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是人的栽在另一个不是人的手上,还有什么话好说?
现在的我,遥望多年以后的我,我看到一个小老头,腆着重重叠叠的小肚子,双手把面前的麻将牌一推,大叫一声:“和了!”然后笑得眼眵都眯出来了。
那时候的他,早已忘了尹子,忘了他梦中的她梦中那张山水迢递的地图。
当然,也会忘了一个叫孟仙的常年戴着墨镜的人。
为孟仙记录了多少个梦,我没统计过。但既然第一个梦是从我开始的,最后这一个梦,终也要在我这身上了结。
在痴人说梦的这段时间里,我自己被噩梦的纠缠一直没中断过。我是不惮于做噩梦的,我怕的是美梦。噩梦醒来,你总像捡了一条命般感恩戴德,觉得人生是如此美好;可一旦美梦破灭,你就会对现实感到乏味,甚至失望,总盼着有更多的美梦来麻醉——美梦就是一种精神毒品,一旦能想做就做,人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的。
最近的一个噩梦,是今天早上做的。因为活太多,我规定自己每天只能睡五个小时。可昨天晚上,我实在太困了,什么活都干不了,九点不到,书从我手里掉下,我就这么睡了过去……
本地一张报纸突然登出一则新闻,记者采访了一个前不久刚被枪毙的抢劫犯,他说,我死了是咎由自取,可当时跟我们一起抢劫的,还有一个人漏了网,现在正逍遥法外。记者问,那人是谁?鬼魂说,他叫余少镭,现在正装模作样写道德文章呢!看了新闻,无边的恐怖袭来,我从头凉到脚——糟了,我以为躲过去了,没想到死了的人还能揭发我!我该怎么办?投案自首,还是弃家出逃?老婆孩子怎么办?
想想是逃不掉的,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自首。终审结果,我因为是从犯,又有自首表现,轻判了三年半徒刑。入狱那天,老婆女儿都哭晕了过去,我被蒙着头套,举起戴手铐的双手,故作潇洒地跟她们告别。可我心里明白,完了,即使三年半后出来,工作、名誉都归零,我这一辈子,还能干什么……
眼睛睁开的时候,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想起来了,是老婆为了我睡得安稳点,给我戴上了眼罩。而我的双手,正紧紧地被老婆“铐”住……
扭亮灯,看看表,五点半了!从九点到五点半,我睡过了三个半小时,梦里就被判了三年半!怎么这么巧?
赶紧爬起来,把该干的活干完。
这时天已大亮了。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犯罪感、入狱的恐怖,是如此的真实,我清醒后的回味,跟一个真正的罪犯在年老时回忆起他犯罪、获刑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区别?
可惜,我已不敢再去问孟仙。
随便吃了早餐,我打了车,直奔龙音寺。据说,寺里刚来了一个高僧。
佛教八大宗,我独沽禅一味,是因为禅宗“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的率性甚合我的胃口。我清楚自己是大俗之人,近禅也有着明显的功利目的。但不可否认,十年来,我在向恶俗的无底深渊急坠中,禅还是起到了精神降落伞的作用。
所以我经常去龙音禅寺。
众所周知,广州是达摩西来初地,也是中国禅宗的发祥地。位于珠江口的龙音寺虽籍籍无名,在民间传说里,它却是达摩上岸后的第一个落脚点,达摩在此稍事休息,然后才一路走到华林寺所在地界。
我走进龙音寺时,一个老和尚正坐在阳光里剪趾甲。我搬了一个小石凳,在他对面默默地坐了下来。
老和尚眯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继续他的“功课”。
“禅师,”我说,“我最近经常做噩梦……”
他这次不看我,只是轻轻颔首。
我把这当做他的鼓励,于是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怕做噩梦,我甚至还喜欢噩梦。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在现实中胆小怕事老实本分完全是一个懦夫的我,在梦里却奸淫掳掠十恶做尽?难道人的本性真的是恶的么?禅师,究竟梦中的我跟现在的我,哪个才是真我的本性?”
老和尚把指甲钳收起,仍不说话。
“禅师,就比如说我昨晚做的那个梦吧,我居然成了一个抢劫犯,被判入狱三年半,我幸福美满的家庭,就这么被我毁掉了。禅师,你帮我解解梦,我还想知道,我是否会因为梦中的恶行而受果报?”
“施主,你要我为你解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凉。
“是啊禅师。”
“好吧。”和尚说着,向我伸出右手来,“你把梦拿来,我帮你解开吧。”
什么?我愣了一下。
“禅师,梦是我睡觉的时候才出现的啊?”
“那你睡觉的时候,梦在哪里?你倒是指给我看看。”
“禅师,我睡觉的时候,梦在这里啊!”我指指我的脑袋。
“我明白了,好,我帮你把脑壳掀开。”和尚说着,十指如铁笊篱,向我脑门上扣来。我吃了一吓,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了头。不料,他的手突然伸到我腰间,猛地一抽,我的腰带竟被他抽在手里!一下子,被我勒紧的肚子突获解放,裤头钮扣爆开,整个裤子立马掉了下来!我顾头顾不了腚,狼狈不堪,刚想弯腰把裤子重新套起来,头上,已挨了老和尚响亮的一敲:“施主,还有梦吗?!”
刹那间,我脑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梦在困扰我,是我肚子和腰间的欲望,在捆绑我自己!
我刚想跪下去感谢和尚,一抬头,那和尚却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人,穿着吊带西裤、打斜纹领带、戴着墨镜——
是孟仙!
我冷汗直流,刚想向他解释,却见他摇摇头说:“老余,咱们缘分已尽,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朝寺后走去。
“孟师父!”我大喊一声,“你点化我这么久,能否摘下墨镜,让我看看你有着一双怎样的慧眼,才能看透这世间迷梦好吗?”
孟仙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把墨镜摘下——
他的双眼,是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