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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鲁迅逝世70周年:脚印还在 灵魂未远
时间:2006年10月19日17:46 我来说两句  

 
来源:东方早报


  鲁迅研究专家、北大教授钱理群专访

  早报记者 顾维华

  近20年来,钱理群的“鲁迅研究”一直是北大选修课的热门,并成为一道让人眷恋的风景。昨日钱理群在接受早报记者专访时,就他在鲁迅研究方面所做的最新思考进行了阐述。

  东方早报:鲁迅去世70年了,在世人心目中,他的形象也一直变化,从过去的“鲁迅是中国文化运动的主将,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到现在出现一些学者可以正常地批评鲁迅,包括让鲁迅从偶像回归为人,包括其后人向世人展示其亲切温情的一面,对这些变化,您怎么看?

  钱理群:我觉得鲁迅既不是文化运动的主将,也不是当时左翼文学的领袖,他一直是中国文化的少数,是个中国文化的异类,所以不必要以大家普通的眼光去看待———他的意义正在于他是一个少数,中国文化太讲正统、法统、主流,而他恰恰相反,他的最大意义就在这里。

  把他从神看成人是对的,包括让他向世人展示其亲切的一面,但简单地把他看成一个“好父亲”、“好儿子”有一个问题———好父亲、好儿子其实多的是,我的观点是,他不是神,是人,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但他更是与大家不一样的:他是一个特别,因而稀有的人。因此,我们才需要他。

  东方早报:这种少数与稀有能具体一点说吗?

  钱理群:鲁迅一直是一个“好的怀疑主义者”,这样体制外、边缘的批判者,是十分难得而重要的;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幸亏有了鲁迅,也许还有其他另类,才形成某种张力,留下了未被规范、收编的别一种发展可能性。

  他的思想与文学是无以归类的;他有一篇文章《谈蝙蝠》,提到一则寓言:“鸟兽各开大会,蝙蝠到兽类去,因为它有翅子,兽类不收,到鸟类去,又因为它是四足,鸟类不纳,弄得他毫无立场。”他显然将他自己看作是中国思想文化界的“蝙蝠”。这是很能显示鲁迅的本质的:他和自己所生活的时代,存在着既“在”又“不在”的关系;他和古今中外一切思想文化体系,也同样存在着既“是”又“不是”的关系。

  东方早报:鲁迅研究在1949年以后一直是显学,现在有一种观点,一是课题化或者学院化的鲁迅研究,而另一种是独立的民间鲁迅研究,您怎么看?您觉得什么时候是鲁迅研究的最好时候?

  钱理群:我觉得不一定把鲁迅研究进行简单判断,主流研究鲁迅的有主流的价值,民间也有民间的价值。

  鲁迅对当下的现实意义,因人而异:一个人当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时,这些人与鲁迅是无缘的。与鲁迅有缘分的是那些对自己不满意的———当你对习惯不满意,想要一个新的自我,当你绝望、愤懑,当你对自己听惯了的话,习惯了的常规、常态、定论产生不满,有了怀疑,想突破自己的内心欲求,那么,你对鲁迅那些特别的思想、表达,就会感到亲切。这就是鲁迅对我们的意义:他是另一种存在,另一种声音,另一种思维,因而也就是另一种可能性。

  我觉得当民众对社会普遍不满时,就是鲁迅研究最好的时候。

  他不可能被所有的人接受,也没必要被所有人接受,鲁迅自己就曾经说过:“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是糊涂虫。”

  任何时候,真正关注,以致接受鲁迅的,始终是少数:一个大家都接受的鲁迅,就不是鲁迅了。

  他不是导师,他是寻路人

  东方早报:一直有一种观点,鲁迅有其偏激的一面,比如他对整理国故的反对,对中医、京剧等的看法,认为“汉字是愚民政策的利器”等,现在看,一些观点其实是有局限性的,您怎么看?

  钱理群:批评鲁迅偏激的,应当关注当时鲁迅为什么这样说,我们不能想一个人永远正确,那不是鲁迅。鲁迅并不是导师,他与胡适不同,胡适一直有一种导师心态,鲁迅没有,千万不要把他当导师,鲁迅最讨厌当导师,他生平唯一一次在文章中用脏字就是劝青年人不要做什么“乌烟瘴气的导师”。

  今天我们的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如果想到鲁迅那里去请他指路,那就找错了人,鲁迅早就说过,他自己还在寻路,何敢给别人指路?我们应该到鲁迅那里去听他“随便谈谈”,他的特别的思想会给我们以启迪。是“思想的启迪”,和我们一起“寻路”;而非“行动的指导”:这才是鲁迅对我们的意义。

  我们可以把他那些对于传统文化的观点当作一种独特的见解(他也确实有不少独特的见解),他姑枉言之,我们姑枉听之,也不必指责他。

  鲁迅其实不是偏激,他只是有不一样的看法。

  因为鲁迅对自己一直有质疑,也就是说,他的怀疑精神最终是指向自身的,这是他思想的彻底与特别之处,是其他知识分子很难达到的一个境界。因此,他不要求我们处处认同他,他的思想也处在流动、开放的过程中,这样,他自己就成为一个最好的辩驳对象。也就是说,鲁迅著作是要一边读,一边辩驳的:既和自己原有的固定的思维、观念辩驳,也和鲁迅辩驳,辩驳的过程,就是思考逐渐深入的过程:在鲁迅面前,你必须思考,而且是独立地思考。正是鲁迅,能够促使我们独立思考,激发我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他不接受任何收编,他也从不试图收编我们;相反,他期待,并帮助我们成长为一个有自由思想的、独立创造的人———这就是鲁迅对我们的主要意义。

  换一种眼光看骂人

  东方早报: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鲁迅所批评的人中,包括施蛰存、梁实秋等人,鲁迅称施蛰存为“洋场恶少”,施在后来也因此遭受不少苦难,对这些,您现在怎么看?

  钱理群:鲁迅是认真的,他不是为私,而是为公,要看当时他骂人,理解这一点我觉得是比较重要的。

  他骂施蛰存、梁实秋、林语堂,其实更多的是从个人纠缠中概括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其实现在不必要把这些看成个人恩怨,从这一点看,鲁迅一直有着他的现实意义———联系当下的社会,回头再读读鲁迅,如果从对社会文化分析的角度看,就会觉得他剖析得真是深刻,比如“洋场恶少”,“才子加流氓”、“西崽”……“西崽”是对外国人是中国人的样子,对中国人又是外国人的做派,这些概括到现在并没有过时。

  也许刚开始不能理解,但经过时间的沉淀,越加觉得他的深刻犀利之处,对他的看法与做法,不要用习惯的眼光看,要用平常所受教育之外的另一种眼光看他。

  另一方面,这也是由于鲁迅从根本上跳出了“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和“站队”意识,对一切问题,都采取了更为复杂的分析态度,形成了他的思想和表达的缠绕性。这也就使他最易遭到误解与各方攻击。这使他的思想与文学要在历史的复杂性逐渐显露之后,才能为后来人所醒悟;或者说,当后来人面对更为复杂的现实时,鲁迅思想与文学的启示性才真正得以显示,并获得新的现实性:我们今天读鲁迅著作,总能感到他仍然生活在我们的现实中,其原因即在于此。

  一位“永远的批判者”

  东方早报: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批评过鲁迅的人中,不提梁实秋、林语堂等人的批评,我觉得废名对鲁迅的看法变化很有意思:废名对1930年以前的鲁迅多所契合,比如他1925年说:“鲁迅先生近来时常讲些‘不干净’的话,我们看见的当然是他干净的心”,然而,后期避难乡里的废名提出“鲁迅是很孤独的,可惜在于爱名誉”,以及“鲁迅先生有他的明智,但还是感情的成分多,有时还流于意气,他对于西方的希腊似鲜有所得”,您怎么看废名的批评?

  钱理群:废名受周作人影响很大,他的批评比较复杂,鲁迅与废名是有同有异的,他们对社会的认识其实差不多,只是态度有些不同,鲁迅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废名在抗战后到乡下教书,都让人尊重。

  东方早报:如果用简单的语言表述,鲁迅思想的核心你认为是什么?

  钱理群:鲁迅的立场注定了他必然站在社会底层这一边,同时他又怀着“立人”理想,他是永远不满足现状的,因而是“永远的批判者”:这也正是鲁迅思想的核心。鲁迅曾提出一个“真的知识阶级”的概念,其主要内涵就是以上所说的两个方面,这对当下中国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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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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