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70年后,鲁迅成了巨大的历史公案与文化公案,譬如但丁、蒙田、尼采……他们在身后被不断解读、塑造、发掘、延伸。他们属于不同的国族和时代,但不属于政权;他们对文化与政治发生深远影响,但从未被现实政治吞没
鲁迅是谁?——写在鲁迅逝世70周年
鲁迅的大愿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们的命题可能是 :“救救鲁迅”!
鲁迅可以商榷吗?这是典型的奴才思路,是极权文化才会提出的问题——“商榷”这个词,那是中国式伪争论的代用词,吞吞吐吐,躲躲闪闪
鲁迅喜欢骂人,是否导致“文革”期间人们互相攻讦斗争的恶习?阿弥陀佛!这样的问题需要回答么?有人问福楼拜最近在干什么,他说,我在继续诅咒我的同胞,向他们头上倒粪便……在中国,应该为温柔敦厚的好人们编一册世界文豪骂人史,虽然全世界没有另一个国家发生过“文革”,那样人整人
鲁迅与好几位左翼小青年从亲昵到绝交,但与国民党军政界或右翼小朋友反倒未有闹翻的记载。 鲁迅的外国友人,非左非右,并没有政治色彩
海婴替代鲁迅经历了新中国的一切。许广平晚年经历了所有国家高干的悲喜剧。假如鲁迅先生半夜回家,海婴母子必须花费无数口舌才能使鲁迅听明白——其中只有一部分早已为鲁迅所熟悉,那就是左翼分子的上纲上线、弄权整人
在我们的上下周围,鲁迅那样的民国物种已经灭绝了,我相信诸位不会误解我在夸大过去,贬低今天。至少,一个物质的现代化中国足可使鲁迅目瞪口呆——鲁迅晚岁收藏不少《世界裸体美术全集》,可惜看不到今日的超短裙……当然,一个价值迷失的中国也足使鲁迅哑口无言。不过他早已经预先绝望过了,好像知道将要认不出未来的中国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陈丹青
陈丹青在凤凰卫视的节目中说,围绕鲁迅争议不断就是其价值体现
一
鲁迅先生的纪念会,70年来不知开过多少次了。在中国,鲁迅至今是个大话题。
概括说来,从鲁迅逝世的1936年到1980年代初,“鲁迅话题”是百分之百的“政治话题”。此后,鲁迅话题逐渐被移出政治范畴,挪进学术领域。近20多年,鲁迅话题由“在朝”转向“在野”,随即在学界与民间展开“鲁迅争议”,王朔,是这场争议的发难者。
到了新世纪,“鲁迅争议”衍生了“还原鲁迅”的愿望。就我所知,不论是鲁迅的“捍卫派”还是“质疑者”,近10余年出版的鲁迅专著大幅度超越旧有尺度,试图描述真实的鲁迅。旧史料出现新的解读,一些新的史料披露了。其中,最可注意的声音来自鲁迅后代:先有2002年周海婴回忆录《我与鲁迅七十年》,后有2006年海婴先生大公子周令飞在交通大学的一场讲演,这位鲁迅的长孙直截了当问道:“鲁迅是谁?”
这可能是迄今为止关于鲁迅最为激烈而讽刺的发问。这一问,宣告70年来我们被告知的那位鲁迅先生,面目全非。
二
我们可能都会同意,几十年来,中国历史远远近近的大人物许多都被弄得面目全非。而鲁迅的被扭曲,是现代中国一桩超级公案。从50年“政治话题”到近20年的“鲁迅争议”,中国毕竟有所进步了,今天,鲁迅的读者有可能稍微接近鲁迅生前的语境。
但这并不意味着鲁迅的“还原”。
鲁迅先生的寿命是50多年,他死后被政治化也有50多年;鲁迅著作是一份遗产,被极端政治化的鲁迅是另一份遗产。鲁迅的幽灵、鲁迅的读者,70年来始终在两个鲁迅、两份遗产之间游荡。
这是鲁迅公案的一面。另一面,我们看看西方。譬如但丁、蒙田、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尼采……都是巨大的历史公案、文化公案,他们在身后被不断解读、塑造、发掘、延伸。他们属于不同的国族和时代,但不属于政权;他们对文化与政治发生深远影响,但从未被现实政治吞没;他们的主张阶段性过时了,因为后人接续了他们的文脉;他们历久常新,因为他们早经熔铸为文化之链与历史坐标。
而鲁迅的命运,正好相反。他死后50年,曾有无数革命者或权势者的鲜花奉献到他的墓前,近20年,鲁迅才算清静了,不再被乱用,也不再被供奉。从炙手可热到暧昧的冷漠,都是反常,都归因于历史的冻结。
90多年前,鲁迅誓言“放孩子们到光明里去”。今天,浑身光明的孩子们应该放鲁迅回家。鲁迅的大愿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们的命题可能是
:“救救鲁迅”!
(责任编辑:李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