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喜欢张老板的戏呢?扮相之美,身段之美,水袖之美,张氏橄榄腔之美……但只有这些是不够的。
小时候还是听京戏的。家里有唱片机,父亲喜欢裘派铜锤花脸。我对京剧的热爱,却源自几个老旦,《遇皇后》里的李多奎,《杨门女将》中的王晶华。后来为求学、生计奔波,没有了看戏的闲情逸致。更痛苦的是,工作后采访了许多梨园界的人,却对京剧的感情日渐淡薄。
那些年看了一些戏,经常惊讶一个拿自己当“著名表演艺术家”看待的所谓国家一级演员,怎么可以这样?台下的做派姑且不说,单说台上,我将他们的演戏状态称为“讨掌声”或“等掌声”。一出场,眼睛滴溜溜一转,做一个亮相,明摆着对你说:鼓掌啊,鼓掌啊。你不鼓行吗?一通掌声响罢,他老人家开唱,流水看谁吐得快,慢板比谁拖得长,一句高技巧的唱腔抖罢,必然又是一个POSE,眼睛滴溜溜一转,或眼睛一转不转做气定神闲状,那意思同样是明摆着的:鼓掌啊。似乎你要不喝两声彩,他就要罢演似的。这样一会儿出戏一会儿入戏的,让俺那颗勇敢的心饱受撕扯。
京剧就是一门舞台艺术,就是要与观众互动,彩声和掌声就是演员的兴奋剂,这都没错儿。问题是,我们的许多演员,都被调教坏了,没学会体味角色,却学会了在舞台上抖弄。
原来的梨园界,我没看过实况演出,听唱片,感觉这方面的毛病似乎要少很多,他们真的是靠实打实的功夫让你不得不喝彩。一个真正的角儿,必然是这样的:老子唱就唱了,喝彩,鼓掌,那是你的事儿,爱咋咋地。我喜欢这样有驴脾气的演员。
我喜欢张火丁,不是因为她在舞台上比别人做得多,而是因为她比别人做得少。除了演戏,她不再干别的。人因纯一而超俗。
台风之外,就要说说程派青衣的魅力了。许多戏迷都这样评价张老板,“她是天生的青衣”。何谓青衣?她是大家闺秀,是闺门淑女,她是小姐,是娘子,不是丫鬟,更不是那类“小姐”。而我见过一些青衣,浑身一抖,似乎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嘴;媚眼一抛,仿佛全场几千个观众都成了她的恩客。
人家张老板,没这样过。
一说到青衣,人们总是会用端庄、娴雅、温婉、凄迷这样的形容词来概括。没错。但这只是一层直接的意思,我要再阐述一下自己的美学观点:活力和魅力来自反差,来自另一端、与之相反的那些特质,在这方面,张老板深谙以简胜繁,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真谛,这也是程派的精髓。聪明伶俐、反应敏捷、目光灵动、待人热络、精于算计,这些字眼跟程派是没有关系的,程派青衣,表现出来的应该是这样一些词:冷,涩,轻,慢,温,憨。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薛湘灵这样检讨。其实不是这样的。她上台第一句话就是,叹流水年华春去渺。这句话,往小处说是少女的婚前恐惧症,往大处说是对人生的深刻感喟。薛姑娘并不像如今的女孩,自爱得满满当当,根本没空间再插得进你对她的爱。尽管娇滴滴,但她怜爱的是别人,所以才引别人怜惜。
这正是大家闺秀的所谓“大”,她有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表现出来又是一副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不说赠囊,且来看她落难时的情景:薛湘灵饿得眼睛发蓝,胡婆到粥棚要来最后一碗粥,刚接到手中,见到一个老婆婆没赶上施粥叫了一声“苦”,转手就把那碗粥递了出去。
我见过的李世济版、“五老”版(由王吟秋出演)、刘桂娟版(程砚秋版没了这一段,而是直接由胡婆介绍到卢府),这一段多是如此演绎:薛湘灵叫一声:“老婆婆,你拿去罢”,将粥送出,胡婆叹一声:“我的碗也没了。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您还行好呐(或:您还顾她呐)。”薛继续唱道:“看见了年迈人想起萱台”。
而张火丁版是这样:薛湘灵叫一声“老婆婆”,将粥送出,胡婆叹一声“我的碗都没了”,薛继续唱道:“一个个男和女骨瘦如柴。”
这一版最符合我理想中的程派青衣:只是一碗粥而已,就该这么简单地送出去,绝不拖泥带水。这样处理,并不是为了节省时间加快节奏,而是“大”字使然。于是后面薛在卢府安顿下来,与胡婆告别时一步三回头:“胡婆,你可要快些回来看我啊”,娇憨柔弱之状,有着更强的力道。
联想到自己的母亲,甚至为自己的怜贫济困喝一声彩,那是雷锋,不应该是薛湘灵。是为之三。 (责任编辑:松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