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李敦白——当代中国历史的一位神秘传奇人物。他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唯一的外籍党员,他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很多高层领导人都有过接触,是“跻身核心圈的独一无二的老外”。 在《红幕后的洋人——李敦白回忆录》中,李敦白以其独特的角色和亲历,回忆记述了他在中国半个世纪的历史,披露了不少鲜为人知的史实。
延安的舞会
1946年的10月19日,我们到达延安。那是个周六的夜晚,一座长而低矮的石头房子。我可以听到屋子里传来一把低音提琴、两把小提琴、好像还有一支萨克斯风或是黑管的声音。因为四周漆黑一片,窗里透出的光像是正在燃烧的烈火。有个人推开门,我向门内瞧了瞧。从门的正对面,我看到了真人大小的毛泽东主席画像。从他宽大的额头、眉毛和略带女性化的嘴唇,我立刻就认出了他。映衬着白墙,镶嵌着门框,这幅像看起来威严肃穆。然而这个画面只定格了不到一秒钟,因为正在我凝视的时候,乐队奏起了狐步舞曲。画像竟动了起来,转过身子,邀请舞伴,滑向舞池。
我感到一阵不知缘由的狂喜。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干净又纯洁。人也好,衣服也好,房子也好,音乐也好,都是如此。即使劲风和荒凉的地貌都无损我对它的美好印象。在这里,我终于远离了赤裸裸的贪污和腐败,我已经看够了。
不过当我看着毛泽东与娇小的舞伴在舞池里翩翩回旋时,我觉得延安的意义不仅于此——延安不仅是人们努力道德生活的地方,它还是锻造新中国,从而开创新世界的熔炉。
我跨过门槛,走进舞池。
毛泽东看到我,停下了舞步,若有期盼地站在那间又矮又长的房间中央。跟随他的凝视,每个人都静了下来,接着有人便领我走过舞池做正式介绍。
毛泽东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有力,但只是静静一握。他微微一笑,略倾了下身体。
“我们很高兴地欢迎美国同志来这里加入我们的工作。”
乐队奏起了《稻草里的火鸡》。毛泽东注意到了我脸上的惊讶表情。“这歌是有些美国同志教的。”他愉快地说,并带我走到舞池旁围着的椅子边,坐了下来。
“抗日战争时,有些人笑我们。”他说,“他们笑我们只有小米加步枪,的确是这样,可我们还是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日本人。你会发现延安的生活非常简朴。”
“我无所谓。”
“你的中文说得真好。我也一直想学英文,但对我来说太难了。”
“如果我能在学习中帮上忙,倒很乐意一试。”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运气竟然这么好。从报纸上我一直在阅读毛泽东的消息,在斯坦福时我曾学习毛泽东的文章,而如今,他就在眼前。他对中国的长远眼光和他的哲学智慧都让我景仰。二十五岁的我,带着五百英里路的风沙疲惫,正在与毛泽东平起平坐地聊天。只是聊天这个词似乎不太恰当。不管谁开口,毛泽东便将他的眼神落在说话对象身上,其他人便仿佛不存在了。这种被注目的感觉是如此强烈,让人受宠若惊。
其他共产党高层领导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舞厅。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年纪明显比毛泽东大许多的男人走进来。“哈,朱老总来了。”毛泽东喊,缓缓站起身来迎接这位将军,显然是向我展示他对这位年长下属的尊敬。
朱德坐到我的右首,把我夹在他和毛泽东的中间。朱德有一张饱经风霜、岁月雕刻过的脸庞,可能是因为经常挂着笑容,使得他即使不笑时笑纹也因年深日久而留在脸上。我觉得毛泽东本人跟政治宣传画中的一模一样,但朱德看起来却比画上老得多。不过他似乎憨厚而有趣。“你身上长虱子没有?”他客气地问我,“要是没长虱子,你就算不上真正的革命同志。”他得意地笑起来,显然这是他最喜欢的笑话之一。
朱德很快就被人请去跳舞了。他的舞步充满了愉悦,显然很喜欢跳舞。朱德的太太康克清靠过来告诉我,“他可是个真正的行动派,”她很温和地说,“只要他跳得动,绝不错过任何一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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