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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世纪以来,文学和文坛的变化似乎越来越多:各种写法多了,佳作力构少了;作品种数与印数增了,艺术质量与分量却减了;小说改编影视的多了,经得起阅读的却少了;期刊的时尚味浓了,文学味却淡了;作家比过去多了,影响却比过去小了;获奖的作者多了,能留下来的作品却少了……著名文学评论家白烨在接受《瞭望》新闻周刊采访时,对这些变化表达了喜忧参半的心情。
白烨期待即将召开的中国作家协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能够注意并研究文坛出现的新变化。有关人士向《瞭望》新闻周刊透露,作协七大将对其章程进行修改,尤其是加入一些与时俱进的新内容。
从作协六大到七大,其间五年正好是中国文学进入新世纪、不断变化的五年。白烨认为,中国当代文学在经历了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两个活跃期之后,进入了“第三个活跃期”。
文坛一分为三
如何评价现在的文坛?白烨称:“非常的丰富和繁华。”丰富和繁华到什么程度?“写什么的全有,可以说你想看什么就有什么”。以长篇小说为例,在每年问世的近千种新作中,有忧国忧民写现实的,有嬉笑怒骂写人生的,有怡然自得写成长的,也有玩世不恭写青春的。现实题材中,有正面写官场的,有侧面写“反腐”的,有以平民姿态写乡土的,也有以“小资”趣味写都市的;爱情题材中,有写忠贞之爱的,有写婚外之恋的,有写狂热自恋的,有写爱与性的游戏与迷离的。
作者或作家可以随便写,但能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的佳作似乎不多。近年来在读者中引起较大反响的作品,出现在各个层面:其中有写历史人物、家族兴衰的《张居正》《圣天门口》,也有描绘乡土中国写农村变革的(《秦腔》(《平原》,有讲述普通人坎坷命运、曲折沉浮的(《兄弟》《无字》,也有将人生起落与民族大义融会的(《历史的天空》,还有以奇异想像编织灵动世界的《诛仙));航天壮举、历史事件、名人往事、农民工生态、非主流人群等,都被纪实文学近距离真切地呈现在人们眼前;李存葆的《净土上的狼毒花》、胡平的《战后日本社会考》、张贤亮的(《美丽》、王充闾的《他这一辈子》等散文关注社会事件、反映生活触感和情感震动;《野诗全集》以诗歌展现心灵世界……
近几年来作家队伍发展之迅速也是前所未有。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炯告诉《瞭望》新闻周刊,中国作协的会员人数由作协六大时的3000多人已经发展到目前的7700人左右,新增成员以青年作家居多;而全国各省、直辖市、自治区作协大概共有成员50000多人、仅江苏省、上海市的作协就各有会员3000多人。此外,许多业余作者也参与到文学创作当中,其中有官员、节目主持人、教师、学者、工人、农民等。
更引人注目的是近年来涌现出了一批新的文学写作者。白烨把他们的成长路径归纳为以下几种:有借助文化、文学报刊由小文章、小作品的写作成长起来的;有依托文学出版的商业运作,以长篇作品写作为主的;有的则是先在网络文学中打出名气,再转战到传统文坛的圈子里来。其中不少人没有工作,没有单位,在城市里租下一间房子,埋首于自己的写作天地,基本上不知“作协”为何物,因而完全游离于现有的体制之外——文学队伍变得庞大而繁杂,已有的文化、文学体制被逐步打破。
文学涵盖面的扩展、创作队伍规模的扩大,再加上市场推动下文学生产方式的变化,使得今日的文坛与往日相比表现出某种程度上的“分离”。白烨认为,如今文坛已经“一分为三”:以文学期刊为主导的传统文坛,逐渐分蘖出以商业出版为依托的大众文学,以网络媒介为平台的网络写作。
文坛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概念了。他具体解释说,在过去,文学期刊基本上就等于整个文坛,而随着商业出版和网络的兴起,文学的进路与出路都较过去更多了,现在的文学期刊虽然仍在坚守,但影响已较以前要小;文学出版从以作者为主转而走向以读者为主,出书的门槛降低,原来作为文学期刊延续与补充的文学出版经由炒作、包装,虽良莠不齐却也显示出欣欣向荣的景象,文学门户网站数量惊人、博客写作赚尽眼球,网络文学影响力日增。
引人注目的80年后
放言“文坛是个屁’;“恶搞”诗人赵丽华的“梨花体”;抄袭他人铁证如山却拒不认账,为颇具争议的电影创作小说版……“80年后”以其辛辣大胆的作派,一次又一次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1998年,以面向青年读者为主的《萌芽》杂志刊出征文启事举办面向30岁以下青少年的“新概念作文大赛”。名牌大学的加盟、著名作家的点评、社会的火热关注,以反思应试语文教育为初衷的“新概念”掀起了青年学生的“写作热”,虽然后来陷入到“跨越高考的名校直通车”、“培养新的模式化写作”的争论中,但一些文学批评家也指出,“不容置疑,它(新概念作文大赛)是‘80年后’集体诞生的起始性事件。”
青春的叛逆、个人的忧伤、无尽的梦幻、未来的迷茫,“80年后”以其独特的语境、早慧的话语,营造出了一个只有同龄人才能完全理解和进入的文学世界。从韩寒在《三重门》中戏谑伪师道尊严、教育制度,张悦然在《樱桃之远》中叙述两个女孩的成长、爱情、生存,到郭敬明在《幻城》中描绘伤感奇幻的另一个世界,在更加宽容和自省的中国文学创作环境下,“80年后”开辟了主流文学创作外的道路。“未来是厉害的,青春是厉害的,年轻是厉害的”,资深小说编辑、文学批评家李敬泽就曾对“80年后”发出过这样的感慨。
在“80年后”身后,是青少年读者这个庞大的群体。白烨介绍说,2005年首都师大文学院曾在北京的一些初中生、高中生和大学生中就“你喜欢的中国当代作家”作了一个抽样调查,结果显示,郭敬明、韩寒等人在各个阶段的青年学生中的受欢迎程度都位居前列,这既表现了学生写手与学生读者的互动,又在很大程度上显示了年轻一代读者的阅读取向。
“80年后”文学与市场的契合度同样引人注目。青少年消费群体的支持,网络、媒体推波助澜使得“80年后”文学在市场上冲力十足:韩寒的《三重门》从2000年5月发行至今已再版五次,销量突破百万大关;而郭敬明的《幻城》自2003年1月出版以来,仅小说版销量便超过一百万册,高居当年文学类畅销书榜首。据一份调查显示,“80年后”扛旗的青春文学与整个其他当代作品处于平分秋色的状况,各占文学市场的10%。
然而,如何评价80年代后的创作?圈内外人士看法不一。今年早些时候遭遇了与韩寒及其追随者网络上的“口水战”,白烨干脆把自己的博客关闭了。他认为事实证明自己的看法并没有错,“80年代后”实际上率先进入了市场,而没有真正进入文坛,而他们也乐于此种状态,这是他们所面临的主要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还只是一种文化现象,还不能说是文学现象,需要继续关注。
文坛的放大与文学的缩小
“现在的文坛,远比十年前的复杂。我个人感觉是文坛放大了,但传统的文学缩小了。”白烨对《瞭望》新闻周刊说,“在80年代以前,文学面对的主要压力是政治禁区,而现在,文学面临的挑战主要来自市场化、娱乐化、信息化。可以说,现今的文学碰到了以往没有遇到过的问题,超出了以往的文学经验。”
在商业利益的推动下,文学的触及面较以往更大了。张炯介绍,以文学与电视、电影“联姻”为例,由于大众对电视剧的需求量很大,剧本创作酬劳很高,很多作家纷纷“触电”,其中不乏我们熟悉的名家名作。虽然说好的长篇小说是好的电视剧的基础,电视连续剧繁荣也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长篇小说的创作,但北大文学系邵燕君博士认为,如果将文学性放在商业性之后,文学作品就会变成“只是电视剧的脚本而已”。
大众兴趣的关注点也逐渐模糊着文学和非文学、“好的文学”与“好看的文学”的界限。《易中天品三国》《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的热销都反映了读者喜好的力量。邵燕君指出,“好看的文学”并不一定是“好的文学”,但现在的评判标准却越来越倾向于“好看的文学”才是“好的文学”。以《狼图腾》为例,它最成功之处实际是抓住了大众心理:在当今残酷的社会竞争压力下,“人人默认自己为狼,狼是每个人的图腾”。
批评失语与管理滞后
面对市场化、大众化、信息化、多媒体的新挑战,文学批评家以及相关的管理者都似乎还处在艰难的适应过程中。
白烨认为,作为文学和文坛的管理者的各级作协及相关主管部门,目前还带着上世纪80年代文坛和文学的观念,对各种新生力量缺乏敏锐的眼光及客观的接纳态度,与体制之外的文化、文学力量尚无必要的沟通与对话机制,也就谈不上对他们施以有效和积极的影响,使所谓的管理实际上处于半落空状态。
作为文学批评家的白烨说,自己一年最多能读100部小说,不及总发表数的十分之一,挑战是前所未有的。他坦言,当今文学批评面对活跃异常的文学创作,时常“失语”、“缺席”和“不作为”。比如,许多人都以80年代文学为坐标,常以不变的社会学的文学观念来应万变,使得有关当下文坛“混乱不堪”、“人心不古”、“创作下滑”等似是而非的责怨不绝于耳。有的对新的文学现象看不惯,都市小说被指责为“小资写作”,网络写作被指斥为“游戏文学”。有“长”又有“短”的“70年代写作”刚露头角,即以个别作品推论一般创作,用“美女作家、身体写作”两顶帽子予以整体性的粗暴批评和简单否定等等。
他表示,从宏观方面来评价文坛比以往更显得困难,因此须慎之又慎,避免一叶障目和以偏概全,文学作品多样了,文学看法多元了,我们谈论文学一定要有多元意识、共生意识,是这个时代的批评家所理应具备的。(浦树柔
石瑾 )
来源: 瞭望新闻周刊 (责任编辑:松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