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位中国画家,刘长顺这个名字在国内并不响亮,但在隔海对岸的日本,他的岩彩画却让他成了知名人物。
刘长顺的专题报道在黄金时段登上过日本NHK电视台,轰动一时。他的粉丝中有日本前首相小泉的前夫人这样的闻人,更有一群大财团的阔太太,他的画展从东京办到京都、大阪,老太太们就一路追随捧场。
就在上个月,刘长顺出国18年后首次在国内举办画展。这个机缘看上去来得稍稍晚了一点,不过,刘长顺认为这是对自己人生步入第50个年头的最好纪念:“出国学了这么多年,要有个交代。 ”
相比常见的那种长发披肩的艺术家,面前的刘长顺更像一位教师,脸上也很难找出在国外待了十多年的痕迹,在北方深秋的微寒里,刘长顺伸过来的手很温热。
给老乡画素描,练成了准画家
刘长顺的讲述是从少年时代开始的。小时候,刘长顺最早摆弄的不是画笔,而是乐器。玩着玩着,刘长顺给自己下了个最终判决:没有音乐天赋。一次大连举办了俄罗斯绘画展,列宾、苏里科夫这些巡回展览派大师的作品让刘长顺着迷,刘长顺见贤思齐,想着自己要是也能这么画就好了。没人指点,刘长顺就自己琢磨着写写画画,不料老师同学都说画得不错,这成了一位未来画家最初的创作动力。
当时文化馆办了个美术班,时常有鲁迅美术学院的老师授课,这就是刘长顺入门的美术课堂,素描、板报、宣传画……刘长顺那时的得意之作是毛主席像。由于正在文革时期,凡是画毛主席像一律都用红色,不敢用其他色彩,因为这才是革命的颜色。惟有刘长顺大着胆子用绿色来表现主席像上的阴影,还自有一番道道儿:“不用绿色怎么反衬得出红色?”好在这次离经叛道的创举,居然也没有给他招来什么麻烦。1974年,初中毕业的刘长顺和其他同学一样,背着铺盖到广阔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刘长顺所在的知识青年点有24个来自各个学校的知识青年,因为带来的一大堆书受到大家的欢迎,刘长顺众望所归地成了这个点的“点长”。
刘长顺他们的点离大连市并不远,但上世纪70年代的东北农村日子依然艰苦,玉米面放点盐就算是一顿饭。可就在这个期间,刘长顺画了大量的素描,村里的老乡几乎没有没画过的,画得不像人家还不高兴,这让刘长顺痛下苦功,素描功底练得极其扎实:“比在美术学院练得好。”多年以后,NHK电视台在报道刘长顺的时候,还特意展示了当年的这些作品。
两年后刘长顺回城被分配到文化馆当了美术创作员,国家给钱给颜料,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就成了。这段时间在刘长顺的记忆里“日子很舒服的”,刘长顺的两幅作品还被出版社选中正式出版了。
第一次画人体,都不敢看模特
1977年恢复的高考让刘长顺动了放弃这舒服日子的念头。当时辽宁省的美术爱好者通常选择鲁迅美术学院,刘长顺偏要试试中央美术学院,而那年中央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在全国只招10个人,和庞大的报考人数相比,据说是千中选一。
刘长顺只念完了初中,文史考试未必是人家的对手,但他很自信:“画画起码可以跟人家打平。”其他的,刘长顺听天由命。美术考试是画静物:一个酒坛子贴着红纸,上面扎一草绳,地下放着一挂鞭炮。刘长顺知道,要让自己的画在上千张作品中显得醒目,必须跟别人不一样。他觉得考场上静物的摆放不好看,构图时就在画面上把几样东西给挪了个位置。这一招果然奏效,尽管政治考试只得了28分,但因为美术成绩优异,刘长顺还是被中央美术学院录取了。高考一击而中,家乡跟出了个秀才一般欢天喜地,刘长顺自己也觉得意外地顺利:“长顺、长顺,人家都说我这名字起得不错。”
这样,插队时用的旧箱子,又跟着刘长顺到了北京。身为班长的刘长顺普通话还说不利索,觉得自己像“土老帽进城”。第一次画人体模特,刘长顺看都不敢看,整整一个礼拜才算习惯了。“那时候
学校不像现在都跟宾馆似的,全是破屋子,一早上到教室得先烧煤生炉子。”条件虽然简陋,但在刘长顺的回忆里仍然是“相当美好”。老师是刘国枢、靳尚谊这些名家,同学则大多是美术世家出身,经过家庭熏陶而家学渊源,这给了刘长顺意想不到的影响:“跟同学学的东西太多了。”
1980年,学校要求学生接触传统文化,刘长顺为此跑到了敦煌,一帮学生是背着铺盖转了火车转汽车的,因为“那里的招待所没有被子”。每天中午敦煌研究院管一顿饭,雷打不动是面条,里面常常出现的沙子大概是沙漠地带的特色,不过这对插过队的刘长顺不算什么:“其他同学可能有点不适应,我无所谓。”
在敦煌3个月的壁画临摹让刘长顺感受了奇异,那些用岩彩描绘的壁画经过上千年的剥蚀,竟然色彩艳丽如初。若干年后,刘长顺到意大利游历,恰逢人家正在修复达·芬奇的名作《最后的晚餐》。《最后的晚餐》创作时间比敦煌壁画晚几百年,但破损程度严重得多,敦煌那些鲜艳的色彩不由得再次浮现在刘长顺眼前:“我们古人的技术比西方超越得太多了。”
不过大约刘长顺在敦煌时也没料到,这次的心灵冲击是如此强烈,岩彩画由此就成了他后来20年的主攻方向。
上世纪80年代的一次“画展风波”,让情绪消沉的刘长顺东渡日本,学习自己喜爱的岩彩画。刘长顺或许真的是“长顺”,在日本过得很顺利,并且有机会在欧洲游历十多年,沉静地画自己喜欢的东西。
“画画很安心”,是国内同行看了他的画对他的评价,而他自己也说:“我傻乎乎的,只能画画。”
出国后,第一幅画卖给了和尚
毕业后刘长顺被分配到了中央电视台做美术编辑,剧组出外景什么的,刘长顺常跟着出去,工作很有意思,但画画的时间少了。团市委成立了青年画会,不久刘长顺调任青年画会任秘书长。青年画会有上千会员,如今红透娱乐圈的导演冯小刚当时也是会员之一。
刘长顺到了青年画会就张罗了个青年画展,有一幅参展作品画的是故宫后门紧闭,门上加着一把锁。画展开幕前领导审查,说这不是闭关锁国的意思么,思想不太健康。刘长顺他们赶忙解释,这画的意思是堵后门,抵制不正之风。领导这才放行。
然而此后刘长顺组织的全国青年美术大展却走了麦城。当时一批年轻画家雄心勃勃,号称卖血也要办成这次大展,费劲心思搞来了资金预付给了展览馆。不料遭到有关部门当头一个闷雷:为什么事先没有申请?画展就此半途夭折,预付金展览馆也不肯退回。
身为组织者的刘长顺成为众矢之的,众人指责他组织不力的抱怨使他情绪消沉,这时候刘长顺想到了出国。事隔多年,现在回想起来刘长顺仍感到那次画展事件有鲜明的时代特色:“那时候还是比较保守,要是像现在这么开放,谁还出国啊。”
1988年,刘长顺到了日本多摩美术大学攻读研究生,研究方向就是他一直心仪的岩彩。岩彩画的颜料价格不菲,而刘长顺那点积蓄到日本两个月就花完了,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买颜料了。不过刘长顺或许真的是“长顺”,不久他就卖出了在日本的第一张画。
刘长顺的第一个买家是一个和尚。在日本,和尚近似是一个职业,平时一样住在家里,一样结婚、生子,这个和尚碰巧和刘长顺做了邻居。得知刘长顺是画家,和尚就请刘长顺为自己画一幅油画肖像。刘长顺花了5天工夫就完成了,和尚一看:“画得真像。”刘长顺心里说:咱在农村插队时练了多少了,还能不像?!
和尚很满意,给了刘长顺一个信封,里面是作为画价的2000美元,而且到处跟熟人宣扬刘长顺的画技。口口相传之后,找刘长顺画像的人越来越多,刘长顺忙不过来,就适时地提高了画价,不料还是来不及画。这时画商也找上了门,拿走了刘长顺的20幅画,刘长顺当时什么也不懂,合同也没有签就让人家那么拿走了。画商在小画廊办了个画展,将刘长顺的20幅画全都卖掉了,画商到手20万美元,就不搭理刘长顺了。刘长顺找画商理论,说卖画是为了挣学费,人家说那好,就给了刘长顺1万美元当学费。
这次画展的结局当然是刘长顺交了大把学费,但刘长顺觉得值,15个买刘长顺画的买家后来都成了刘长顺的朋友,刘长顺在日本就这么慢慢有了口碑。
日本人买画都是先付钱,拿画的时候还连连鞠躬致谢,这让刘长顺卖画时总觉得很舒坦。
在日本,他的画成了抢手货
1991年,刘长顺就举办了声动日本的“佛教传来展”,成为新闻人物。几年后,刘长顺的画作《古钟》被芬兰国立近代美术馆收藏,在亚洲画家中这还是第一次。这时候,刘长顺已经是日本画廊的签约画家。
日本画廊经营很实际,就看画家的画卖不卖得动。要是销售情况不佳,他们通常的做法是把画家“大老师”长、“大老师”短地抬得高高的,但您的画,对不起,我们不要了。像三越这样著名的画廊,差不多每周办一个展览,一年也就能轮上40多个画家,全日本5万画家排队都排不上,作为外国人的刘长顺却是这里的常客。
日本一家出版社邀请刘长顺为他们画世界文化遗产,地方、内容任他自己选,只要是世界遗产就可以,这个机会让刘长顺开始了十多年的欧洲游历。刘长顺跑遍了欧洲的博物馆,最让他震撼的是欧洲文化遗迹保留得很完整,当年他在画册上看到的场景、画家生活的地方,都和过去一样原封未动地一一展现在他眼前,似乎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逝。“莫奈画《睡莲》的池塘还在那里,那些睡莲也还那样……”自己画的各个地方上百年前都有大师画过,这样的念头刺激着刘长顺:“创作欲望特别强烈。”
经过了3年酝酿,刘长顺在国内的第一个画展,终于在他出国18年后在中国美术馆举行了。国内同行看了刘长顺的画评价很独特:刘长顺画画很安心。虽然不常回国,刘长顺也多少对国内情形有所了解,他知道国内有的同行作品动辄号称价格五六百万,而刘长顺的画虽然在日本被看好,通常售价也不过二三十万。因此刘长顺不难在这种评价中听出了某些浮躁的情绪——时代不一样了,就像刘长顺在莫奈工作室感受到的那样,大师作品中的那种纯净在今天已经很难找到。哪怕刻意精心保护往昔的欧洲,也不可能完全还是当年那些大师们看到的欧洲。刘长顺亲眼目睹了威尼斯惊心动魄的下沉,如今水城楼房的一层基本被海水淹没,“二层地板打开就能钓鱼了”。大师的时代和下沉的威尼斯一样一去不复返了,刘长顺的语气有些遗憾:“现在造就大师很困难。”
刘长顺的同窗好友曾经也致力于画画,却画得吃不上饭,后来偶然倒腾了一批颜料,意外地销售一空。从此同窗干脆做起了颜料买卖,正儿八经地发家致富了。说这样的事时,刘长顺淡淡地补了一句:“现在画画的少了。可我傻乎乎的,只能画画。”
画最好的画,卖给最好的买家
一可能在照片上不容易看出刘长顺那足有1米8的身量,也可能宣传画册上的照片比较严肃,刘长顺和照片上的样子不太像。其实,他本人没有那么板正,更多的只是一种刚刚从附近大学讲台上走出来的感觉。
这天是画展在美术馆的最后一天,到了中午就开始撤展,不时有工作人员过来和刘长顺商量怎么撤画、怎么装箱打包。刘长顺一边交代,有时也一边皱眉想一想,神情很专注。
二
刘长顺有个愿望,就是把中国中断千年的岩彩画传统重新传承下来。
岩彩绘画在中国历史久远,曾经辉煌一时,敦煌壁画就是岩彩画发展的艺术高峰。但这个中国绘画的传统在国内却渐渐湮灭,反而是邻国日本通过遣隋使、遣唐使学习了岩彩画技法,并沿袭到了今天。刘长顺觉得自己专注于岩彩画,只不过是把我们的东西再捡回来。
刘长顺在北极圈观光的时候,躺在雪地上看着北极光,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人一辈子干不了几件事,能把这一件事情做好就行了。
三
这次刘长顺在中国美术馆的画展中,以威尼斯为主题的画有六七幅之多,好像他特别偏爱这个水城。近10年在欧洲的游历,使刘长顺对欧洲传统有颇多体会,而意大利的确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太漂亮了。”
不过欧洲的饮食似乎没给他留下多美好的印象,他芬兰之行的记忆就是驯鹿肉不好吃。身为大连人的刘长顺,对以海鲜为主打的日本饮食更为习惯,甚至开玩笑说:“这是留在日本的很大原因。”
四
在欧洲街头,刘长顺曾经遇到过中国同行坐在小马扎上,给游客画肖像挣生活费,刘长顺觉得画得不错。可警察一来,因为没有执照,同行赶忙收拾东西到处躲。这让刘长顺很感慨,也觉得可以随意画画的自己很幸运。刘长顺的理想是,在最美的地方写生,画最好的作品,在最好的地方展览,以好价钱卖给最好的买家,被挂在家里最好的地方。这些他几乎都实现了。
五
刘长顺18年来第一次回国办画展,国内知道他的人应该并不是很多。但画展才办了短短一个礼拜,他好像已经有了新的支持者。展览的最后一天,有美术爱好者因为没有买到刘长顺的画册,在美术馆打听什么时候刘长顺再回来举办画展。
刘长顺说,自己的画不追求视觉的冲击力,只想给欣赏者一个休息的功能,让人能够走进其中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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