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备战,争夺朝鲜
薛福成在《筹洋刍议》中说:日本“大开互市,宗尚西法,甚至改正朔,易服色,建置铁路、电线、机器之属,不遗余力,国债至两万万以外,近又购铁甲船于英国。 西人啧啧称许,而彼之气焰益张。夫彼之所以不惜重费经营如此甚勤者,必曰有所取偿也……数年之中,一入台湾,再议朝鲜,三废琉球,今其兵船且游历至福建,隐有耀武之意。盖彼自谓富强之术,远胜中国,故欲迫中国以所难堪,使我怒而启衅,而彼乃得一试其技。幸而获胜,彼固可任其取求;万一不胜,彼恃西人为排解,决无亏损于其国:其为谋亦狡矣。”(《中日战争》,二册,P342)薛福成是李鸿章的重要幕僚,他对日本的洞见,也正是李鸿章的一块心病。
李、伊“约款”,实质上否定了清朝在朝鲜的特权,事后,连朝鲜都看出清国已无力保护它,于是阳奉阴违,谋求独立,日本则公开扶持,“属国”论,从此成了清朝的自说自话。保护朝鲜,抵抗日本,维护国家利益,别无他途,惟有一战。
订约半年后(1885年九月),朝廷设海军衙门,以醇亲王为督办,以李鸿章为会办。先前从德国订制的铁甲舰镇远、定远陆续交货,李鸿章开始实施庞大的筹建海军计划。十月,李鸿章入京觐见慈禧太后,详细禀告了当前局势和亟需办理的事项,请将朝鲜电线与奉天电线相接,以便通消息,他提出的一切武备计划,均获批准。
此后的几年间,日本也在扩军备战,但他们的视野已比清朝开阔,目标也更明确。1891年,俄国开始建设横跨西伯利亚的铁路,日本认为,西伯利亚铁路的建设对它是一个重大威胁。这年5月,访日的俄国皇太子被护卫的日本巡警砍伤,伤害了俄国人的民族自尊。第二年,俄国就开始建设符拉迪沃斯托克军港,从此常派舰队在日本海炫耀武力,令日本深感不安。为了应对形势的变化,日本修改了外交战略,中期目标已不是中国,而是俄国。而为了击败俄国,必先征服中国,朝鲜只是一根导火线,何时有了必胜的把握,就会点燃它。
山县在1893年提出的《军备意见书》中认识到,欧洲现在保持着势力均衡,所以没有立即发生战乱的危险,列强虽然都在一心计划侵略东方,但侵略成为现实问题的时候,“是今后10年内开通西伯利亚大铁路”之日。为了应付这种局势,“应在八九年内充分准备兵力,以便一朝有事免遭祸害,并在有机可乘之时准备获取权益……到那时候,可以成为我国敌手的国家不是中国,不是朝鲜,而是英法俄等国。”他主张,“如今后不出十年关系破裂”而发生对俄战争,则为了事前确保战略要地朝鲜,就必须早点寻找机会发动对清战争。陆军已有了7个师团和后备队,从而完成了对清战备。海军已由英国购进两艘装备有速射炮的巡洋舰,从而补充了战舰上的巨炮不足。在山县看来,这样终于可以同北洋舰队决一雌雄了。(升味准之辅:《日本政治史》第二册,商务印书馆,1997)
一年后,日本等来了机会。1894年(光绪二十年,甲午),“6月2日内阁会议决定乘东学党之乱向朝鲜出兵,陆奥外相、林董外务次官和川上操六参谋次长三人当夜就坐在一起决定了出兵方策。这个方策的结论是:清国在朝鲜的兵力不会超过5000人,日本有兵力6000-7000人就能必胜;这些兵力到达京城(汉城)和其近郊而一战即胜,清国必然求和;如清国再派兵增援,日本再增派一个师团并在平壤战胜,则讲和的成立将是定局。因此,“做好了再派一个师团的准备,并先派去一个混成旅团”。据林董说,他们讨论的“不是研究如何和平解决问题,而是研究如何发动战争和如何取胜”。(升味准之辅:《日本政治史》第二册,商务印书馆,1997)
大厦将倾,一木难支
上兵伐谋。战事果如所料,仅用半年时间,日本就胜了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清军的惨败可以找出1000条致败之因,罪责可以归咎于帝、后、将、相、官、兵、士、民任何人,李鸿章只是其中的一个因子。马关签约之后,朝臣咒骂、弹劾、要求惩处李鸿章的奏摺无计其数,但没有一篇切中时弊。1895年正月二十三日,日军兵临威海卫,日本海军总司令伊东亨致信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劝降,直指清朝战败的根源:
清国海陆二军,连战连北之因,苟使虚心平气以察之,不难立睹其致败之由,以阁下之英明,固以知之审矣。至清国而有今日之败者,固非君相一己之罪,盖其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所由致也。夫取士必以考试,考试必由文艺,于是乎执政之大臣,当道之达宪,必由文艺以相陛擢。文艺乃为显荣之梯阶耳,岂夫济足实效?当今之时,犹如古昔,虽亦非不美,然使清国果能独立孤往,无复能行于今日乎?
前三十载,我日本之国事,遭若何之辛酸,厥能免于垂危者,度阁下之所深悉也。当此之时,我国实以急去旧治,因时制宜,更张新政,以为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今贵国亦不可不以去旧谋新为当务之急,亟从更张,苟其遵之,则国可相安,不然岂能免于败亡之数乎?(《威海卫中日海军将领函牍》:“日本国海军总司令官中将伊东亨致中国海军提督丁军门书”,《中日战争》,第一册,P196)
光绪二十一年(1895)二月二十四日,李鸿章以战败求和的特命全权大使身份在马关与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会面,问答之语,颇值深思:
李:亚细亚洲,我中、东两国最为邻近,且系同文,讵可寻仇?今暂时相争,总以永好为事。如寻仇不已,则有害于华者,未必与东有益也。
伊藤:中堂之论甚惬我心。十年前,我在津时已与中堂谈及,何至今一无变更?本大臣深为抱歉。
李:维时闻贵大臣谈论及此,不胜佩服,且深佩贵大臣力为变革俗尚,以至于此。我国之事,囿于习俗,未能如愿以偿。当时贵大臣相劝云:“中国地广人众,变革诸政,应由渐而来。”今转瞬十年,依然如故,本大臣更为抱歉,自惭心有余力不足而已。贵国兵将,悉照西法,训练甚精;各项政治,日新月盛。此次本大臣进京,与士大夫谈论,亦有深知我国必宜改变,方能自立者。
伊藤:天道无亲,惟德是亲。贵国如愿振作,皇天在上,必能扶助贵国如愿以偿。盖天之待下民也,无所偏倚,要在各国自为耳。(蔡尔康辑:《中东战纪本末》,五、马关条约商订始末。《中日战争》,五,P366-367)
在这屈辱的场合,73岁的李鸿章面对55岁的伊藤博文含蓄地道出了致败之由,他把更多的感悟和深思埋在心底,留给了后人。(范福潮)
(责任编辑:李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