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如今的人们为朱德庸、蔡志忠、畿米的漫画津津乐道,街头少年沉溺于日本连环卡通故事时,廖冰兄的悲愤漫画似乎在提醒着我们,别忘了文化人的激情、信仰、理想、责任和担当
89岁的冰兄
第一次见廖冰兄老人,是在广东美协的宿舍楼里。普通的公寓楼房,没有沙发,客厅里挂满了他的画,有重彩风景画,有七十自画像,有十二生肖打油词画。没有单独的书房,一张宽大的书桌搁在床边,卧室兼书房,狭小简朴。
老人午睡过后,颤颤巍巍一步一步挪出卧室,让人不敢相信,这位头发全白,竖起,穿条纹睡衣,和自家爷爷有几分相似的老人,就是廖冰兄。
挪威专门研究中国漫画的学者何莫邪,认为近代中国漫画有两人可以称为世界级艺术大师,一是丰子恺,一是廖冰兄。
耄耋之年的廖冰兄戴着助听器,言语不清,只能吐出一个一个模糊的粤语音节,甚至已无法成句。与记者交流只能通过纸笔,还有他女儿廖陵儿的翻译。
记者写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漫画是好的?”,老人看明白后,激动地表示,“画死着了,中国漫画死了!(“死着”为粤语,意思是死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这也是记者惟一清晰听懂的一句话。老人极力想表达自己,很多话却好像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只有咕噜声。
几年前的廖冰兄,大嗓门,声如洪钟,有说不完的话。不管对象,不管时间,不管别人是否理解,想到就说,妙语连珠,谈人生,谈艺术,谈政治。陵儿回忆,父亲在“文革”后很形象地说自己“领回了上缴三十多年的脑袋”。他针砭时弊,反思历史,句句都很精彩。她不停地记录,有时在饭店的餐桌上,就在筷子的纸套上赶紧写。很多接触过廖冰兄的人,都觉得听他说话是一种享受。
陵儿说,现在父亲很痛苦。虽然他像往常一样,每天一如既往地坐在桌前,看几个小时报纸,但很多字,认得也不懂其义了。而看报刊是他惟一的爱好。几年前,他还看《南方周末》、《南风窗》。一直关心国计民生,关注生活中的“重”。2001年生病住院时,陵儿给他一本《读者》,他却扔在一边,说这些轻松的东西不看。
老人的思维尚且清晰,但已无法跟上常人的速度。反反复复回到同一个话题,多次念叨:“原来的廖冰兄已经死了”,“原来是天才,现在是蠢材”。
2001年脑梗塞,住院。廖冰兄已无法再和人深入交流,即便是亲人,有时也不明白他的特殊语言。他的记忆力已经衰退。
他还是抽着两块五一包的烟,每天抽10支,抽完一支就在本本上打个“√”,打完10个“√”,就不再抽了。还保持着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只是内容都是琐碎的客人往来。白天写草稿,晚上还要在专门的日记本上重新誊写一遍。记者告辞时,看到老人已经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采访”等字句。
记者第二次走进廖冰兄家时,他正在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抽烟,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羊城晚报》,很大的标题“庞巴迪飞机再演空中惊魂”,旁边有一个放大镜。老人精神极好,和第一次见面判若两人。他给我拿画册,还主动走到客厅,坐下,就像惯常接受访问一样,让记者坐在他对面。他知道今天有朋友来,记者写下一个问题,他看明白后,点头,又抢过笔,写下“失忆失眠”,同时不断试图表达,却只有断断续续的粤语音节吐出来,陵儿在一旁翻译,才明白,他是在说,老朋友来了,也不记得名字。
60岁的舞蹈家姚珠珠,小时候廖老抱过她,临近告别时,她在客厅里给老人跳起了舞,音乐老人是听不见的,喜悦或伤感他也无法表达出来,但老人最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你60岁好似小孩”几个字,惹得姚珠珠眼泪直流,廖陵儿也红了眼圈。
(责任编辑:李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