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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许多不识字的老太太,把她儿子的乳名要一直叫到自己辞世,尽管她的儿子已经做了父亲多年,在外面有些身份让人尊重。
大概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家族中一个老奶奶去广东探望他当兵几年的儿子,张口就是“金伢子”,战友们便嘻嘻哈哈地说:知道你的乳名了。 他儿子已经入了党,当了班长,在战友面前觉得很难堪,便悄悄地对母亲说,在外面可别叫我小名,你得叫我学名。老妈一听,明白过来了,儿子在外头要面子,便叫儿子出生时按照家谱起的大名:锡金。儿子又纠正她,娘你忘了?我当兵的时候改了名字的,叫“永革”。
那时候没有推广身份证制度,改名不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因此一些人走出乡村后,嫌自己的名字太土,便改了个时髦的名字。这个风气吾乡早就有之,当年曾大帅办团练时,宝庆府很多种田人跟着他出去打仗,好些人的名字起得很随意,什么“庚生”、“得福”之类的,仗打完了,除了死在沙场的人外,好些人从血路中杀出来,有了官爵,千总、游击、副将之类的很多,他们衣锦还乡时,大多改了一个典雅而动听的名字。
老太太不识字,不知道“永革”是哪两个字,“革”读起来有些拗口,她就念成“永铁”,儿子觉得老娘能改口实在不容易,咬字不准确也就算了。后来他儿子复员回来,做了大队干部,她远远地喊儿子回家吃饭时,一声声“永铁”、“永铁”响彻山谷。大前年她患病去世了,据说弥留之际,看着守在身边的儿女们,拼尽最后的力气叫他们的名字,这回叫的又全是乳名。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改名特别时髦,不仅仅是人名,地名也如此。我去公社的初中念书,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再念该同学来自哪个生产大队,那些地名搞得所有人一脑子浆糊,什么“英雄大队”、“东风大队”、“向阳大队”、“五星大队”、“红星大队”等等,根本分不清。私下里大家熟悉了,互相介绍自己的村庄,都不说花名册上的地名,而是说“观音桥”、“大水庙”、“杨家塘”、“李家坳”、“茅山冲”之类,一下子就记住了,因为在家里大人们谈这些地名时,很少叫改动后的时髦名字,而是叫“乳名”。-----祖先们筚路蓝缕来此垦殖时,这些名字就叫开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个小地方改名成风是受了大山外面的影响,四十年前,咱们的首都也迎来了一场改名的高峰,如同仁医院改成工农兵医院,东安市场改成东风市场,东交民巷改成反帝路。当然,这些改过的名字犹如风过耳,早就消失在尘埃中。
这几天看报纸,说“广播学院地铁站”在征集新的名字,因为这一站靠近原来的北京广播电视学院而得名,可北广现在改成“中国传媒大学”了,根据站名、地名统一之原则,地铁站也得改名,有关部门给了两个名字备选:“传媒大学站”和“定福庄站”。
我毫不犹豫赞成叫“定福庄站”,那个地区一直就叫“定福庄”,如果叫“传媒大学站”,“传媒大学”没准过几年又改成一个更气派、更响亮的名字?难道地铁站又跟着改名?我看,还是“定福庄”这个“乳名”更可靠一些。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