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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一部越狱电影,主人公身处深牢大狱,属于一根筋的那种人,他认为每个工种都要尽到自己的本分,而越狱,就是一个犯人义不容辞的天职。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抓了再越,越了再被抓,抓了再去越,蹲狱不息,越狱不止。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义不容辞的天职就是愤怒。
王晓是这样的。每顿饭吃到后半截,他抒发出来的全是对眼下这个世界的不解与抗拒。翻开任何一家都市报,我们都会发现各类社会新闻基本上就是集人性之恶于大成。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无论多么触目惊心的事件,大家都当笑话与稀罕事儿来讲,稍微多谴责几句,便会被视为少见多怪。
这个他娘的多见少怪的世道啊。
王晓则不。他始终处于怀疑人生的阶段。我见过最严重的一幕,发生在东四一家濒临倒闭的饭馆里。那顿饭只有我和他,寒冬腊月,小店门前冷落,饭菜冷陋,暖气也变成冷气,我俩没喝两口酒,就进入探讨人生阶段。王晓马上就开始怀疑人生了,用鄙夷的口吻数落起来。
我俩聊到刚看到的新闻,一个母亲被刑拘,她的小女儿被活活饿死在家中。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吗?是人干的事儿吗?是人干的事儿吗?”王晓端着酒杯的手在哆嗦着,嘴唇在哆嗦着,两眼在瞬间变得通红潮湿。
半年之后的一个夏日,我和武汉的刘晖老师在一起喝酒,聊到了我们已经很少去设想的未来。他提到了自己的孩子,难道,我们的孩子长大后要生活在一个人人自危,充满敌意和不公,贫富和教育极端悬殊的社会里吗?
刘晖老师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很熟悉,就突然想到了王晓。
是的,是的,他们有着一样的情感。他们都是已为人父母者。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抑制住自己忧思难忘的情愫,否则的话——我们尽量不否则。
过了一周,接着写。轻松些。
“如意!我爱你爱得紧呐!”这是王晓博客上的一句话。你觉得肉麻吧?
如意,是他的小女儿。冰雪可爱,小脸蛋像苹果像葡萄像海棠果像荔枝肉像一切好吃的东西。他曾经把女儿的照片用作自己MSN的头像,让许多人垂涎三尺。王晓的博客基本保持着五十天更新一次的频率,而今年写的七八篇帖子中,有六篇是记述他的刚上小学的如意。
“快下课了,老师要求把课堂上的作业交上来。如意很守规矩,乖乖递上作业本。老师回到办公室一看,鼻子都快气歪了——崭新干净的一个白本!除了班级姓名,没有任何手写体的字迹。老师说: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知子莫如父,我能想见如意课堂上的情景,老师在前面讲的时候,小家伙一定是眼望窗外了,最后的念头一定是,老师要交的是作业本又不是交作业。我甚至能看见她当时的样子。我对老师说:这刚第一天,再看她两天。闷闷地回家吧。小女却开心地说:爸爸,我看见云走得好快!知道我怎么看见的么?窗棂不动。”
“晚上,如意说:今天我哭了。没人知道我哭!我自己跑到操场的墙边上哭的。——我告诉你,其实这种事情……没等我说完,如意突然嚷嚷起来:哈!幸亏我跑到那里哭!后来我看见墙上有许多水留下来的道道,真好看,跟画的一样!”
为了避免王晓在饭桌上怀疑人生,现在每次酒酣之际,我们便不讲述社会新闻,而是直接问他如意的情况。
他就开始讲述如意姑娘自己的故事。如意班上有一个男孩,喜欢上了她。趁没人的当儿,要亲她。如意说,不行,我得问我妈妈去。男孩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徐星老师插话说,多牛的孩子啊。试问现在的大人,有哪个能拍着胸脯对女人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便想起十几年前在报社上班,有同事住我家楼下,有一儿子,名叫点点。这小子思慕少艾,向幼儿园一个女生强行索吻,被人家女孩反咬一口,脸蛋上留下了一道齿痕。只要在家属院里见到点点,这个小色狼就成为我们的笑柄和榜样。
十年前,我离开报社,便疏于来往。后来见到老相识,问起故人故事。得知点点身患恶疾,已经早夭。他的父母几年来为孩子看病折腾得身心疲惫,也离了婚。一个家庭已经不复存在。
天堂里,有没有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小男孩?有没有天使去向他主动献上一吻呢? (责任编辑:久黑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