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看《鹿鼎记》，有一回很替韦小宝担心。他冒充太监小桂子混迹皇宫许久，朝廷那那帮权贵兄弟知道他假太监的身份后，担心他遭来杀身之祸，便自作主张请来宫廷内最好的净身师傅，将他绑在手术台上准备去势。幸亏有人及时通报，万岁爷早就知道韦小宝这个秘密，默许他以太监身份掩护来完成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好险呀，差点让他那几房如花似玉的老婆守活寡。

　　中国皇宫曾有着世界上队伍最庞大的太监，因此中国历史上供奉内廷的净身师傅，技艺可以说独步天下。在美女如云的后宫里，原则上只允许一个成年男人存在，那就是皇帝陛下，如此才能保证皇帝对女性资源的垄断地位，从而保证皇族血统的纯正，假太监寄身于皇宫，就有淫乱宫闱的巨大风险。

　　太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历史名词了，因之而衍生的阉人技艺也消亡了。而在农村，还有一种专门从事阉割的匠人存在，他们的工作对象则是鸡、猪、牛等动物。我老家称这些匠人为阉匠师傅，他们和木匠、泥水匠、石匠一样受到乡民的尊重，因为他们从事的工作具有技术含量。对阉匠来说，阉鸡、猪那是牛刀小试，最难的是阉牛。一头满周岁的公牛，力气蛮大，把它捆住，不施用麻药阉割，需要阉匠快、准、狠。

　　好好的一头公牛为什么要阉割呢？因为一个村庄的牛属于一个自然群落，大多数时间在一起放养，如果存在两头公牛，这牛群永远别想安宁了。一支猴群中经过血腥搏杀决出猴王后，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秩序稳定，落败的公候老老实实称臣，不敢觊觎猴王的嫔妃们。而公牛则不一样，即使一次打败了，但永远不会认输，下回相见分外眼红，必须有一头死亡或者远遁，战火才可能平息。所以一村的牛群，只能保留一头健壮威武的公牛，其它的都阉割掉。公牛阉割后，脾气很快变得温顺起来，他们只需要草料，然后长膘长力气，埋头犁田。

　　阉牛是我所见过最残酷的手术，一头小公牛，把几个汉子捉住，捆好四只脚，按倒在地，阉匠师傅手术前，未念念有词说：莫怪我心狠，割掉你这玩意儿，谁叫你投胎做牛，天生就是为了犁田的，这玩艺留着也没用。手术虽然很快就结束，但牛的嚎叫仍然撕心裂肺，胆小的人不敢围观。阉割后的“战利品”归阉匠师傅享用，配辣椒炒很大的一盘菜下酒。小时候听人半嘲笑半羡慕地说阉匠师傅真厉害，每天补那玩意儿，不明其意，长大后方明白这是中国传统的吃啥补啥的保健哲学。

　　有些阉牛手术不成功，长大后仍然脾气暴躁、不安分。庄稼人就会说当年请的阉匠手法太差，没有阉干净。这样的名声出来，那个阉匠的招牌就倒了，搞不好还要连累授业的师父。据说帝制时代有些太监也是没有阉干净的，闹出宫廷秽闻。明朝那位挥刀自宫魏忠贤，有史家就说他没有阉干净。我对这说法有点相信，这样一个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不是每个人都能掌握。当年太平天国进天京后，杨秀清也学清廷的样子，令人给一些小男孩净身，但这些人打仗可以，却没学会清宫那门高超技艺，被阉割的小男孩没有一个存活。

　　既要阉割干净不留后患又要不伤身体能好好地干力气活，确实需要相当高超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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