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山下是一片规模并不宏大的废墟,人们称这里为“古安哥拉遗址”(Ancient Agora)。据说在古代雅典,这里是一片繁荣的市集,也是城市商业的中心,属于希腊化时期。所谓希腊化,就是来自北方军事强国马其顿的君主亚历山大征服了包括希腊在内的广大版图,并将希腊文明传播至西亚和北非的过程。亚历山大的帝国昙花一现,很快便被更强大的罗马取代,我亦无意去追溯这段历史,但由此可以得见这片废墟的价值——在公元前1世纪前后,这里或许是整个西方世界最繁华的地方。不同于古罗马废墟,雅典的市集少了很多磅礴的大气,却仍旧保持着原始的宗教气息。
如今这篇遗迹上的大多数建筑都仅剩残垣断壁,根本无法判断原初的模样。古代世界大名鼎鼎的哈德良图书馆如今只剩一片长长的墙壁,棕黑的泥土上散乱的耸立着一些神祗的雕塑。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是远处高地上的赫法伊特翁神殿(Hephaisteion),走近了却也平淡无奇,反而不及卫城山上的废墟给人感触。
尽管如此,坐在低矮的山坡上遥望远处耸立着的卫城,却别有一番情致。雅典的建筑以优雅唯美见长,却从不追求雄浑的气势。远处云端里的卫城就如同沙盘上的缩微景观一般精致,让人仰慕而又不惮亲近,就如同一切古希腊的哲学或艺术,多追求体系和形式上的完美,却不屑顾及风格的崇高。建筑内部的布局的和谐达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精妙,却又绝不遵循某种秩序。这种无序的和谐就如同希腊文明的磁石,可以同化一切边缘的文化,就连盛极一时的罗马人也不例外。
卫城山脚下是一片被称作“帕拉卡”的古老居民区。这里保留着很多中世纪希腊的典型建筑,尤其是一些东正教的教堂。公元三世纪时的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将帝国一分为二,希腊被划入东罗马的版图,成为东正教世界的一部分,古希腊文明戛然中断。在帕拉卡区至今仍可见零星的东正教小礼拜堂。由于和东方文化的深刻渊源,这些小建筑多半带有些波斯或伊斯兰的风格。我在帕拉卡区南端的街角便看到一座这样的教堂,屋顶是深红色,而墙体则呈象牙白,贴近地面的部分则是巨大的半圆形拱门,和西欧的天主教堂风格截然不同。同伴好奇,想进去瞧个究竟,无奈大门紧锁,只好作罢。教堂前竟有个雅致的小院,院中种植各色花草,全然没有宗教的严肃;如果不是红屋顶上矗立着的那个呆板的十字架,这里倒像是个十足的富人庭院。
想在今日的帕拉卡区寻找昔日的感觉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临近卫城,所以这里自然成了最繁华的纪念品交易市场,期间亦夹杂着餐馆之类。希腊经济不及西欧诸国发达,物价也很低,所以帕拉卡区的小商店里总是聚满外国游客。商业化的拥挤反而让人有些心烦意乱,只想赶快离开。
沿卫城山角朝市区方向步行,便可以找到奥林匹亚宙斯神殿(The Temple of Olympian Zeus)的遗址。雅典的一切废墟中,数这一处最让人感怀。这座曾经耗时七百年修建的古代世界最大的神殿,如今只剩十四根遍布残痕的石柱,其中十二根聚在一处,其余两根则矗立在远处,周围荒草漫漫,凋敝的景观让人伤感,甚至不知该如何缅怀,只能郁郁寡欢的离开。
神殿对面的一片碧绿就是希腊国家公园。公园本身无甚特色,只是简单的希腊建筑和亚热带植物的拼凑,倒是其中的一尊男性站立雕像引发了我的兴趣。雕塑的主人公是英国诗人拜伦(Byron)。雕塑中的拜伦手持书卷,身披智者的长袍,极其英武。
自从踏上雅典的土地,便随处可见拜伦和这个国家的渊源。这位几乎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16岁便继承了家族的勋爵头衔,成为剑桥大学的不羁子弟。他的诗歌虽然被爱略特等人贬斥,认为除去浪漫的因素,对英语语言无任何贡献,但他的离奇经历却让这位跛脚的英国人成为所有希腊人的骄傲。1816年,拜伦出于种种原因毅然离开祖国,游历欧洲,并最终决定投身于希腊民族解放运动。其时的希腊正如火如荼的反抗土耳其人的侵略。拜伦于1823年自己招募了一支军队,并乘自己出资武装的战舰远航巴尔干,受到希腊人的热烈欢迎。然而不到一年之后,体弱多病的诗人便因伤寒而死。
今天的人们无法确切的揣测拜伦投身希腊战争,并最终甘愿葬身于此的原因。后世的种种猜疑都缺乏有力的凭证,只能依照旧时的陈词滥调,把他定义为一个“孤独的、普罗米修斯式的英雄”。拜伦名诗诸多,有名垂青史的《唐璜》和《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而我却最喜欢他的一首柔情的小诗,名为《雅典的少女》。
雅典的少女啊,在我们离别之前,
请你,请你把我的心交还!
或者,在它离开我的胸膛后,
由你把它收留,并给它足够的休息!
这是我临行前给你的誓言: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因为你那无拘无束的卷发,
爱琴海的轻风在追逐着它;
因为你那乌黑睫毛的眼睑,
我亲吻你温柔脸颊上的花瓣;
因为你那双像小鹿般野蛮的眼睛,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因为我那渴望品尝的嘴唇,
因为你那紧紧围绕的腰身;
因为我送你的定情花束,
超过我所能说的一切语言,
因为爱中总是交融着欢乐和伤痛,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雅典的少女啊,我要走了,
当你孤独时,想我,亲爱的!
虽然我在向伊斯坦布尔飞奔,
可雅典在紧抓着我的心和魂!
难道我能停止爱你吗?——不!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于是我揣测拜伦甘愿葬身希腊的原因并非是什么英雄主义作祟,而是因为爱情。或是雅典的某位少女,或者干脆就是雅典本身。因为在这样的淡淡的伤感和妩媚里,没有人能抗拒阿芙罗迪忒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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