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忽然用手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时，空空荡荡的屋里只有昨晚的气息，浓浓刺鼻的酒气，和那些残留在桌子上腥味很重的荤菜，一片狼藉地铺散着，一滩滩还没被风吹干的啤酒沫，要是在酷暑季节，已经招来苍蝇。嗡嗡的苍蝇声，是一段已经离去时间里的我害怕的。那时我和李姗在一起，在有热炉之称的山城工作，我所住地方的条件比现在还差，每天晚上，都有李姗陪着。

　　那时我每晚睡觉前，都会喝点酒，美其名曰这样才有创作灵感。李姗是个傻傻的实习生，加上她对文学那种宗教徒的虔诚态度，对我的行径，都可以在听我一番歪理邪说后，仔细体会并理解。虽然她每次都不忘说，下步为例喔。可是对于性格猖獗的我，永远没有下步为例的概念。“今朝有酒今朝醉”，是我天天挂在嘴边的信条。李姗有时高兴了，也十分乐意我这种活脱脱的浪子孟浪性格。她说天才的作家，大都是不拘一格且放荡形骸的，像李白苏轼曹雪芹，只有在醉酒之后的作文，才有气贯长虹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的气势，而我具备这些作家的出色性格，能不能成就那种才气，则需看我的机缘与造化。

　　我很喜欢李姗这种貌似真理却是大傻瓜一个的话，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才，我那时弄文学只是玩票，而之所以又要时时装出一副文学青年的样子，也只是为了糊弄像她那种涉世未深，天真、纯洁的实习生。此招果然奏效，李姗前来报道实习时，指名道姓要我当她的老师，究其原因，就是这之前她在几本文学刊物上看过我发表的小说。晕！当我见到李姗时说的第一句话：这个丫头太美了，身材架子简直就是服装店的塑料模特。当然我这句话是在心里说的。

　　李姗这丫头，也的确乖，见我怔怔在看她，凭她的聪明，可能也读懂我泛滥在眼睛里的意思，反而推波助澜地对我甜甜一笑，“老师好。”然后伸出她那双白白净净的娇嫩纤手要同我握，真软，我握了一下，心里一酥，紧接着便骂自己真是糟蹋了那么干净的一双手。

　　美目盼兮，纤手巧兮。一双纤纤玉手写出的字，也果然漂亮，灵动飘逸，刚劲有力，逼真的柳体。我叫李姗写一份简历交给我时，便立即被她的字征服了。真是惭愧，我虽然是正规的中文系科班出身，写出来的字却像鸡爪子抓的，凌乱不堪。于是每次到李姗写完一则新闻，要我给他签字时，我总要磨磨蹭蹭半天下不了笔，因为一张纸上，美与丑的对比太过鲜明，让我只恨当时无地缝可钻。

　　还好，李姗这丫头不会太刁难人，在她跟我三天后，就发现了这个让我自惭形秽的秘密，于是当天晚上交上来要我批字的新闻稿件，就换成了电脑打印的。“你这丫头，怎么不用笔写了？”我接过稿件一看，当时还真有点怅然若失地问。因为李姗不知道，我已经开始摹仿她的字。

　　“哦，打印快些，我要跟上时代呀。”李姗依然是甜甜一笑，然后反驳我说怎么就叫她丫头，我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我说：“大一天也是大。”

　　李姗不服气地说：“光年龄大有什么用。”

　　然后我们开始打赌，李姗说为了公平起见，她让我选一项自己擅长的跟她赌。我便脱口而出说喝酒。丫的，我那时真是混蛋一个，明知像她这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不会喝酒，却在最后还要坚持。

　　李姗是信任我的，应该说她在看过我的几篇小说后就信任了我，以为我真的像我小说中那些男人，虽然表现有些滑头、刁钻和古怪，有时甚至有些流氓气，但是其品性还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如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

　　李姗高估了我，也可以说是我的假象迷惑了李姗，不然那晚我们不会喝醉。虽然翌日醒来后，李姗搂着我的脖子说，她早知道我心怀不轨，因为我第一天看她的眼睛是那么色，不过她愿意。

　　识人不淑，半月后，李姗若有怨言地跟我说，因为她发现我每天晚上喝酒后才能睡，然后就是在床上和她疯狂纠缠，虽然她也喜欢床上那种恩爱缠绵，那是生命力与爱的体现，但她还是害怕怀孕，怎么说她还是个正在实习的学生。我说：“没关系，大不了我娶你。”每当她说出自己的内心害怕时，我就这样安慰她。我那时说的实话。那时我也才大学毕业一年，其生活习惯和言谈举止跟在校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所以也才会在没有思考好前途的情况下，和她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李姗当时对我的话很当真，哪怕她实习完回学校后，还是那么坚信我们的誓言：“等她毕业了，我们结婚。”她没有考虑现实，她的家里会不会同意，或者像我那时那个样子，等她毕业时有没有能力和她结婚。这些，她在另外一座省城一所重点高中当教师的母亲，书法家父亲很清楚：一年（甚至几年）后，我都没有能力娶他们的女儿。

　　在我离开山城的前一月，我酒喝得更凶，因为我已经见到李姗的母亲，那是个很成熟且智慧的女人。我们见面后，她一直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开导我，“将来的幸福不是建立在爱情上，”这是她给我最为震撼的一句话，在与她分别时，我默默地接受了，并保证从此离开这个城市，从此不再与李姗联系。

　　当我关上山城那间充满酒气，曾经与李姗缠绵相守的小屋时，时间已是夏季，李姗也马上要毕业了，但她还懵懂无知我已做好离开的准备。那一夜我们疯狂喝酒疯狂纠缠直至天明，因为我们说好等她毕业那天就结婚，且在欢喜之中，她也紧紧贴在我怀里说，她可能怀孕了。我当时悲喜交加。但是为了对她母亲的承诺，也是为了她将来的幸福，即“将来的幸福不是建立在爱情上”的，等她天亮睡之后，我背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包，悄悄地离去。直到上了火车后，我才给她发一条短信：我走了，醒来之后你就当醉一次酒。然后我就拔出手机卡，扔出呼啸奔驰的车窗口。

　　后来，在我一年没有打开的电子邮箱里，我知道李姗在走后半月就去医院流产了。也是在这间小屋里，那晚我喝的大醉。因为李姗的E-mail后有这么一句话：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会喝醉，但是爱情不是酒，酒醉之后……

　　李姗给了我一个省略号的结尾。

(责任编辑：刘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