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殷海光先生－－兼谈知识分子的知行合一精神

　　三十七年前的今天，一位代表了中国知识分子最高人格的思想者在海峡对岸停止了呼吸，他就是殷海光先生。这位自称是“五四之子”和“五四后期人物”的中国学人用生命诠释了一种从五四时代开启的知识分子传统，同时也用生命对自己的信仰和追求交出了一份答卷。在殷海光先生身上体现的那种高贵品质和人格平台对于当代中国的知识分子来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每当想起殷先生的时候我们总是不免感到汗颜。那种以热情、勇气、责任和知行合一精神作为注释的知识分子概念也曾经在我们这里被苦苦追求，但是最终我们选择了放弃，但是却成为了我们心中永远的梦想和伤痛。

　　殷海光先生1919年12月5日出生于湖北黄冈回龙山镇。名福生，后改名为海光。1936年入清华从金岳霖先生学习逻辑学。“七七事变”发生后暂时回到南方老家。1938年秋考入西南联大，入哲学系，开始了诗意般的四年联大生活。1942年大学毕业，考入清华研究院文科研究所，念哲学研究生课程。1944年，响应国民政府号召从军。1947年担任《中央日报》主笔，大展才华。1949年随《中央日报》赴台。8月受聘于台湾大学教授哲学和逻辑学。在此期间思想发生转变，倾向于自由主义的研究并发表相关文章。11月加入由雷震、胡适主办的《自由中国》杂志社，开始了其人生的最辉煌的历程。1960年发生雷震和“自由中国”事件，遭到当时专制政府的打击。但是在此期间殷先生撰写了大量鼓吹民主自由、抨击专制集权统治的社论和文章，以行动实践着自身的信仰。雷震案件发生后不顾危险与夏道平先生、宋文明先生共同发表声明，为《自由中国》所发社论负责，营救雷震。自此之后陷入到专制政府迫害之中，被迫辞去教授职务，生活也陷入窘境。1967年被查出患有胃癌，5月入院手术。在此期间仍未停止思考和写作，苦苦为中国的未来思考。1969年癌症恶化，入院治疗无效，于9月16日在台大医院逝世。后葬于南港坟山“自由亩园”，墓碑上刻“自由思想者殷海光先生之墓”。1990年《殷海光全集》出版。

　　纵观先生的一生经历，可谓中华民族苦难史的一个片断。先生的求学经历、思想转变、人生选择都与中华民族的大起大落息息相关。在殷海光先生的身上存在着一个那个时代所有知识分子的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对国家社会的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自己的一生都在这种精神的影响下发展，而这种在当代几成绝响的品质使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都免不了带上一种悲剧色彩，就像李泽厚先生所说的那种在“启蒙和救亡”间的矛盾和冲突。学术和民族的危亡成为了个人选择的十字路口，如何在这里作出选择成为了一种艰难的选择。是选择“躲进小楼成一统”，还是投入到启蒙和救亡的行动中？正是在这种困境的逼迫下开启了中国知识分子最辉煌的时代，同时也为知识分子这四个字作出了新的解释。敢于正视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敢于睁开眼睛正视这个充满苦难的现实，不仅仅以单纯的学术作为自己人生的终点和边界，而是通过实际行动来实践自身的信仰，勇敢地指出现实的不足和缺点，抨击集权专制的统治推动的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这种知行合一的精神为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带来了巨大的荣耀和光荣。

　　自称是“五四之子”的殷海光先生正是这种精神的集大成者，被誉为“知识分子道德的丰碑”（林毓生语）。先生一生的思想经过了几次的变动，但是不论是哪次变动其主要的动力与因素都是中国当时的苦难现实。先生时时刻刻都在为那个深受苦难的中华民族的未来和命运思考。即使作为先生最终思想皈依的自由主义精神在很大程度上面都是一种工具主义的角度来思考的。

　　如果以当今的学术发展来考察殷海光先生的学术成就的话，正应了“思想不彰，文章不光”这句话，但是成就殷先生崇高地位的并非这些，而是殷先生的“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昔日梅贻琦先生说大学乃大师之谓也。我认为知识分子也并非仅仅是简单的知识之谓也，相反知识只是一个人成为知识分子的一部分。那么知识分子应该具有什么样的品质呢？殷先生曾经引述当时《时代周刊》的结论指出，第一，知识分子不只是一个读书多的人。一个知识分子的心灵必须有独立和原创的能力。第二，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的社会之批评者，也是现有观念的反对者。并且殷先生还坚持认为知识分子乃时代的眼睛，同时还要勇于承担“知识分子的责任”。从这里可以看出，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独立思考乃是知识分子更为重要的软件，缺少了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只是一个掉书袋而已。

　　殷海光先生也正是用生命和实践来实现自己的信仰和追求的，用自己的生命为信仰和知识分子的定义做出了注释。1948年殷海光先生赴台后，对当时国民党失去大陆做出了深刻的思考，思想渐渐转向自由主义。但是当时失去大陆的国民党政府并没有作出自我反省，反而继续在岛内实行严酷的专制统治和愚民政策。面对着这种倒行逆施的行为殷海光先生写下了一系列的批评文章，鼓吹自由民主，抨击专制，彰显个人权利。当时的很多知识分子由于环境的巨变有的转向了象牙塔内的研究，有的向专制统治投怀送抱，以求一时的安宁。就连昔日的胡适之也变得沉默。面对着这种现象，殷先生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和信仰，反而以自己的那饱蘸激情的笔写下了大量的充满热情和责任感的文章，勇敢地向专制和集权宣战，以自己的道德勇气摆出了一种不屈服的姿态，成为了“播种者胡适”之后中国自由主义精神的火炬的传承者，并且成为了第一个以现代公民理论和政治理论来阐释自由主义的第一人，成为了当时黑暗的台湾自由思想的领袖。也正是在殷先生的努力下，残存在台湾的中国自由主义火种得到了发扬和传承而没有熄灭，在殷海光的影响下一大批具有自由主义精神的年轻知识分子迅速的成长起来，自由之火在后来的李敖、钱永祥、林毓生、王晓波、陈鼓应等年轻知识分子的手中得到了传递，自由民主的观念也逐渐的深入人心，为后来的台湾的民主化改革做出了精神上的准备和铺垫。

　　成就殷先生的伟大的并非是简单的知识上的成就，而是那种体现在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共有的可贵的品质――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道德自觉性。在那一代知识分子的人生哲学中不存在简单的为学术而学术的概念，在学术研究中总是忘不掉当时苦难的现实和社会。现实成为了一种永远的伤痛，而知识并不是用来逃避这种痛苦的麻醉剂和堡垒。相反知识只能是让人更加痛苦的东西。而使自己摆脱痛苦的方法就是用行动改变现实，勇敢地面对黑暗和腐朽正是在这样的精神指引下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发出的时代的强音。

　　反观现在大陆知识分子，这种知行合一的精神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品，责任感和道德的自觉性已经远远的离开了我们的记忆。知识分子只是成为了一种知识生产的职业，其社会性的一方面早已被“为知识而知识”的口号压榨得无影无踪。现在的知识分子成为了各行各业的专家，知识成为了其生命最重的皈依和追求，同时也成为了掩盖自身软弱和耻辱的遮羞布。现在的知识分子可以大谈人权、民主和自由，却没有勇气指出我们的权利无时无刻不在受到侵害和践踏；没有勇气指出现行的选举制度的反民主性；没有勇气不合理的制度宣战。面对着那些权利受到践踏走投无路的人，我们的教授、知识分子没有勇气站出来为他们大声的疾呼，指出这个政府、司法系统的失职和不义。

　　我们不缺乏知识，我们缺乏的只是一点点的勇气。缺少一点指出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勇气，缺乏面对惨淡人生和淋漓鲜血的勇气。我们在知识上面不存在很大的缺陷，相反我们的心灵和对待知识的态度出了问题。信仰和知识在当代知识仅仅成为了吃饭、研究和获得实际利益的工具，人们再也没有勇气和意识去发掘知识和信仰在实践层面的巨大意义。但是缺乏实践的知识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词语堆砌，而没有实践的信仰也只是一种自欺和谎言。这种谎言已经成为了我们这个社会的一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都在继续着谎言。正是在这种心理的推动下社会的价值和道德发生了巨大的下滑，建设公民社会的道德资源也在迅速的流失，最后的希望也正在消失。诚实、良心都成为了可以出卖的东西，良心的自由成为了令人发笑的名词。我们总是批判专制制度的危害，但是殊不知更大的危害并不是专制制度，而是我们自身的懦弱和虚伪。专制并不可怕，奴役也并不可怕，但是如果一个人自愿放弃那些作为一个人来说最为珍贵价值这才是最为可怕的。我们的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一个群体，无视现实的黑暗而沉醉于一种精神的自慰之中。知识、信仰永远与实践没有关系，那些只是一种形而上的玄学而已。现在的知识分子总是说知识分子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如当年的的知识分子的影响力。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有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知识分子的职责，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社会责任感和实践呢？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在民众中的影响力下滑很大一部分是由于知识分子的自身堕落所至，你没有尽到你的责任，相反你还在助纣为虐！

　　记于九月十六日殷海光先生逝世三十七周年夜

　　来源：光明观察

(责任编辑：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