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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知青和学大寨
四岁那年的春天,过完年,我发现大队来了一些不一样的陌生人。他们年轻,他们洋气,他们皮肤白皙,他们从不说土话,他们举手投足让我这样已经完全成为乡村脏孩子的人,觉得他们像是神仙似的人物,那气派连大队学校的民办老师也赶不上。
妈妈告诉我说:这些人是知识青年,是从邵阳市和县城酿溪镇的地方来这里落户的。若干年后,我对知青历史略有了解后才知道,1975年是最后一拨知青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插队运动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了,城镇青年就近到农村落户,比去深山老林里的林场、农场落户要略略人道一些。
整个大队大约来了近20名知青,男女差不多各一半。他们住在刚刚建起的大队部。大队部处在二、五、六、四队之间的一片松林里,松林旁是一口平静如镜的大池塘,池塘的南岸,一个小土丘上,是两栋红砖房子,这是也刚建好的小学,学校没有围墙,操坪边上有两棵合抱的樟树,很远就能闻到香樟的味道。
知青来落户之前,大队部仅仅是白天干部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一到晚上各回各家,大队部一片漆黑,旁边有个坟场,长风过林,松涛阵阵,听起来好像鬼怪夜哭,没人敢接近。据说这块地很凶,庄户人家不会在这里砌房子,而建大队部和学校则不用考虑,用大队书记的话来说:我们有民兵武装,有枪支弹药,鬼也会害怕的。
知青们住进大队部后,这栋两层楼的便立刻有了烟火气。他们立刻成了乡下小年轻效仿、羡慕的对象。多情的村姑们,在插秧割稻时,一边替男知青干活一边暗送秋波;大队几位读完高中、不甘平庸的男青年,似乎终于找到了同道,晚上去大队部和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天大深夜,第二天出工时萎靡不振。那些日子,每日大队部里的马灯点到深夜。
整个大队的小青年中掀起了一股学知青的高潮,姑娘们开始学会擦雪花膏,小伙子们也越来越不服队干部的管教。这些知青,尤其让老乡们惊讶的事,他们似乎没有男女之大防的意识,男女知青之间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大队有一个三十余岁的二流子,每天晚饭放下饭碗就去大队部消磨时间,有一次他对两位男女知青说:你们要是敢当着大家亲个波(亲嘴),我赌一块腊肉。男知青立刻叫这个二流子回家从灶房里提来一块腊肉,放到一边,男知青叫来一群人在旁边作证,然后抱住那女知青,当众十分投入地亲嘴,然后大大咧咧地提起腊肉,招呼知青们去打牙祭。围观的人中有老太太、有大姑娘。这件事一夜之间就在七个生产队传遍了,老太太们纷纷说:“何得了,这城里的伢子、妹子一点家教都没有。”女知青对乡下的男青年一般爱理不理,摆出一副白天鹅的模样来。只有一个叫韩妹子的女知青,像个傻大姐一样,整天没心没肺地嘻闹,和大队里的小伙子毫无芥蒂。有一天一位后生当着韩妹子说:自己的屁股痒,你的屁股痒不痒?韩妹子不但不恼火,而且大大方方地说自己的屁股一点也不痒。过了几天碰到这后生还问:你的屁股还痒不痒?这个故事又立刻传遍了全大队。
这些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在农民们的眼里,个个都像不学好的二流子,他们不但没有虚心接受再教育,反而有可能把乡下的年轻人教坏了。古板的父母们纷纷给正在成长的儿女们下了禁令,不能去大队部找那些城里伢妹子耍,再去小心把你的脚杆杆打断。但那大队部已是满园春色,哪禁得住去亲近春天的年青人?而且这些知青抱成一伙,讲怪话,顶撞干部。我长大后看了一些知青的回忆录,说他们插队时多么艰苦,社队干部如何欺负他们。而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大队部的知青日子过得比我们农民强多了,而且大多数很有优越感,大队也奈何他们不得,不敢派他们干重活、累活。出现这个反差的原因是什么呢?大约是1973年福建莆田的一位小学老师李庆霖给伟大领袖写了一封信,反映自己当知青的儿子日子过得如何艰难,打动圣宴。九阙之上,洒来了阳光雨露,御笔亲写的上谕外加“聊补无米之炊”的300元,一下子让全国千万知青共沾圣恩,社队干部对知青客气多了。反正我们大队的干部对那些知青,几乎是睁只眼闭只眼。但长此下去,干部们也很担忧出事,于是决定让他们化整为零,分派到各个生产队,住进农户家。-----大队部的晚上又沉寂了。
我们第七生产队分来了两名知青,一男一女。女的叫小飞,住在我家,和我姐姐睡一张床。小飞大约比我姐大七、八岁,长得很漂亮,似乎是干部子弟。姐姐很崇拜她,妈妈对她格外关照。大约是因为我们家从城里下放回老家,妈妈更能理解这些插队城里人的心思。吃饭时劝她多吃几碗饭,一边叹息道:造孽呀,这么大就离开父母来乡下。住在另一户农家的男知青很是羡慕小飞姐,因为那家的卫生条件很差,男知青的皮肤被跳蚤咬得红一块、紫一块。
知青们虽然分散到各个生产队,但仍然一起劳动,享受特殊待遇。因为犁田、耙田、收稻、插秧这样的农活他们根本干不好,大队专门给他们安排轻松的活,主要是专门学大寨。
我家对门山上,原来朝阳的坡上种满茶树,学大寨的知青们,每天扛着锄头,将茶树连根挖掉,改造成一块块红薯地。再就是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把草皮刨去,上面用白石灰写着大标语:“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等等。
大约在我读小学三年级时,这些知青一下子又回城了。后来也没听说她们谁来“第二故乡”故地重游,大约他们中间没谁发了财,当大老板,没准很多人还下岗了。只有那些发财的知青,才喜欢以富贵还乡的姿态,回到当年插队的地方。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单那个暑假,我妈妈陪我去城里置办行李,在一个百货店碰到了当售货员的小飞,看到当年流鼻涕的小男孩已经考上大学了,小飞姐感慨不已。
七五、七六两年,我们公社最大的学大寨行动是“改河”,那是公社书记周麻子力主上马的头号工程。周麻子是我上高中以前所见过最大的官,在我的记忆中他威风得了不得。我记得有一天全公社大队书记现场会在我们大队召开,会议完了大家到小学校聚餐,我随着一群孩子们去看热闹。我们大樟树下站了个把小时,一阵铃声在学校前的松林里响起来。不一会一队骑自行车的汉子从树林里的毛马路驶向学校。周麻子个子很高,长得孔武有力,脸上稀稀拉拉长着麻子,不过并不显得难看,反而好像增添了“官威”。——我爷爷是这样说的。
学校食堂给他们蒸的是钵子饭,那个香呀。——我们那里把吃国家粮的叫吃钵子饭。因为只有机关单位的食堂蒸钵子饭,农家是用鼎罐煮饭。食堂炖着大块猪肉,做厨的师傅后来说,那天中午吃了半边猪肉(1/2头猪)。半边猪肉是什么概念呀?那年月一家过年能有5斤猪肉就不错了。
开饭的时候,周麻子拿出一个哨子,嘟嘟一吹,欢天喜地的大队书记们就急急地走向课桌拚起来的饭桌前虎吃狼塞。我们一帮小孩,站在旁边流口水。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于大吃大喝最感性的认识就是:啧啧,那半边猪肉。
我见识周麻子威风的第二件事就是我一位本家叔叔的遭遇。这位我叫宝叔叔的青年在我们家族,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从部队复员回来,又是党员,因此当上了大队的民兵营长。一次去公社开民兵营长会,各大队的民兵营长们,大多是从部队回来的后生仔,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在一起讲到周麻子和公社卫生院的女医生彭某有男女关系的事情,就愤愤不平。那位女医生算是公社第一美人,丈夫在外县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和周麻子的事在公社是公开的秘密。但你情我愿,谁也说不出个屁来。可这些正饱受情欲折磨的民兵营长们,眼看着40来岁的麻子独占花魁,哪能不怒潮澎湃呢?
我这位宝叔叔手欠,在中午蹲在公社厕所里大便时,用粉笔在厕所壁上大书:“周麻子和彭某某胡日乱搞。””这则“厕所文学”被人发现了,立即惊动周麻子。便被定为“反动标语”,公社武装部出面进行追查,把那天开会的民兵营长叫到公社一一对笔迹。我那位宝叔叔在劫难逃,被揪了出来。立即关进黑屋子,不给吃饭,让他反省。这可急坏了宝叔叔的妈乔奶奶,立马托人说情,七托八托,让一个也是国家干部的亲戚找到了周麻子,认错赔罪,才把宝叔叔放了出来,当然也开除了党籍,免掉了民兵营长。乔奶奶去公社接他儿子时,宝叔叔已饿得不象人样,精神差点错乱。从那以后,以胆大出名的宝叔叔变成一个树叶子落下来都怕打破头的人。
所谓“改河”,就是把流经我们公社的石马江,一个弯道改直,据说那样可以节省出好多耕田,而且灌溉更方便。那时候流行“让高山低头,让大河改道”,这个项目没经过论证、勘探,公社书记一句话就拍板了。秋季收割后,公社所有大队的青壮劳动力,从上一年的
入冬干到第二年的开春,工地离我们大队5里路,全大队的劳动力都是自带干粮去工地。“改河”当时就是一项被老乡们痛恨诅咒的工程。酉爷爷是个手艺很好的石匠,那时已55岁了,照样得上工地,他回家和大伙一论起“改河”,就满肚子怒火说:“乱弹琴,自古山川河流怎样子走向,那是上天安排的,凡人要给天比输赢,那是不晓得天高地厚。改什么河?还不是周麻子为了乌纱帽!”这样的牢骚也只敢私下里发作,全公社的社员得老老实实去战天斗地。
我去过工地一次,那是妈妈带我去的。她背着药箱四处巡查,把我扔到一个角落,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傻乎乎看大人们挑土、碎石头。我记得自己穿着臃肿的棉袄,戴一顶绒帽,帽上别了一个纪念章,那是爸爸前不久去井冈山参观,买回来给我的。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大约家就在工地旁边,工地上的人和他很熟,总逗他玩。他看到我帽子的上的纪念章,觉得新奇,拿出自己胸前别着的一个大大的毛主席像章,一定要和我交换。-----现在想来,那个像章用铜做成的,造价比一小枚纪念章高不少。但在那时候,这类领袖像章,谁家没有几枚?而风景名胜地的纪念章,乡下难得一见,物以稀为贵,我当然不干。那小子先拿一个石块威胁我,未能得逞,便扑上来抢,我也不示弱,和他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两人撕扯得昏天暗地,满身都是泥土,难分高下。后来被工地上的大人拉开了,我到底抱住了自己帽上的纪念章。两人被拉开时,还像斗红眼的小牛犊,怒目而视,谁也没哭。在老家,男孩子打架不管输赢,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回家对父母说自己打赢了父母会表扬你吃不了亏,打输了哭着回家,会被父母训斥为没出息,再追加一顿狠揍。
快过年的时候,我二伯的第四个儿子竹哥出事了,他初中毕业后就上了工地,当时刚满17岁,一块大石头砸断了他的腿。在家里养伤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成人的竹哥,少年不知愁滋味,半躺在床上,给我们几个小孩叠纸飞机,或者比划着给两个摔跤的男孩指点。好在年轻,恢复得快,我爸爸是较有名气的接骨医生。给他接骨后,卧床了三个月,竟然没有留甚么后遗症。
这个“改河”的头号大寨工程最后结局如何呢?人工挖掘河道,碰到了一个大石头山,根本无法掘进,请上面来得技术人员看了看,说凭一个公社的能力和这样的施工进度,再挖二十年也挖不通,还得准备很多炸药才行,于是只好作罢。浪费了近百亩粮田和更多植被丰茂山地的“改河”,就这样无疾而终,留下了一道伤疤似的深沟。而那位周书记,不久调到县里去了。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