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港口,停着一艘葡萄牙舰船的复制舰。游览的时候,我请同游的人帮我拍照,结果,他们没有领会我的意思,只是拍我,没有拍船。所以,照片上,看到的船,只是一点背影。理论上说,郑和比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早到马六甲一两百年,郑和对马六甲的影响不比葡萄牙人弱,而且从今天马六甲民族构成比例来说,马六甲华裔居民不少,是马来亚华裔居民比较集中的城市之一,显然,今天在马六甲居住的西方人后裔不多。 但是,马六甲复制了葡萄牙的战舰,却没有复制郑和的宝船。
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古船复制渐渐被人们当作文化活动的有意义形式来加以重视。英国为纪念德雷克周游世界的航行壮举复制了金鹿号,为了纪念英国海军将领纳尔逊率队在特拉法加战胜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英国还修复并永久保存了他的旗舰胜利号,美国为了纪念第一批殖民者来到美洲原样复制了五月花号,瑞典为纪念当年东印度公司海上丝绸之路复制当年的哥德堡号,丹麦近年则复制了一艘一千年前的海盗船,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比上述舰只更早,造船技术更有历史价值的郑和宝船却从未得到复制,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公元1405年,郑和率领一支由200余艘舰船,2万多名官兵组成的舰队,开始了远航壮举,在帆船时代,能够承受如此规模的船队的国家,没有几个。可以说,明代中国海上力量可算世界数一数二的强国。另外,按照史书记载,郑和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十八丈”,体量之庞大也是世界上少见的,当然,这个记载可能有夸大之处,当代船舶专家考证,郑和宝船实际大小可能在长44米,宽8米,载重量250吨,可坐250人左右。而一百年后,1519年,麦哲伦在西班牙国王的资助下,率领一支由5艘帆船266人组成的的探险队,从西班牙塞维利亚港起航,开始他名垂青史的环球航行时,其船队加起来的总吨位只有280吨。
不过,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我们从郑和时代昙花一现的海上霸主地位衰落下来。儒家文化区在一贯的对海洋不感兴趣,缺乏进取、冒险精神的阴霾中,出现了郑和这个回族伊斯兰教航海奇芭之后,迅速地又回到了它天圆地方、中央大国、故步自封的迷梦中沉睡了。此时的西方却从中世纪的禁锢中醒来了,开始了地理大发现的伟大时代,早先是葡萄牙、西班牙,之后是荷兰、英国相继成为海上霸主,地理大发现带来的是人类历史的跨越式大发展,它催生了工业革命,也带来了世界范围的政治革命。
从今天的马六甲,我们可以看到这种文明的影响力。郑和的确是最早到达这里的文明使者,但是,他却没有把文明的种子牢牢地栽种在这里——华夏文明不能理解郑和创下的航海奇迹,也不能承担他开创的成果,之后,华夏文明迅速地关起了面向海洋的大门,在海禁中生活了数百年,直到甲午战争。相反,当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到来之后,他们迅速地取代了这种影响。
在马六甲,中华古代建筑遗存较少,相反,葡萄牙、荷兰乃至英式建筑却留存很多。这里有号称“16世纪东方最伟大的城堡” 圣地亚哥城堡,虽然它已经是残垣断壁,但从其巨大的葡萄牙城门,我们依然可见它当初的宏伟规模,当时它可能是东南亚最大和最坚固的城堡,它的围墙是用钢渣浇筑的,能经受当时各种炮火的攻击。该城堡几易其主,1511年葡萄牙人最初修建了它,但是,随着葡萄牙海上力量的衰落,之后它落入了荷兰人手里,1807年这座城堡则在英国人的炮火中引来了英国人的占领。今天,当地人把它视作自己的骄傲,当作马六甲精神的象征。
如果说,葡萄牙城门是具有葡萄牙意义的历史遗存,那么荷兰红屋及荷兰教堂则代表了荷兰在马六甲的影响力。如今,荷兰红屋已经被马六甲人视为马六甲的标志。这座建筑以其红色外墙而得名,建于1650年,是东南亚最古老的荷兰式建筑物。马六甲中心广场荷兰广场上的荷兰教堂,代表着荷兰的建筑特色和艺术雄心。这座教堂是荷兰人为纪念他们占领马六甲100周年而建造的,长约25米,宽12米,高15米,每条天花板横梁都是由一棵完整的树干切成,主大厅一共使用了17根这样的独木大梁。
另外,英国人统治时期也留下了大量建筑遗存。
这些如今都已经成了马六甲人的骄傲。相比较而言,中华建筑遗存则要少些。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中国建筑都以砖木为结构,不易长久留存,而西洋建筑多以石头为结构,能够超历史保存和使用的缘故。说西方文化是建筑在石头的基础上的,应该不为过,石头的雕像、石头的建筑、石头的教堂,这是西方城市的突出面貌,但是,另一方面,它也让我们思考,中华文化是在这片土地未开化之初便来到这里的,它有先到优势,可是它为什么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形成压倒性文化力量?
西方人发现美洲便改变了美洲的历史进程,1620年五月花号在美洲的登陆,不仅仅是一百个人的登陆,还是一种文化,一种文明的登陆,它们在那里扎根,并在之后的岁月里完全主导了美洲的文明走向?这是偶然的吗?华夏文明,在什么地方有它的优势,又在什么地方充满劣势,它为什么不能压倒性地主导一个蛮荒之地的文明进程,不能引导一个地区走向现代?
如今,马六甲的荷兰红屋已经在岁月的风雨中失去了它当初的富丽,它只是断壁残垣,可是,当我在其中徜徉,我依然能感到荷兰人当初的勃勃雄心,它傲然地屹立在半山腰,俯视着这个马六甲城是和港口,它像一个王,这就是文化的气势啊。
直到如今,马六甲最辉煌的建筑依然是那些殖民者建造的教堂,其中许多即使摆在西方城市,如巴黎、伦敦等地,也毫不逊色。它让我看到,那些怀着宗教信念而来的人,他们的精神力量是何其强健。
有的人可能会说我在美化殖民者,是不是呢?对这个问题,也许应该允许一点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人类历史上,武力征服,带来种族融合、文明交融、文化跨区域传播和发展的例子很多,马六甲人把葡萄牙战舰复原展出,保留葡萄牙人、荷兰人在马六甲活动的遗迹,应该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对人类历史包括殖民史有更宽容、更超越的理解。这一点有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