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南宋政权建立伊始,就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境地。外部是金兵步步南侵,大片国土沦丧,赵构君臣望风溃逃,惶惶不可终日;内部是散兵游勇四出骚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所存无几的军事力量,亦崩溃难制,无可凭借。 面对这种形势,南宋小朝廷是求和不得,欲战无能,为挽救危亡,不得不倚重武将,暂时收起原有那一套抑制武人的做法,以利用他们抵抗金兵,平定内乱,建立起半壁江山。
于是,南宋的武人势力开始崛起,他们在军事上取得了自行扩军和带兵作战的实权,在政治上得以参与机务,而拥有很大的发言权,在经济上因从事各项商业语动和不断获得赏赐而成为暴发户同时,确实也产生了一些武将的跋扈行为,如朱熹说到∶“绍兴间诸将横。刘光世使一将官来奏事,应对之类皆善。上喜之,转官,颇赐予。刘疑其以军中机密上闻?欲杀之。其人走投朝廷,朝廷不知如何区处之。刘又使人逐路杀之,追者已近,其人告州将藏之狱中,入文字朝廷,方免。”从一桩小事中,反映出刘光世对朝廷的蔑视。叶适也说:“自靖康破坏,维扬仓卒,海道艰难,杭、越草创,天下远者命令不通,近者横溃寞制。国家无明具之威信以驱使强悍,而诺将自夸雄豪,刘光世、张俊、吴玢兄弟、韩世忠、岳飞,各以成军雄视海内,其玩寇养尊,无若刘光世;其任数进事,无著张俊。当是时也,癀稍惟其所赋,功勋惟其所奏,将校之禄多子兵卒之数,朝廷以转运使主馈饷,随意诛剥,无复顾惜,志意盛满,仇疾互生,而上下向以为息矣。”以上所说出一些跋扈现象,在刘光世、张俊身上确有充分表现,当毋庸赘述。另外,发生于建炎三年(1129)三月的苗刘之变和发生于绍兴七年(A137)八月的淮酉兵变,当然更被认为是武人专横跋扈而引起的两个严重恶果。对此,赵构君臣一直记忆犹新。
由于受到重文抑武的传统影响,南宋文臣,不论其在政治上属于投降派、主战派或抗战派,他们对武人地位的提高总是不满,对武臣因建功立业而获得高官厚禄也十分嫉妒,所以常常极力夸大建炎、绍兴间武人跋扈的程度,存在着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指斥诸大将为“跋扈”的通病。
建炎三年夏天,江南久雨不止,刚刚经历了苗刘之变的赵构,以为这是有人要谋害他的天象,不觉忧心忡忡。御史中丞张守乘机上疏道∫个将帅位高身黄,家温禄厚,拥兵自卫,浸成跋扈之风。…·…比将帅之权太盛,意其有以干阳也。”按理说,将帅们“位高身贵”,“家温禄厚”,“拥兵自卫”,乃是战争期间的一种正常现象,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在文臣看来,这些都是“跋扈之风”的表现。如此说来,南宋诸大将确实没有一人不“跋扈”了。绍兴三年十二月,有一个叫吴伸的人,他远在广州做小官,居然也给赵构上了一道洋洋五平余言的奏疏,大谈起将领的跋扈来了,其中谓:
“昔唐之衰也,首因黄巢之乱。当时诸道节镇,擒一黄舆如摧枯拉朽尔,又各坐视,留贼邀功,车使唐柞不能文抟。今刘豫无黄巢之众,而陛下富唐世之兵,其如智将自为之计,坐视安危。何况夫庸将之见,但求利己,岂复忧君。赣峨灭刚将帅无要君之权,士卒无烦滥之赏,其有包藏祸心者,则坐观成败,恃其主兵,渐成跋扈。……臣窃见陛下设高爵以宠将,而将不加劝:竭廪禄以赡军,而军不加锐。……臣观今之兵权委寄太重,且如众军相呼,必日某姓某家之兵,观其称呼,自相尔按,皮其权势,必不统一。……”
这里,笔者虽不想对此人的迂腐之论——加以评论,但须要指出的是:他把南宋初午的抗金将领,一律斥之为“庸将”,把金人支持下的刘豫尚未消灭,归结为将帅“利己”、“要君”、“包藏祸心”之故,纯属武断。吴伸所以要如此说,无非是为了迎合高宗的猜忌心理,以“忧君”自居,以进谗邀功而已。所谓“众军相呼,必日某姓某家之兵”,本是一种对各支军队的通俗区别,犹如后世称“某某大军”、“某某兵团”一样,不能说军队就“必不统一”了,笔者也不同意近人所说的,以为有了过种称呼,“说明南宋军队作为国家武装的性质正在淡化,而作为将领私家武装的性质却日趋强化。这必将导致‘缓急之际,人皆各为其主’的严重后果”。如果真是这样,经过十几年时间苦心经营而建立起来的岳飞军队,被人们称之为“岳家军”,不真可以作为岳飞拥兵自重的证据吗?事实上,无论足在绍兴七年的罢刘光世真柄或十一年收韩、张、岳三大将兵权时,人人皆侍首听命,没有一个起未反抗的。
文臣对武将的攻许,在南宋前期多得不胜枚举,只是鉴于当时的政治气候,有些指名道姓、内容过分激烈的奏疏,力避免引起武臣愤怒,大都留中不出罢了。但是,他们仍然借一些不知名的文人之日,作公开鼓噪,建议收缴诸大将真权。如绍兴九牛二月,吉州免解进士周蔺仲上书说:“严今之诸军,相视若冰炭,相疾如仇雠。假使一军深人,其谁为应?一军陷阵,其谁为援?刘光世窃琳馆之清名,张俊负跋扈之大恶,岳飞、吴玢、韩世虫之流,裹粮坐甲,首鼠两端。所以然者,无主帅故也。……太祖尝谓宰相曰:‘朕指使将帅如偏陴列校。’盖抑其权势,不使过制矣。今日诸将尾大不掉,陛下已失于初矣,尚此不决何耶!”在周南仲看来,诸大将个个部是心怀叵测之人,故朝廷必须尽快解决诸将尾犬不掉的危险。当然,提出收兵权的廷议,周氏并非第一人。早在绍兴元年二月,翰林学士汪薛就说:“方今所急者惟驭将一事。”为消除祸起萧墙的隐忠,他还向赵构提出了:“示之以法”、“运之以权”、“别之以分”的“驭将三说”,并特别强调“精择偏陴十余人,载付兵数千,直隶御前而不隶诸将,合为数万,以渐销诸将之权”的重要性。“藻书既传,诸将皆忿,有令门下作论以诋文臣者”,“自此文武二途,若冰炭之不合矣”。正如《宋史.汪藻传》所说:“尝论诸大将用兵,浸成外重之势,且陈所以待将帅者三事,后十年卒如其策。”说明收兵权乃南宋文臣的一致主张,由来已久。
赵构虽非中兴明主,却富有政治头脑,为人心狠手辣,深诰祖宗袁法,对武人的猜忌和防范,当然不会在诸臣之下。建炎、绍兴之初,他所以不动声色,是因为金人一心要消灭南宋政权,依靠武人进行抵抗是他唯一可能的选择,故对他们难以作太多的抑制。不过,赵构确实不希望把抗金战争进行到底,害怕金人,害怕钦宗南归与他争夺皇位,都是次要原因;害怕随着战争的深入进行,酿成武将势力的进一步扩大,造成尾大不掉之势,直接威胁到他的统治。才是第一位的原因。所以在赵构看来,只要金人同意议和,南宋小朝廷得以苟延残喘,最苛刻的条款都可以接受,以便腾出双手收回兵权,制裁武将。对此,《中兴圣政》引用当时史巨的话说:“绍兴以来,所以为国者有二:金欲战,则分江淮之镇以授将帅;金欲和,则收将帅之权以归朝廷。规模既立,守备益固,操纵自我,比之谓定论。”其言虽不无缘饰,但基本上道出了赵构对金人、对武将的两种策略。
宋金战争进行到绍兴七年以后,金朝由于连年对外用兵,国内阶级矛盾和统治集团内部矛盾的尖锐化,军事力量已经大减,而南宋军队经过重建,抗金斗争不断取得胜利,从而使宋金双方的军事实力逐渐趋向乎衡。至此,尽快达成和议,不仅是南宋投降派的需要,也是金统治集团的愿望。对于这种形势,连一向畏金如虎的赵构也看得十分清楚。绍兴十一年春,当金兵再犯淮西时,他对大臣说:"中外议论纷然,以敌逼江为忧。殊不知今日之势,与建炎不同。……今韩世忠屯准东,刘琦屯淮西。岳飞屯上流,张俊方自建康进兵,前渡江窥敌,则我兵皆乘其后。今虚镇江一路,以檄呼敌渡江,亦不敢来。"而正当赵构梦寐以求的与金和议,收回诸大将兵权,消灭心腹之患的时机已经到来之际,正是民族英雄岳飞遇害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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