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以未开化的眼光看待这个时代。建立起一个观察世界的系统———不是一个西方式的科学的系统，而是一个感知的系统

　　如果有一个《山海经》时代的古人到了今天，他会发现满大街都是看不懂的怪物

　　■本刊记者 蒯乐昊 发自上海

　　海上有山，山中本无人。说不清是猴年马月，突然凭空钻出两个小人儿来，应声间，阡陌纵生，城邦建立，旌旗挑出，大道朝天，石像石马文臣武卫破土而出，万里长城在水墨群山间绵延爬行……

　　邱黯雄的水墨动画《新山海经》的开头，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节奏，模拟了文明产生的微缩模型。在上海2006影像双年展的展厅，三面横向连接的大屏幕如一幅铺开的长卷，循环播放这部动画，高科技与古意形成一种奇诡的结合，吸引了不少眼球。

　　满街全是看不懂的怪物

　　【唐坦】

　　西方之土有兽焉，象头牛身，无足，头生其背，身被坚甲，腹行甚速，鼻直，可喷火，其名曰唐坦。

　　【幽浮】

　　西方空中有物，形似盘，漂浮不定，其状诡异，人莫能识，其名曰幽浮。

　　【敖驼】

　　阿美利坎洲始有兽，头扁腹空，背甲似琉璃，眼大如炬，足蹬风轮，不食而饮油，日行千里胜于骏马，今世人皆驭之，其名曰敖驼，又名奇辙。

　　【突突】

　　美洲之中有鸟焉，终生不动，无羽多肉，食之无味，童子食之易肥，其名曰突突，又名肯德基。

　　你猜得没错，这四样怪兽分别是坦克（tank，音译为唐坦），UFO（音译为幽浮），汽车（auto，音译为敖驼）和肯德基。这是与动画相配合的小册子《新山海经》里的注释，用不含褒贬的方式，启迪着人们对现代文明的冷峻反思。

　　从2004年起，邱黯雄将自己眼中的一个个现代怪物绘制出来，加上文言注解，订制成册。文字叙述旁边配有手绘插图，“唐坦”是大象和坦克的混合体：一架坚挺的坦克底座上伸出一只扬起长鼻喷火的大象头颅。

　　《山海经》一直被公认为一本神话书籍，以描写奇人异兽著称。邱黯雄的《新山海经》在结构上戏仿《山海经》，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当下。“我喜欢《山海经》，看了很多遍，大家一直认为《山海经》里的东西荒诞不羁，但可能是因为它用自己的理解方式来看世界的缘故，如果有一个《山海经》时代的古人到了今天，他会发现满大街都是看不懂的怪物。”

　　刚开始读《山海经》时，邱黯雄发现，虽然里面有很多古字不认识，但那种神异的文字极富美感。比如里面有一段说“犰狳”：“余峨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名曰犰狳。”早前人们皆以为杜撰，但是后来专家发现，在南美洲确实有一种动物，形态与此一致，而且名字也叫犰狳！

　　“我想以未开化的眼光看待这个时代。建立起一个观察世界的系统——不是一个西方式的科学的系统，而是一个感知的系统。你可以说它是非理性的。”

　　邱黯雄说，在他的《新山海经》里，书中除了一条名叫“夷鲱”的鱼是自己的杜撰外，其他动物都是有事实依据的。克隆羊、疯牛病、B2轰炸机、潜水艇、因美国轰炸南联盟使用的贫铀弹造成该地变异的五足青蛙，等等，全成了他动画片中的怪兽主角。

　　一个人的“美影厂”

　　1994年毕业于四川音乐学院的邱黯雄，原名邱岸雄，这个英雄主义色彩鲜明的本名正是“文革”产物。在结识了后来成为太太的女朋友以后，她为他改了这个极少见于姓名的、带有忧郁气质的“黯”字。

　　这个慢性子的四川人，骨子里带有诗人的气质，长相却嫌草莽。有一次转机去德国，全飞机除了他一个中国人，其余都是老外。海关官员怎么看他怎么像偷渡客，拦着他盘诘许久，还让他用德语读签证上文字，以验证他的学生身份。“大概因为我长得太像强盗版的鲁迅。”他开玩笑地自嘲。

　　在德国卡塞尔大学艺术学院深造了6年，邱黯雄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自己是个中国人”。东方的传统，是自己在文化上的身份与根。“出国才是最管用的爱国主义教育，在此以前我一心想做个前卫艺术家，对传统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个丧失了本民族文化传统的人，在别人的国家里就什么都不是，因为别人的文化跟你并无关系。他开始研读南怀瑾的书，对佛学和中国古典文学产生了亲切的欲望。3年前女儿在德国出生，他决定回国，并在上海师范大学艺术学院谋得一份教职。许多人问他，为什么不趁机给女儿一个德国身份，他想的却是：给孩子一个中国身份，让她在本国的文化环境中长大。

　　他做的《在空中》、《雁南》、《新山海经》等一系列水墨动画，3岁的女儿是第一个观众。这些成年人看起来都会觉得奇诡晦涩的动画片，幼童接受和理解起来却没有任何障碍。女儿很喜欢爸爸做的片子，一遍一遍地要求观看，一边看还一边解说，看到一些细小的幽默处还心领神会地咯咯发笑。孩子纯净敏锐的艺术直觉，常常令他感到吃惊。

　　邱黯雄是香港汉雅轩艺术画廊的签约画家，他的主要作品是绘画，布上丙烯。最近两年，这位兴趣广泛的年轻艺术家，将关注的主要方向转到了水墨动画制作。“小时候我就很喜欢看动画。中国老一代的动画水平在国际上都是数得上的，比如《天书奇谭》、《小蝌蚪找妈妈》等等，非常经典。直到最近十多年，我们这里才逐渐沦为日本漫画和西方动画的廉价原画加工厂。”

　　电脑动画制作软件的升级与普及，为邱黯雄自己制作动画解决了技术难点。他自己动手画原画，然后用数码相机一幅幅拍下来，在电脑上合成。这不但是一项技术活，更是一项体力活，《新山海经》短短25分钟的第一集动画，光原画就画了不下五六千幅。他在上海师大附近租下的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有一间不到10平米的画室，里面凌乱地堆放着画板、相机、幕布……，这里是邱黯雄一个人的“美术电影制片厂”。

　　原画：邱黯雄；编剧：邱黯雄；剪辑合成：邱黯雄。除了音乐是请专门的人做，邱几乎一个人包办了动画制作的一切。这样的制作模式，注定了他的动画片暂时无法走商业播出的路线，但是也赋予了他完全体现自己艺术想法的自主与自由。

　　开始做动画以后，原先悠闲的生活节奏被改变了。“这两年断断续续做《新山海经》。今年这大半年就忙参加双年展的这个片子。事情会推着人走，最后就被逼出来了。上海是一个做事情的地方，如果想依着自己的性子，过一种慢节奏的舒服的生活，那我应该回成都。”

　　动画与绘画不同，绘画是静止的，动画却是流动的。“动画的表现手段更加多元。而且动画有时不需要特别留意某个细节的技术表现，避免了某种‘过度用力’，但是往往在随性中，哎，反而会出来好东西。”

　　香港汉雅轩艺术画廊对他的水墨动画作品很感兴趣，仅对《新山海经》第一集投资就已超过10万。但是目前这部片子仍不能面向大众发行，而且在国内，把动画作为艺术品收藏的市场还根本没有成型。“现在我还不考虑去卖这部片子，片子本身也还不完整，我已经写好的分镜头剧本有很多都没有做出来，我想不断增补内容，一集一集做下去。”

(责任编辑：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