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植物
我没有查过资料,不知武侯祠历代兴废,只知道现存的建筑,修建于清康十一年间。前有“汉昭烈祠”,后有“三义庙”,旁边更有“惠陵”,就是刘备的墓地,武侯祠夹杂其间,位置在最后,很容易给人这种感觉:武侯祠只是配祠。 事实上,武侯祠确实也是配祠,却反客为主,一直来大家只叫武侯祠,而不叫汉昭烈庙,没到过的人,多半会以为武侯祠只有武侯祠,基本没想过会有汉烈庙和惠陵,我当时就惊诧莫名----又一次证明自己的孤陋寡闻。
武侯祠由大门,二门,昭烈庙,过厅,武侯祠组成。昭烈庙最巍峨,地基也是最高,显然是为了突出君尊臣卑的意思。过厅其实是武侯祠的大门,上面挂着许多吊唁武侯更是评价武侯功业的名联。但说到对联,还是要数“攻心”联最为有名。
这种君臣共祀祠的格局极为罕见,杜甫当年瞻仰的武侯祠,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杜甫诗云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宫城外柏森森。可见当时的武侯祠肯定多古柏。我见过关林的柏林,古木苍劲,无比庄严正,印象十分深刻。现在的武候祠里,柏当然也有,但不多,也不古;最显眼,最高大,也可能是最古老的,却是银杏树。我以前没见过银杏树,没想到竟然一见倾心。银杏树的叶子呈扇形,状若展开双翼的蝴蝶。秋后叶子镶着黄边,满树金黄,迎风舒展,如群蝶聚舞,映日溢彩,有如火树银花,美得不得了。
银杏有活化石之称,雌雄异株,雄树只开花,雌树才会结果,想知道怎样辨别雌雄吧,很简单,看树枝分叉的角度。雌树结果满枝,负重累累,压弯枝头,所以枝干分叉的角度比只开花不结果的雄树要大。
武侯祠后面,三义庙前头,有几株树,树高冠小,没有婆娑之姿,却有彪悍之态,名字也好听,叫喜树,遗憾是不知为什么叫喜树,是旁边有喜神方石吗?祠内的香樟树也算高大,但比起我在孤山上看到的香樟就差远了。总得来说,武侯祠内古树巨木少了点,虽然处处蓊蓊葱葱,但森森古意还是欠了点。
二、三绝碑
武侯祠内有一唐碑,裴度撰文,柳公绰书写,名匠鲁建刻字,因文书字三者俱佳,故名为“三绝碑”。
文字内容我没细看,但字确实写得极漂亮,让人叹为观止。看久了,我却有小小疑惑。碑是原物,这是可以肯定的,碑背面还有其他文字,开始有些模糊漫漶,昭示石碑的时代久远。模糊漫漶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反而是正面碑文漂亮得有些奇怪,太清晰,太完整了。除了上下有小部分因自然风化剥落,字是后来补上,整个石碑碑面平滑,字迹清晰,漂亮得有如新刻,哪像千年旧物?
且碑面墨黑无纹,似水泥面,而不象石理,所以我怀疑石碑因时代久远,碑文一如背面文字一样开始漫漶难辩,为了让后人能看得清晰,也可能是为了美观,更是想重现这三绝碑的原有风采,于是在碑面上抹上一层薄水泥,稍干之后,按原迹一笔一划细描,再对照拓本一字一字再刻。这样刻出来的字也是黑色的,不便观看,好明显是刻好后,再有白灰(也许是粉笔)一一涂白,只要稍为细心看,就能看出字里的白灰来。
也许你会说,这三绝碑太珍贵了,所以保存完好,也是有可能的。要是这样,哪为什同一石碑,正背两面却是载然不同?这显示是不可能的事。但这也不是说这字是假的,有人在作伪,因为碑是真碑,只是原碑文变得模糊,参观拓本,按旧迹重描,是完全可以回复旧观,效果等同柳公绰再书,鲁建重刻一样。后人补上的字,因为碑上旧迹没有了,才是真正的重刻,和鲁字一比,就差远了-----这也可以从反面证明我说的修复的碑文是鲁建重刻一样。
三绝碑,真得很漂亮,我个人认为它是武侯祠里最有价值的一件文物,堪称镇祠之宝。我们也应感激谢现代的巧手,让这三绝碑重现当年的丰采----当然啦,上面都是我个人的猜测,无知者无畏,一家之言,对错倒在其次了。
“三绝碑”背后还有一段动人的故事,前后数十年,由数人共完成这一绝妙佳唱:以诸葛亮为楷模,争做一代名臣。
当年,剑南西川节度使武元衡率裴度、杨嗣复等僚属,在成都少尹柳公绰陪同下来到武侯祠拜谒。武元衡即命裴度撰写《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28年后,杨嗣复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想起当年以幕僚身份随武元衡游祠情景,百感交集,题诗一首,附刻于碑背面。不久,唐东川节度使杨汝士游祠,见到同宗兄弟杨嗣复的诗后,依其格式,也做诗一首,刻于碑背面。
见贤思齐,共勉唱和,相互扶持,其情十分感人。上述数人均有建树,不失为正真有为之人。其中武元衡,裴度,杨嗣复事后都先后当过唐代宰相,由其是裴度,更是中唐的名相。而武氏的幕僚中出二相,真也可谓知人。
慕文采风流,更喜高风亮节。
三、惠陵
惠陵说是陵,其实只是墓,草木丰茂,很像一座矮矮的圆土坡。墓前没任何碑文之类,只有一鼎,颇为古雅。论形式还不如隔壁的刘湘墓来得标准。刘墓说是墓,却有墓门,碑亭和祭堂等仿古建筑,只是墓简单了点,其他倒有点像陵。
还好墓外面的三对石雕有点看头,否则绕一圈就游完惠陵,真教人有点茫然若失。三对石雕,依次是麒麟,石马和石仲,保存完好,没有残缺和修补的痕迹,不知是否原物。估计不会是,当它是好了。
那对麒麟雕得最好,毛发飘飘,身披鳞甲,作蹲势,神态极之威武。马给我的感觉稍为厚实一点,欠点灵动,由其是马足,粗如象腿,不太协调。我知道汉代的雕像都是很厚重,很古拙,却有粗犷气势美,这三对石雕也有意古朴,刻意求拙,可惜只有其形,没有其神。最有趣的是石仲,眼是突出的半圆,还大得离奇,整个面部看上去却像是平的,很有点漫画化。麒麟和马都是一公一母,公左母右。两排石雕前也各有一株银杏,却是雄右雌左,弄反了,要是和石雕一样,就有趣了。
惠陵据说没有作考古挖掘,考古部门是想挖的,但旅游部门不同意。怕万一挖不出什么来,反而让人怀疑起惠陵的真假了,也就失去了旅游价值-----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到武侯祠的人,有谁是冲着惠陵去的呢?
陵门上一联,扬蜀抑魏,很能说明后人对三国的看法和感情:
一抔土尚巍然,问他铜雀荒台,何处寻漳河疑冢?
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汉代官仪。
四、漆器
武候祠里有“三国文化陈列官”,里面陈列着许多三国时代的文物,有漆器,画像砖和陶瓷等。
早听说过汉代的手工艺品非常精美,比如有名的金缕玉衣,在马王堆出土不足一两重的纱衣,还有到现在还是光洁如新的漆器等等,李泽厚说汉代手工艺品,除了陶瓷和家具之外,其余(主要是指漆器、铜镜和织锦)无论是造型,纹理,技巧和意境,都是与无伦比,后世难与攀比。评价非常高。
参观“三国文化陈列馆”,我确实是惊艳了一番,由其是漆器,光洁如新,色泽鲜艳,美仑美奂,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其中最漂亮要数一双彩履,造型美观,色泽鲜艳,彩点斑斓,闪着幻彩。哪怕用现在的眼光看,也是非常时髦,非常精美。我以前在商场里见过仿造的塑料鞋,当时还觉得蛮漂亮,蛮新奇,现在和原物一对比,才知道仿造品是多么粗糙,不但造型呆板,而且色彩暗哑,丝毫没有这双彩履流光溢彩的美感。
还有一个漆盒,我也很喜欢。估计是个化妆盒,分成七个小格,以红黑两色为主,红艳配黑亮,非常柔和协调;每格底部雕着一种吉祥的动物图案,有凤凰,有飞鱼等,雕工细腻,线条流畅,非常精美。
汉代是席地而坐,不是象现在坐在椅子上的,所以有所谓的凭几,窄长,弧形,三足,可以把手放在上面依靠一下,形状和功能一如椅子扶手一样。展品中有一个凭几,黑色,线条流畅,色泽亮泽,比现代的精美的家具还要精美。
漆器全部出土自安徽朱然墓,有盘,碗,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盒子,最小的比母指大不了多小,所有漆器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造型流畅美观,色泽光、洁,亮,净。彩绘漆器最为精美,不仅有优美的纹饰,画面细腻流畅,而且故事完整,题材丰富,又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漆器是在木胎上上漆,主要有平?,勾填,彩绘,镶嵌几种技巧,雕漆技术至唐才成熟。
五、画像砖
馆里展出的画像砖不多,只有二十多块,大部分较模糊,少数几块还算清晰,画像全是寥寥几笔,用极简单的线条粗粗勾出大致的轮廓,有些粗糙和拙笨。
但让人奇怪的是,这些粗糙的线条,简单的画面,缺欠细节,也没什么修饰,反而更加突出人物的行为和动作。比如有一块的画面有两个人,拿着刀在收割,还有一块有一个人在象在弯弓射箭,夸张的姿态,手舞足动的大动作,给人艳明的感觉:画是动的,人是活的。
哪怕我们根本不知道画像是男是女,甚至弄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从姿势和动作中,却完全可以感受到一种动感,一种速律,一种力量,一种逢勃的生命力。可见,在这里,表现的不是人物的精神,心灵和个性,而是具体的动作,行为和事迹,只要粗轮廓的写实,不需要局部细致的描绘;画画越是粗糙,越是简单,动作越是夸张,越是笨拙,就越有一种古拙的气势。它们拙,粗,实,也美在拙,粗,实,一如秦汉的石雕,不以精细见长,是以气势见称。
我喜欢日神砖和月神砖,有一种神秘的宗教氛围。整个画面画的都是一只飞翔的大鸟,日神月神的区别在于大鸟胸中一只画着金乌,一只画着蟾蜍。金乌(鸟)代表日,蟾蜍(蛙)代表月,是我国自古的传统。但是,馆方显现是一时大意弄错了,把金乌标示为月神,蟾蜍标示为日神。小小的疏忽,有小小遗憾,希望馆方能及时纠正过来。
画像砖始于秦,盛于汉,多用来装饰宫殿、祠堂和墓壁,魏晋之后流行砖雕石雕,画砖才告式微。四川出土的画像砖多属东汉时期,内容大多反映现实生活,从农桑狩猎到渔田盐井,从车马居室到宴饮博弈,涉及社会生产的各个方面,非常丰富。表现技法也是灵活多变,有阴线刻画,也有浮雕结合阳线阳纹,对画面空间处理非常协调和和谐,犹以人物车马的动态动作表现得最为生动、洗练和传神,令人叹为观止。
六、陶瓷
陈列的陶瓷,陶器多,青瓷只有两三件。说到陶瓷,汉代是一个最要的时期,西汉发明了低温釉,到东汉创烧出真正的瓷器。展示的几件青瓷,是些小壶,釉色较哑,我怀疑还不是真正的瓷器,只是原始瓷。
陶器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陶俑。其中一精品,相信不少人在书上见过它的图片,就是说唱俑。老人头果巾,左手持捧,右手抱鼓,正说到得意,手舞足踏,眉飞色舞。此俑以表情有趣生动而闻名。由其是老人的笑特别传神,确实是活灵活现,简直就像整个人,每寸地方,每个细腻都在笑,发自内心的笑,灿烂的笑。
还有一尊陶俑我也很喜欢,是一个男子在抚琴,笑意满面,神情自然,将抚琴之乐,音乐给人的陶醉,表现得极其入神。这尊陶俑表现出的意境,让我不由想到了一句诗:手挥五琴,目送归鸿!俯仰自得,心游太玄!
有一陶俑,是个女琴师,断了三个指头,不知是谁多事,给一一补上,难看死了。这样的狗尾续貂,倒不如让它一直残缺,维纳斯不也是断臂的?
陶器皿,我喜欢罐,罐体形较大,有点笨拙,却正是有笨拙,有着难言的古拙美感,粗糙中见朴实的大气。展示的两个大陶罐我都很喜欢,由其是那个小口,长劲,圆腹,平底的陶罐,不但流条流畅,造型更美观,没有釉,淡灰色,质地细腻,却非常质朴,古雅。
“三国文化陈列馆”展出的展品还不算太多,漆器最为漂亮,画像砖最为古拙,陶瓷精品不多,展出的陶俑又多是面目不清,不能很好体现出汉代陶瓷的艺术价值来。最遗憾是没有蜀锦的展品,想来锦是易腐之物,出士不多吧。管里窥豹,也可见一斑,相信看过后,对汉代艺术特点的是古拙和气势会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责任编辑:刘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