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除了以上作者的本意,我们还需要站到真僧、道、儒和假僧、道、儒的角度来理解神话传说的内涵。大荒山上的真僧道以及真儒甄士隐认为,人来自于前世的西天,本质无形且极善,就像玉一样纯洁、通灵。 不幸的是这块玉后来被来自地上的冥顽不化的蠢石蒙住了(三生石),所以凡心偶炽,转世成了人。但他们又认为只要人能坚持存天理,灭人欲,还是能够重获补天之善能的。也就是说只要“莫失莫忘”自己的通灵本性,就能实现精神上的“仙寿恒昌”。孟子对此的说法是“反身而诚”。真僧道为了让这个石人能在下凡之后时刻警醒自己保持唯善的本性,所以大施佛法将它表面粗蠢的物欲去除,只留下“鲜明莹洁”的灵魂,石头因此变成了一块玉。很显然,在“真”的眼里象征善人的玉是形而上的,没有具体形状的,只可能在人的梦中存在。真僧道施佛法的另一个原因则是认为尘世之人都应该是向善的,所以对于一个有着玉一般本性的人一定非常欢迎,石人也就更容易到达他想去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了。果不其然,他很快就获得了善良且为望族的甄士隐的垂青。士隐梦到这块玉,说明他很想生一个本性通灵、人欲极小的儿子。然而,要得到这样的儿子还需基于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一样的儿女真情,也就是说甄士隐在封氏年事已高,失去生育能力的情况下,必需再纳一位贤妾。但僧道又告诉他,这种“木石前盟”在仙境中常有,但在如今已经变假的尘世中却很稀缺,会受到各种声色货利的侵扰,有情人难成眷属。女方甚至终日只能用眼泪寄托恩情,一生以泪洗面,即所谓“还泪”之说。甄士隐为了避免陷入这种“沉沦之苦”,便放弃了纳妾的想法。他自然与通灵宝玉只有梦中的“一面之缘”了。
应当说明的是,这里玉和木都只赋予了两向人性,为生理层面的大善与小恶,接近于无形,所以木在书中也就没有实形的象征物。那么,既然通灵宝玉难以在尘世生存,贾宝玉为什么又出生在贾政家了呢?因为贾宝玉禀赋的是普通人的四向人性,不同于甄士隐梦想得到的极善的儿子。前者为人性之玉,后者为神性之玉。正因为如此,王夫人即使只剩最后的一点生育能力,也顺利生下在了贾宝玉。江南甄家也生了同样的一个宝玉,以此类推,这样的玉甚至可以出生在任何家庭。
不过,真僧道虽然认为玉象征的是人的无形的善性,但并不能肯定这种玉就是无形的。他们也迷信灵魂有时会离奇地显形。所以他们也听信了贾宝玉衔玉而生的传言,并以此判断他的本性为至善,不能沾染一丝尘土。如第二十五回宝玉的精神出现暂时错乱的时候,他们单方面认为玉是由于被声色所迷了。只要拂去心中的物欲,借玉“颂持颂持”就可以找回灵性。实际上并非如此。
第四部分
那么既然通灵宝玉在作者眼里是作为人的象征,在真僧道儒更是只作为人的善性对待,为何贾宝玉出生时口中却又真的衔了一块“大若雀卵、灿若明霞”的玉呢?这便是源于假僧道儒的认识。他们的弥天大谎不但欺骗了真僧道,还欺骗了几乎所有的读者(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假”与荀子的性恶是不同的,假是杨朱的“为我”思想。)
“假”与“真”相反,认为人的本性为大恶。前世是山中富贵、长生的玉,只是不幸被上天点化而在外表蒙上了一层痴顽、可笑的善性,成为了一块地位低贱的石头。不过“这世”如果它能坚持摈弃善性,追求功名声色,还是可以重新获得物质上的“仙寿恒昌”的。所以假僧道为了时刻警示这个腹中的孩子不忘追求名利声色的根本,便从山中找来一块五彩的玉矿石,经过加工之后偷偷将放在了刚出生的宝玉的嘴里。这种制造器物假象的手段与前面真僧道制造精神假象的佛法相反,是属于妖法。假僧道施妖法的另一个目的是蛊惑人心。因为他们认为世人大多是向恶的,这个含玉而生的天赋贵人自然也就会受到名门望族的追捧和攀附。甚至希望与他成婚,达到夫贵妻荣的金玉良缘。假儒贾雨村的看法只是略有不同,他认为人的本性就是藏在椟中的爱慕虚荣的玉。他的对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就是与甄士隐梦中的木石前盟相反的一个神话。只是简单一些而已。玉能求,钗能飞,当然是属于神话。值得指出的是,木石、玉钗(或金玉),代表是两种相反的抽象的人性和婚姻观念,并非特指代某两个人。比如神瑛侍者除了比喻甄士隐自己以外,还比喻他对儿子的要求,后面还指代了贾珠、贾环等人。与甄士隐一样,贾雨村也想生一个儿子,只是他认为要基于纳一位性感、势利的知己。结果他顺利地找到了,她就是娇杏。像贾雨村与甄士隐的命运逆反一样,娇杏与绛珠仙子“还泪”的命运也相反,她是心想事成,怎么走就怎么有,歪打也能正着。第二年就为贾雨村生了一个儿子,且很快转为正夫人。“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很显然假僧道儒眼中的通灵宝玉也与作者的玉不同,也只有两向,为生理层面的大恶与小善。属于物性。由于作者只写人性的玉,所以贾雨村性恶的儿子虽出生了,也只字未提,与甄士隐没有出生的儿子同样对待。所谓“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对于第二十五回通灵宝玉失灵的原因,假僧道也有一套自己的看法。由于贾宝玉还保留着人的善性,比贾环聪慧,所以遭到贾环、赵姨娘的嫉恨,他们便买通马道婆一同算计。作为假道的代表——马道婆认为,人的肉体是本质,所以用针刺肉身的魔法一定能弄死宝玉,也就是说假道认为宝玉发病是因为他们施了魇魔法。
但问题是为什么贾宝玉既没有在真僧道颂持之后完全显灵,成为一个先知先觉的人,也没有在遭受马道婆算计后一命呜呼呢?原因就在于贾宝玉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玉。
在曹雪芹看来贾宝玉的毛病既不是因为灵性被蒙蔽,也不是因为肉体被伤害,而是因为他在发病之前长期周旋于极善与极恶之间,取舍不下,矛盾重重。最后当矛盾积压、冲突到某个临界点之后便出现了心力交瘁、精神崩溃的情况。但应当明确的是,他这时的矛盾还只存在于心理层面。假如在生理层面也同时达到极善极恶,那他早就没命了,就会如贾雨村说的“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而心理出现暂时的纠缠郁结则不会有大碍,只要本人及时反思并选择排遣、突围的方向,很快就能康复。所以王熙凤即便没有被颂持,病也好了。不过他们俩选择的解决矛盾的路径是不同的。贾宝玉是决心继续走四向人性的道路,只是从此分清哪些矛盾不可调和的,应当坚决舍弃;哪些矛盾可以共存的,应当兼收并蓄。也就是自这一刻起,贾宝玉的人性意识发生了突变,从自发阶段进入到了自觉阶段,找到了真正的自我。而王熙凤则选择了顺应虚伪邪恶的时世,她的人性从此也就向着性恶的一侧倾斜了。结果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与假时代同归于尽。
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贾雨村在第二回听完冷子兴对贾宝玉的介绍之后,又改变看法,认为贾宝玉者是“性三品”中的“正邪二气同赋之人”,但这二气仍然是指生理层面的两向,与善恶混相同。也因为是生理层面,所以当“两不相下”时会致死,即“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
说到这里,我们也就可以推断,尽管时世已经变假,但贾宝玉也不会接受金玉良姻的安排,他不想要贾雨村式的成功。当然,他也不会接受木石前盟的宿命,他也不想要甄士隐的颓败。贾宝玉只是在心理层面留恋薛林,却并没有付诸婚姻行动。宝玉最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理想婚姻,对薛林一直只停留在心理上“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那么这个理想的女人是谁呢?我先提示大家不要猜史湘云,她与宝玉也是形似而神不似,不是最佳。他俩的气性区别也一并留给大家去思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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