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阜成门内宫门口西三条二十一号,有一处幽静的院落,青灰砖墙、朱红门窗。1924年,鲁迅告别与周作人合居的八道湾寓所后,寻觅到了这座小四合院。在1924年5月到1926年8月间,鲁迅一直与母亲及原配夫人朱安居住在这里。在这座古朴的院落东侧,便是于1956年正式开放的鲁迅博物馆。
2006年10月对于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来说,是一个异常忙碌的月份。这个月,不仅迎来鲁迅先生逝世70周年纪念日,同时也迎来鲁迅博物馆建馆50周年的日子,为此,鲁迅博物馆进行了建馆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维修。 孙郁的办公室在博物馆外的一栋小楼里,就在他那间塞满了书本、空间狭小,但却最具有“鲁迅气氛”的办公室里,他说着小四合院,说着博物馆里两周一次的讲座,说着有关鲁迅的种种争论,还说着:“许多作家都死掉了,但是,鲁迅不朽。”
一个学科和一处旧址的融合
在鲁迅博物馆的庭院里,两株当年鲁迅亲手栽种的白丁香树,依然枝繁叶茂,馆内工作人员说,每到四月,丁香花开,淡淡的清香便会缭绕在整个庭院之中。从1926年8月鲁迅离京南下,到2006年深秋,许多记忆早已在80年的流逝中渐渐淡去。如今的四合院,盛满缕缕清香和温煦的阳光,然而,在80年前,这里却是破败和冷清的,鲁迅在这里度过的那段日子,也是他精神上最为困苦的一段时期。
孙郁这样描写他对鲁迅故居的印象:“我第一次造访这里时,很奇怪它的简朴与普通民居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想到鲁迅当年在此苦苦著书的情形,不禁有些激动。我们熟知的许多作品都是在这里打磨而成,四合院隐含的东西,实在是很多的。每年都有那么多人造访这里,大概意在亲近鲁迅,漫步于斯,是有着诸多体验的。”
虽然鲁迅在北京曾有过四处居住地,但是西三条21号的这处四合院却是保存最为完好的。鲁迅先生1926年离开北京后,直到他1936年去世,只回过西三条四合院两次。1947年鲁迅原配夫人朱安病逝后,中共地下党通过北京高等法院查封了故居,暗暗将它保护了起来。1949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13周年,西三条故居正式对外开放。1950年2月,许广平女士将故居和鲁迅生前文物捐献给了国家。到了1952年,文化部决定在故居旁建立鲁迅博物馆。1956年10月,作为中国第一个作家博物馆的“鲁迅博物馆”开始接受公众的参观。
在有关鲁迅“忘却还是纪念”的争论依然在继续的今天,鲁迅博物馆守护着鲁迅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故地,执著地收藏着关于鲁迅的最完整的记忆。在鲁迅博物馆中,珍藏有鲁迅文物两万余件,其中特藏文物超过7000件,鲁迅生前大量的藏书、手稿和藏画等也都完好地保存在博物馆内。在展馆的精品中包括有鲁迅地质佚文手稿、《阿Q正传》的唯一一篇残稿、鲁迅20多岁时所写的《自题小像》手稿、鲁迅在仙台医专学习时的解剖学笔记等等,都非常的珍贵。记者漫步在博物馆的院落中时,因为正值博物馆进行大规模维修,四处堆放着维修用的杂物,略显零乱,但整个院落的设计仍然能够令人感受到院落中远离尘嚣似的古色古风。博物馆和四合院在建筑风格上自然融合为一体,并没有因为时空的差异而产生不协调感。故居的四合院有南北房各三间,东西房各一间,书房、卧室、餐厅依然保持着原貌。堂屋的后面接出去一间小房子,拖在后面很像条尾巴,房间面积仅8平方米,它就是著名的“老虎尾巴”,又叫“绿林书屋”。“老虎尾巴”里摆着鲁迅的书桌,藤野先生的照片现在还悬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书桌上的一盏中号煤油灯格外显眼,当年,就是在这盏煤油灯发出的微弱光亮下,鲁迅写出了《华盖集》、《彷徨》等重要作品。
如今,西三条四合院的青瓦红窗依旧,虽然主人早已不在,但是,后来人却络绎不绝。这处鲁迅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已经成为中国鲁迅研究的中心,正如孙郁所说:“鲁迅博物馆是一个学科和一处旧址的融合。”
鲁迅博物馆让鲁迅的精神之火与每一代人的精神盘诘相遇
西三条是一条很僻静的胡同,胡同深处的鲁迅博物馆则仿佛是喧闹的北京城里一处静谧的书斋。现在担任鲁迅博物馆馆长职务的孙郁,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研究生毕业后就曾在鲁迅博物馆内工作过。后来,他又到《北京日报》文艺部做了10年的编辑。2002年,机缘巧合,孙郁重返鲁迅博物馆工作,于是,这位将研究鲁迅视为一生最大乐趣的学者,有了更多的机会潜心研究鲁迅。据说,每天他只要忙完手头的工作,就会立刻躲到地库里去读书,那里保存着鲁迅的1.4万多册藏书。鲁迅故居虽然幽静,孙郁虽然醉心于研究,但是,博物馆却充满了动感。“要让鲁迅‘活’起来,不要让人们和文化之间产生隔膜。”这是孙郁经常会说的一句话。因此,他决不是一个隐居书斋的学者,也许,称呼他是传播鲁迅精神、向大众“普及”鲁迅的文化耕耘者,来得更为恰当。
由于鲁迅留给后人的不仅仅是文学作品,还有大量书籍、版画等藏品,孙郁感慨地说:“鲁迅留给我们的东西太多,鲁迅藏品的任何一类都可以办展览。”于是,自从他担任馆长以来,除了利用国家拨款,还依靠从社会各界争取到的帮助,多次在博物馆里举办与鲁迅有关的讲座、研讨会和巡展,而且全部对大众免费开放。近年来,即使全国旅游景点票价持续攀升,鲁迅博物馆却始终实行低价甚至免费参观的政策。
除了跟鲁迅有关的讲座、研讨会、巡展外,在鲁迅博物馆里,还常常会举办一些文化普及性的展览,比如“中国民间藏书家精品展”、“海峡两岸藏书票大展”、“王小波生平展”等等。鲁迅博物馆已经不仅仅是鲁迅研究的中心,更进一步扩展成为各种学术思想进行交流碰撞的阵地。
“我们两个星期就会举办一次免费的讲座,请著名的学者到鲁迅博物馆来,并且免费向公众开放。莫言、刘心武、赵大年等等在学术界非常活跃的学者都曾经到鲁迅博物馆来举行讲座。陈丹青来那一次,门都挤破了。”大众对于文化的渴求,令孙郁更加坚定了将鲁迅博物馆建成一块开放式文化沃土的决心。他说:“过去博物馆也经常举办一些活动,但是主要都是与鲁迅有关的活动。现在,我们开始注重与当下的对话,举办一些和鲁迅关系不大,甚至没有关系的文化活动。我们希望鲁迅博物馆不会成为一座象牙塔,我们希望消除群众和文化之间的隔膜。”
10月19日,在鲁迅博物馆举行的“鲁迅逝世七十周年暨北京鲁迅博物馆建馆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上,孙郁说:“正是鲁迅精神使博物馆半个世纪以来成为千百万人造访的‘圣地’。鲁迅是一种开放的、未完成的精神之火,在古老的土地上扩张着,并因此而与每一代人的精神盘诘相遇,成为一种无穷的光源。”他的这番话为鲁迅博物馆目前在文化领域内所承担的角色做了最完整的注解。
鲁迅是什么?鲁迅不是什么!
孙郁10月的行程表,写满了各种研讨会、讲座、采访,同时,他还要忙于博物馆的维修工作,有时晚上需要到人民大学给自己的研究生上课。就在记者采访他的短暂时间里,他也要不断接听电话,接待馆内工作人员。博物馆馆长的一天,其中的忙碌也许是人们想像不到的。
10月21日,继面对面采访孙郁之后,记者偶然在凤凰卫视的专题节目《鲁迅是谁?》中再次见到了他。如同“鲁迅话题”从未曾停歇一样,孙郁每一次接受记者访问,总会被要求就有关鲁迅的种种争论阐明自己的看法。“忘却还是纪念”几乎成了鲁迅研究中永恒的话题。
今年9月,“鲁迅是谁”展览在香港举行,展出了鲁迅生前的部分照片及文学作品。仅仅两周的时间,有50万人次参观了展览,鲁迅的孙子周令飞对于展览取得的轰动效果感到意外。“鲁迅是谁?”“鲁迅的当代意义是什么?”“鲁迅过时了吗?”在人们纪念鲁迅、学习鲁迅、怀念鲁迅的同时,问号和争论也始终跟随着鲁迅。对此,孙郁的回答简单而明了:“鲁迅是流动的,是鲜活的河流。他渴望速朽,但他偏偏不朽。上个世纪的30年代、40年代一直到80年代,再到现在的全球化时代,有关鲁迅的争论始终存在着。鲁迅是丰富而复杂的,对于命题他从不给予确切的答案。所以,不同的人看到的鲁迅也是不同的。”
在孙郁看来,鲁迅不能简单地用一二三来进行说明,他的思想永远是开放式的,他进入问题,却不给予结论。他说:“鲁迅先生强调个性,强调当下,强调过程。无论在什么时代,鲁迅都是一种参照。当所有的人都被流行所吸引的时候,他却永远保持清醒,他不做附庸只做自己。鲁迅的选择,是当下的、现在时的、为人生的。”
10月29日,当孙郁在浙江图书馆进行题目为《鲁迅的情趣与操守》的演讲时,再次提到有关鲁迅的种种争论,他说:“我们在谈论鲁迅的时候,不能用简单的‘是’与‘不是’来形容他,我们不能用现在的思维方式来规范他。我们近50年来或者近70年来研究鲁迅,经常用鲁迅最讨厌的叙事方法在讨论他。当人们说鲁迅是什么的时候,我经常说鲁迅不是什么。鲁迅的存在,是在颠覆我们几千年来包括今天的一种价值结构和思维结构。鲁迅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今天我们读他的作品依然感觉到河的流淌。为什么鲁迅还在流动?就是因为他不是什么,没有成为什么。鲁迅永远是一个进程接一个进程。而我们也在这个过程里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读鲁迅作品的时候,有那么多的享受与趣味,有那么多变与不变的东西。在他的坚守里面我们可以感觉到一个丰富的鲁迅,一个用世俗语言无法描述的鲁迅。”因此,作为一个过程的鲁迅思想,在当下依然带给每一个人启发性的思考。
深秋的清晨,在西三条胡同一处古朴的四合院旁,孙郁坐在一间满是鲁迅二字的房间里,淡淡地讲着曾经在这里彷徨着、呐喊着的鲁迅。鲁迅、鲁迅故居、鲁迅博物馆,已经是孙郁生活中的一部分。他说:“我在这个博物馆工作了多年,每天都和各地的造访者相遇。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则是忠诚的崇拜者。有位学者说,这里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圣殿,来此是为了承受着、洗礼着。在我看来,这里是一个凭吊之处,它延伸着历史的血脉。在历史面前,中国人有时是失去记忆的,但鲁迅博物馆却会让人燃起记忆之火,它温暖着你,在寒冷的时候,让人们不再僵卧于苦地,有着蠕活的冲动。鲁迅之于后人,应是这样吧。”
是的,正如鲁迅博物馆的一本小册子上所写:鲁迅从来就没有离开我们,他一直就伫立在你必经的路旁。 (责任编辑:刘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