明星就此成了市场经济时代不信神的人们的神,明星是失信时代的神,是过去的神的替代品。
明星的出现使社会结构出现了一种分化,产生了大众与精英的等级制。个体平等共在的局面因此也不可能了。大众对于明星的注视和明星对于大众的注视是不平等的,明星收集大众的目光,使大众的目光脱离他们自己,大众在这种注视中将自己虚无化了,经过对明星的集中注视,他们失去了对自己的注视,在他们的视野中,充满了明星──这个他者的身影 他们将自己的兴趣全部地集中于明星的身上,因而就渐渐地失去了自我意识,他们开始以明星的意识为意识:以明星的好恶为好恶,以明星的衣妆为衣妆,以明星的语言为语言,以明星的个性为自己的个性〖如,周润发在《上海滩》中饰演的许文强有鼻炎,总是拿一块大手帕擦鼻子,于是上海的街头便出现了无数的拿着大手帕的青年人,他们尽力地模仿周润发的举止,以周润发的行为方式为自己的行为方式成了他们的大事。〗大众的自我在这个过程中消失了,他们成了一群没有自我的空心人。而明星对大众的注视则是散淡的漫无焦点的,舞台上的明星仿佛在注视着台下的观众,一致有时台下的每一个观众都以为他在注视自己,但是其实明星并没有注视任何一个大众个人──他在注视着非个体的“大众”,舞台下黑暗中一大片模模糊糊的人群,这就是明星对大众的注视,经过明星的眼睛的注视,大众真正地成了人群,他们不再是一个又一个个人,而是群人,一群无需在个体上加以区别的人,这样通过明星的注视实际上加强了大众的身份:群人──人群。换而言之,舞台上〖社会舞台上〗明星的存在使舞台下〖社会舞台下〗的人们无一例外、无以躲避地成了大众。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说明星和大众是互为前提的,他们通过不对等的注视互相制造了对方。所谓对等的对视其实就是对等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平视,而明星和大众之间的对视是由大众对明星的仰视和明星对大众的俯视组成的,大众是在真正地注视明星而明星对大众只是虚视──真实的景况是“无视”,通过对大众的无视他们使大众成为群人而不再是那个个人。
我们讲到明星对大众其实是无视的,但是作为人,都有被注视的要求。在这样明星和大众的不对等的注视中,大众不是没有反抗的。这种反抗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自虐型的,有些追星族常常天天给他们的明星写信,倾诉内心的苦闷忧伤爱慕追求,他们狂热地爱上了他们的明星,为他们的明星终身不嫁〖不娶〗,他们四处追随他们的明星,他们的明星到哪里他们就追到哪里,他们打听明星的电话,明星的生日,明星的爱好,给明星送生日礼物,给明星鲜花献吻,在电影里看到他们的明星和别人接吻他们就止不住地流泪,当他们的明星跟别人结婚他们就为之徇情──许多追星族在他们的明星成亲的那一天自杀。追星族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接受明星对他们的“奴役”:他们自己制造了这种奴役(明星在这样的过程中几乎都是无辜的)却把这种奴役想象成是明星给他们的,在这种奴役中他们感到他们和明星在一起,他们得到了明星的青睐(尽管是奴役,而且还是他们自己制造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想吸引明星的目光,得到明星的注视──一种回报性注视,虽然他们的努力注定要失败,但是他们依然乐此不疲,他们在自虐中得到了快感。大众对明星的“无视”的反抗的另一种形式是施虐,他们制造明星的流言(有时是下流的性流言),狂热地传播明星的小道消息,他们讲明星的生活秘闻,将自己创作的笑话强加到明星的头上,他们甚至给明星打骚扰电话,他们在想象中与明星恋爱并且最终抛弃了明星──这是一种对明星的施虐意识。因而我们知道在精英和大众二分法的时代大众和明星的关系是极为复杂的,他们互相产生又互相抑制,他们互相释放激情又互相成了压抑的对象。
因而明星地位的保持就需要策略──表演的策略。明星的存在都和表演有关,成功的明星都是表演大师,他们在对待自虐型的追星族的表演经常是假扮纯情,他们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独身,他们向大众隐瞒自己的恋爱经历和真实情况以保持对大众的魅力;而对待施虐型的追星族,他们常常主动制造一些生活绯闻,主动给他们一些口舌,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通过不断地制造生活绯闻而不断地活在施虐型追星族的口头上,成了他们的中心。结而言之,明星吸引大众,造就大众的方法有两个,他们常常两面开弓,同时并用这两种方法。这就是为什么明星常常一方面表现得纯情如处子,另一方面又时常绯闻不断的原因。这原来就是明星的策略,是他们故意表演的结果,他们以此争夺大众的目光,吸引大众的注视,保持其明星地位。这就是说明星的形象都是刻意表演的结果,它具有本质上的虚幻性。
而大众也有大众的策略。他们常常是多变的,他们今天崇拜这个明星,也许明天就会将这个明星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对人老珠黄的明星,他们对已经过时〖背时〗的明星是残忍的,大众无一例外地在极短的时间里将他们忘记,使那些昔日明星唏嘘不已,叹息世态炎凉。大众越是积极地崇拜明星,越是积极地制造明星,他们对明星的崇拜就越是不牢固,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收回对明星的注视,使那个明星顿时黯然失色,他们制造明星也扼杀明星。因此现代社会,明星总是层出不穷,同时又总是不得长久。一个明星要在成名5年后不被说成是过时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几乎难如登天。大众就这样用他们特殊的方式惩罚他们的明星,因此许多明星在他们失宠之后潦倒不堪就不是什么不好理解的事了。
明星是当代社会文化过渡时期的一个产物,虽然它将存在很久,但是它必然会走向消亡,真正的个体文化得以确立的日子就是明星消亡的日子,那时大众也消亡了,社会中存在的只有无数平等的个体,他们建立起平等个体之间的紧密然而自由的个体联盟,在这个联盟中所有人的名字都叫“个人”,这里没有领袖和群众的区分,也没有大众和明星(精英)的区分。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