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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岚:没有空谈,实干才会误国
时间:2006年11月28日09:46 我来说两句  

 

  深海水妖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话大概是听起来最爽,而实际上有最无人权的一句口号。

  爽就爽在,第一,它知识通俗化。用了“空谈”这么一个文绉绉的词,可又巧妙地应用得十分通俗化,好比汪国真走红的那几年,他把诗歌那些似是而非的词语,半文不白地夹攻一下,读起来爽,有那么点意思,又不必费脑子,象爆炒蚕豆那么嘎嘣脆,所以就很流行了一阵子。

  第二,它对仗。中国人有个楹联思维,楹联思维又来自圣旨思维,凡是四平八整的姘体文,就有选择性的接受习惯。我当年做公务员的时候,深谙此道,给局长写发言,写不上三段,就编几句压韵又对仗的顺口溜进去,什么“苦干实干加巧干”,“编制缩水工作丰收、人力减少效益提高”之类的混话,可老板往往一看就龙颜大悦,底下的干群听得也是十分畅快:好听,响亮!

  人类学家在研究人类的思想行为时发现,人类最容易偷懒的器官,并非手脚,而是大脑。

  大脑喜欢做最简单的思维活动,一种思想如果极其简单,不需要经过复杂的计算便可以得出结论,那往往是最容易被接受的。

  早年我舅舅和我妈妈一同读书,他就不爱读,他一看到书本脑子就疼,他宁可去挑三担河泥或者帮我姥姥去扎笤帚卖,总之——就是不读书。这样的例子极多,我算是看到了上述的理论后,才明白了这一点。

  根据上述理论,我算是略微明白了,为什么纳粹理论、斯大林的清洗论那么容易被接受和执行,而毛时代的种种荒谬却能颠倒一个时代的亿万人,这与其说是历史狂人之责,不如说是全体人类要为自己的大脑的懒惰付出代价。

  实际上,在过去的大多数历史时代里的大多数人,都并不关心“思考”这件事,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该做什么?我有哪些权利?我的孩子将会如何生活?幸福到底是什么?

  人们常常相信并且倾向于渴求一种终极真理,而这一真理的出现,可以解决他们的一切思想问题。说到底,把“脑子交给上帝”要比自己管理容易得多,也舒服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历史上,一旦有宗教狂人或者政治狂人,提出一个新鲜大胆的允诺之后,就会望风披靡、万众所归——在此阶段中,任何与狂人的言论相悖的质疑,统统都会被“时代的车轮”碾为齑粉,这在宗教上表现为,罗马人把基督教徒丢去喂狮子,基督教徒把天主教徒绑上火刑柱,孔子骂凡是不听从他意见的人是禽兽,秦始皇把孔子的信徒活埋,毛信徒们把林昭之类的“反-动-分子”凌迟碎剐·····。而允诺最终破产后,大家也会面面相觑一声叹息······叹息完了之后,却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终极真理。

  这种终极真理欲实在太过强烈,强烈的具体表现形式就是思维方式的:“非黑即白”、“说一不二”。学术点儿说,就是“道德一元论。”

  在他的理解范围里的,就是好的,在他的见识范围之外的,就是邪恶的。他们绝对不会说:这事我不明白,我得先弄明白了,再肯定它是好或者坏的或者干脆就是无所谓好坏的。这件事,本质上是千难万难的一件事——说真的,比如,曾经有人来请教我:“陈老师,你能否告诉我,伊斯兰教迄今依然进行的一夫四妻制,是好的还是坏的?”——这个问题马上击倒我。

  还有人请问我:“陈老师,你认为布什发动的伊拉克战争是正义或者非义的?”——这个问题马上也击倒我。

  想我历来有百答不输之称,难道找不出一句话来搪塞后生?非也,而是他所提出的这几个问题,都具备了多重性。在一个层面上来说,它是对的,在另一个层面来说,它又是错的——而如果我如此作答,大多数听众会十分鄙视地看着我:说了半天,你都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啊!——这是另一个话题了,按下不表。

  西方人在经历了1848,经历了1776,经历了若干次的战争、争论、宗教冲突、思想碰撞(当然,死人无数、谋杀无数、血腥无数)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思想应当是多元论的。“在不伤害其他人的权利与自由之上,人人应当享受处理自己一切个人事务的自由。”TA信什么宗教,TA是婚前性行为还是婚后性行为,TA是同性恋或者异性恋,TA爱好什么体位、就和TA爱抽什么牌子的烟一样,纯属个人自由。

  而学会了宽容他人的最大程度的个人自由后,自己的个人自由,才在法律、道德基础之上,获得了最大程度的空间。

  可以说,这一句加了黑体的话,是人类文明史上迈越了数千年的艰难坎坷,所获得最最了不起的真理,如果大家有兴趣看过《刑罚史》、《酷刑史》、《战争史》、《宗教史》就会非常真切地明白,上述47个汉字,是多么地来之不易。如果实在太忙,也没兴趣看,那么就想一想远的,从被毒死的苏格拉底到被烧死的布鲁若,近的就谈林昭和张志新······乃会明白,能够说出上述“47”字,是人类文明经历了多少的血腥、野蛮、愚昧的轮回之后,才能浓缩出这一句微言大义。

  现在我们回到本文的开头,“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为什么是一句极其不理性的口号?

  这句话里,隐含了如下指令:1、闭嘴。(剥夺了话语权)。2、思想有罪—误国(剥夺思想权)。3、实干——干活就可以了。4、兴邦,有人替你都保证了。

  这句话,等于彻底否认了公民在国家公共事务中的除了劳动权之外的一切权利。

  NO话语权、NO思考权、NO质疑权、NO查证权、NO否决权。

  孟子那老家伙一早就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翻译到现代就是“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小的们,好好干就是了,国家大事,不是尔等的脑子能去想的。

  好比说,一群猴子,住在一个森林里,去哪吃果子,去哪采果子,和哪一群猴子打架、全是猴子王(还是世袭制的)决定——这事儿,别的不说,风险就比较大。万一猴王决定错误了呢?少吃几个果子还是小事,万一哪天猴子王抽疯了要去和老虎打架呢?那就是灭族之灾。

  话又说回来了,我们这个东方神猴之族,被猴子王的抽疯抽习惯了,我们什么事没经历过?

  就在40年前,一下子饿死过4000多万条猴命,也一样好了伤疤,忘记了痛。

  而现在一个文明之猴国,应当是这样高效进行的:1、全体猴子有投票选举猴子王的权力——这样确保选出的至少是相对聪明的一个!2、设立监督猴子王的独立机构——这样确保猴子王万一发疯,可以把它从权力决策座位上弄下来。3、猴子们有空谈、清谈、甚至妄谈的或者扯淡的自由,因为舆论自由本身就是最高效率的监督,选举之前,尤其要大谈特谈,大议特议。4、谈完了再干,远比傻忽忽地大干特干,干完了发现,啥都没干一样。

  比如,就在不远的一段年代里,中国人在一个口号的号召下,猛挖了无数壕沟和防空洞,囤积了无数不需要的粮食,除了淹死了不少失足的小孩和饿死了不少人,并没有再获得别的收益。又比如,就在最近,我们奋力奋勇地狠是搞了一堆的GDP,忽然却发现,成了全球污染最严重的国度,而资源与环境的消耗浪费,更是旷古未有——其恶果还未真正呈现——或者没有被真正公布。

  光回想这两件事,我就不得不说:“空谈不会误国,沉默才会误国。”

  韦尔斯在他伟大的《世界史纲》中回顾了人类全部的历史后,沉重地说:人类社会要走向理性与光明之路,就必须选出民主公正之政府,而政府最重要的职责当是开化民智、普及教育,开启理性自由之心灵。

  余生未晚,我希望我死之前,可以看到中国也走上这么一条路。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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