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海 《宝鸡日报》
周原,广了说有140平方公里,涵盖了岐山、武功、宝鸡等地;窄里说仅指扶风、岐山县接壤处,也就24平方公里。
几千年来,在这块不大的土地上,轮番上演着一幕幕挖宝护宝的大戏。
白玉勤——岐山县京当乡王家村一位普通的农妇,她的女儿王乃粉,见了生人都会脸红。可就是她们母女俩,却分别向国家献交了8件青铜器,留下了“母女献宝状元”的美名。
在“周原通”贺世明的带领下,车子七转八拐才到了白玉勤家。白玉勤是个什么样的人?贺世明没有正面回答我,随手指了一下车窗外的野菊花说道,就像那花普通得很。
我们到白玉勤家时,她正埋头整理着刚采摘回来的苹果。听到贺世明的吆喝声,答了一句:老贺,带客人屋里坐。我们刚坐定,白玉勤就端了一大盘苹果进了屋。
看我在谦让,贺世明说道,这儿的苹果甜,好吃。我咬了一口,感觉确实甜,笑问原因。“这儿的土壤有别于其他地方,是灰质土。”说完贺世明诡秘一笑,“该明白为什么这里能挖出文物了吧?”
听到文物,白玉勤笑着问,“‘贺古董’(京当人将考古的人叫古董),谁家又发现文物啦?要不你这周原博物馆的考古专家咋有空闲到我家来?”当听说我是专为采访她向国家献交8件青铜器的事而来时,白玉勤挥了挥手,这还有啥说的,挖到文物上缴国家,这应该呀,没啥说的。
白玉勤家有一个十分简朴的小院,没有装饰的四间刚盖好的大房与毗邻的楼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玉勤的儿媳说,家里的收入仅靠孩子的父亲打临时工和务农所得,婆婆患有风湿病,花钱像流水,可看不起病,有时疼得受不了,只能买些止疼片吃吃。娃们又要上学,学费也一个劲儿往上涨,没有那么多钱往房上贴。
“要是把挖出的文物留一个,别说两层楼了,就是四层楼,也能盖它三四座,后悔了吧?”贺世明调侃道。
“要是留一件文物,你老贺还不把我家门槛踏断,到头还不得交公。杨家村人献了宝,奖了几万元,咱也献过宝,只领了几十元奖金,政策应该是公平的,啥时才能给咱这些老献宝人落实政策呢?话说回来,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这事老贺也不能定……”话没说完,白玉勤倒先笑了起来。
在贺世明再三提醒下,白玉勤才说起了献宝的事。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啦。1980年秋季,雨下个没完没了,家里垫猪圈没了干土,我只好到村北土场上挖土。当时大家都在近处挖土,我选了在相对较远的一个土峁峁下挖。一镢头挖下去,只听咣得一声,吓了我一跳,不知挖上啥了?我把镢头一提,两个叠在一起的铜器一下子就滚了出来,一个像盆子,一个像饭钵。我把这两件铜器放在架子车上拉回了家,路上还和乡亲们说了挖到文物啦。我前脚到家,还没有细看是啥东西呢,老贺后脚就跟了进来,我便把两件铜器交给了他。过了几天,老贺给我送来了80元钱,说是政府的奖励。”白玉勤说道。
“白玉勤交给国家的是父丁鼎和乳钉纹鼎,都是西周早期的文物,非常有研究价值,也非常值钱。”贺世明介绍说。
像白玉勤交给国家的文物,国家应怎样奖励?
“在我们周原这个青铜器之乡,解放后至少有上万人献过宝。开始,献一件宝只记十分工(相当于一元钱)。后来谁交一件宝,按斤两付给废铜钱。再后来,大批宝物付给奖金千余元。白玉勤的两件文物,当时是按斤两给的钱,只给了80元。”贺世明遗憾地说道。
1987年初夏,还在上学的女儿王乃粉周末回家,拉了架子车去拉土。看见村里人在修路,便到路旁的崖边挖土。没想一镢头下去出来了六件宝物。它们是乳钉纹鼎和陶鬲、陶罐、铜戈等文物,这次王乃粉得到了政府150元的奖励。
挖宝、献宝,太简单不过的经历,听起来就像喝了杯温吞吞的开水,一点也没有一杯白酒下肚后的火辣刺激。然而,越是平淡越显出了白玉勤母女的非凡之处。
“前后就这样简单,不像生娃还要经历痛苦。挖宝给我的感觉就像到壕沟拉了一车土回来一样。村里人都在那儿挖土,偏偏我挖出了文物;大家都在修路,偏偏我女子挖出了文物,这只能说我们碰上啦。”白玉勤说道。“当时有啥征兆吗?”我插了一句。“没啥征兆,人生在世,是祸躲不过,是福跑不了,不是人挖宝,而是宝等人。”纯朴的农家妇女用自己的悟性诠释着神秘的挖宝经历。
“当时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件文物?”我又落俗套地多问了一句。
“哪有啊,要是有想法,我就不会把文物放在土上拉回家。这你可以问老贺。”心直口快的白玉勤有点急了。“当时,我女儿交了文物后,我确实找过老贺,看能不能把女儿安排到考古队。我女儿中学毕业,又挖过宝,她若干考古工作,没准还能挖出更多的宝贝。可老贺说,挖宝与进考古队是两码事,这事就算没说。不知乡亲们从哪儿听说的,乃粉要进考古队,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儿。他们中好多人都是吃公家饭的,那年头商品粮吃香。后来又听说乃粉进不了考古队,人家马上就不来了。当时,乃粉为了圆进考古队的梦,还买了许多有关考古的书天天看,晚上点灯熬油地忙了好一阵子。事没有说成,娃有一阵子心情都不好。想想也是,把没有影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让娃怎么受得了。细想想,挖宝的人谁个又成了考古专家?可没有挖宝的人,考古专家考啥呀?考古的人出了名,挖宝的人永远白光两道。乃粉最终嫁给了一位农民,丈夫很勤劳,他们的小日子也过得挺好。”
“自打白玉勤母女献宝的事传开后,乡邻们说啥的都有。有说白玉勤傻的,有说白玉勤是没有办法藏了只好交了的。为了给白玉勤撑腰,我们周原博物馆的考古队员在普查京当乡王家村文物时,就把住处安在了白玉勤家,而且,还让白玉勤参与普查,整整忙活了一个月。白玉勤非常能干,跑前跑后为我们忙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被乡亲们戏称为‘宝石客’,在周原人们把慧眼识宝或专门贩宝的人才称为‘宝石客’。通过这段经历,人们重新认识了白玉勤,再没有人怀疑她当初交宝时的做法,而且,还有很多人向她学习,主动交出了自己挖到的文物。在京当,没有人不知道‘母女献宝’的事,她们的做法也为以后挖到文物的人树了榜样,也为我们文物的收缴工作带来了便利。”贺世明说道。
献宝的人养育了一方文明,却并没有使自己过上比别人更富裕的生活。老实人注定要吃亏吗?献出的宝被写进了这书中那书中,献宝人的名字写在了什么地方?望着炊烟笼罩的周原大地,其实,答案已很明了了,他们的名字已融入了那片故土。
白玉勤母女清清淡淡,平平凡凡。
在我看来,平凡不仅是一种风景,而且是一种直逼心灵的威仪,它促使人们以虔诚的心去探寻生命的意义,以此来证明一个平凡的真理:平中有奇、凡而不俗。
因为离乃粉家的村子还有好长一段路,所以我的镜头里没有乃粉的身影,只有白玉勤在收获苹果的场面。
白玉勤没有遗憾,她已把从父辈那儿继承下来的美德用自己的言行做给了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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