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论语》杂志出版“鬼故事专号”,吸引了大批名家应征。
1961年,毛泽东亲自过问,出版《不怕鬼的故事》,何其芳先生主持编辑。
正如周作人所说:“我不信人死为鬼,却相信鬼后有人。”
即便在当代中国,鬼文化依旧是各种社会现实和众生心态的显影剂。
今年,恰逢多年一遇的闰七月, 我们探访广州、北京、上海等都市的灵异传说,以此折射着文化的绵延和社会的变迁。
记者 关军 炫风 杭晓琳 陈江 彭晓芸
实习生 俞慕佳 周长天 刘源
广州 上海 北京报道
“编选本书的目的主要是想把这些故事当作寓言、当作讽喻性的故事来介绍给读者们,使大家受到启示,世界上虽然并没有过去的故事里所说的那种鬼,但是世界上又确实存在着许多类似鬼的东西。”
——何其芳《不怕鬼的故事》序文
前言
结束了大陆的四年大学生活后,26岁的陈婉容回到故乡台北,她发现自己对台湾民众普遍存在的鬼神信仰竟略有不适了。因为“在大陆四年,很少有人谈论鬼魂”。
比起大陆,台湾的鬼文化依旧盛行,美国《洛杉矶时报》的数据是,台北大学生中信鬼者的比率高达87%。 陈婉容回到台北时,恰逢“双鬼月”,原本夜生活丰富的城市里,人们变得谨慎起来,许多人下班后早早回家。
按中国习俗,农历七月称为鬼月,意思是此月鬼门关大门洞开,众鬼可以出游人间,月中的七月十五则称为“鬼节”。鬼获得自由的同时,人间就多有禁忌,于是信鬼的民众在鬼月小心翼翼,黄历上“诸事不宜”。今年是多年一遇的闰七月,于是就有了双鬼月、双鬼节。对于信者而言,“阴间”假日悠长,人间更多恐慌。
在《说文解字》中,“人所归为鬼,从人,像鬼头,鬼阴贼害,从厶。”对鬼的“出处”有所解释。人生事,无非生与死,对于身后之事,按孔子的态度,死后知之“犹未晚也”,可惜多数人还是对此在生前就放心不下。鬼的信仰建立,本质上体现了人类对灵魂不死的臆测,甚或期许。而由唯物主义观之,鬼的迷信也代表了蒙昧中的人类对死亡、梦及其他神秘现象的主观解释。某些时候,鬼怪传说所传递的,则仅仅是人们与生俱来的莫名的恐慌与畏惧。
作家陈平原在《神神鬼鬼》一书的序言中就认为,要了解一个民族,就不能不了解其鬼神观念。从文明史的角度看,把鬼神信仰看做人类文化的源流之一,似乎并不为过。中国由于早期宗教文化匮乏,神鬼观念更多地影响着人们的世界观。《搜神记》、《封神演义》、《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神怪小说的盛行,也是鬼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显赫地位的一种体现。而在中国思想史上,形神关系的争论持续了数千年之久。孔子主张敬天法祖,敬鬼神而远之。无神论者范缜写出《神灭论》,提出“形神相即,形质神用”的哲学思想。
1930年代中期,《论语》杂志出版了一期“鬼故事专号”,吸引了大批名家应征。但自此以后,鬼文化的搜集与研究盛景不再。
相较于神,鬼是更接近于人自身的一种形象,也被更多关注。宣扬唯物主义的领袖毛主席也会借神鬼说事,他在一次与王海容谈心的时候说:《聊斋》可以读,写得好。《聊斋》里写的那些狐狸精可善良了,帮助人可主动了。
台湾“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研究员林美容也提及,比起祀神,台湾人祭鬼的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
1961年,毛泽东亲自过问,选编了一本《不怕鬼的故事》,也是借鬼喻人,鼓励他的人民不要惧怕国内外敌对势力。至于“文化大革命”中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倒是更容易造成一种人鬼混淆、人鬼倒置的幻觉。
鬼神问题在20世纪后50年更像一个政治命题,而非文化命题,它潜行于民心,却被所有主流声音讳言,即使学界亦是如此。据民俗学学者关溪莹介绍,中国民俗学界做鬼灵研究的很少,原因是“不好申请课题”。
正如周作人在其《鬼的生长》一文中所言:“我不信人死为鬼,却相信鬼后有人。”即使是当代中国,鬼文化依旧是各种社会现实和众生心态的显影剂。
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神鬼问题在大陆确实不再是显性文化现象,但是在民间层面,它的生命力却依旧不容忽略和漠视。
1990年代,沈阳一家电台推出一档《张震讲故事》,讲的基本都是现代鬼故事。年轻人体验着类似观看《午夜凶铃》等恐怖片的惊悚,去厕所的路上都要“不断回头”,却依然迷恋上了张震的故事。直至后来,张震的现代鬼故事被制作成各种出版物,风靡全国。
与老一辈的鬼神观念有所不同,当代中国人看鬼片,听故事,更像是在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刺激,他们已经是鬼文化的消费者,只是偶尔会将信将疑。重庆市丰都县素有“鬼城”之称,背负千百年的“晦气”,如今,该县却斥资2.3亿元包装了旅游景点“鬼城”,也算是创造了“借鬼生财”的典型。
神鬼文化在不同时代呈现着体现着社会的变迁,体现着不同时期的社会心理机制,如焦虑、如恐慌、又或者是人类的自卑或自大等。
神鬼文化在不同地域的呈现也反映着相应的地域文化。在北京,灵异传说最离奇的所在无疑就是故宫,此外湖广会馆、礼王府等王公贵族生活过的地方也弥散着大量鬼故事,而且多与冤魂有关,体现了漫长中央集权统治在民众内心投下的阴影;在商业大都会的上海,鬼怪传说大多出现在殖民地遗迹或高档写字楼,表达着一些商业上的焦虑与不安;而由于地理上接近港澳,又相对顽强地保留了一些传统文化,广东人敬神祭鬼的习俗依旧普遍,他们所热衷的风水学中也多有消灾避鬼的成分。
如今,北京的一些著名的“鬼宅”已是命运各异——西单小石虎胡同33号已是高档婚纱影楼,礼王府成了国家机关,湖广会馆则是京剧名家演出的热闹场所,后海的胡同也难逃拆迁之痛。
承载鬼故事的老宅子在消亡,新的鬼怪传说又在现代化的写字楼里生成;老一辈人的狐仙故事难以找到听众了,新一代的孩子们却玩起了“请笔仙的”游戏;前人用虔诚之心敬仰的事物,现在却也成了年轻人用以玩笑的东西……社会在变,文化在变,心灵在变,鬼之有无以及迷信与否的命题,或者都可以抛在一边。但鬼文化,作为绵延几千年,形态不断流变的现象,其本身则需要我们的尊重和正视。
广州街头巷尾的规矩禁忌
去年,广州著名“讲古佬(相当于北方的说书人)”林绍明在时隔10年后再度出山,在城区电台播讲粤语评书,但选取的不再是过去被播讲无数的《红楼梦》等“常规名著”,而是在广州流传近百年的鬼故事——《大闹广昌隆》:
“木棉花发几支红,
离合悲欢事不穷。
今日新添情塌史(情情塌塌,粤语形容爱恨缠绵),
且听大闹广昌隆!”
林绍明平仄分明、顿挫有力的粤语“讲古”,在老广州的回忆里勾起了一去不返的生活图景:西关那星罗密布的横街窄巷,每每临近傍晚6点,街坊们就会坐到门外的竹椅上,摇着葵扇,围在收音机旁,等待讲古佬们开讲。
广昌隆的故事,传说中就发生在西关大屋间错落的麻石街道,十三行上雕砌欧式立柱的商贾银铺,虽然是几经剔去“糟粕”的封建传说,但听来更扣人心弦,如临其境。
话说在清末(一说是民初),善良的刘秀才在城里卖绒线,不巧遇上瓢泼大雨,跑到一家叫做琼芳的客栈投宿,但客栈老板推托客满不依。刘秀才再三恳求,琼芳老板勉强将其收留到柴房。夜半时刘秀才发现房门端坐一位淡妆少妇,大惊失色之际得知原来是妓女廖小乔的鬼魂,被一名叫赵槐安的负心汉财色尽骗抛弃后悬梁所化。廖小乔哀求刘秀才帮助报仇,刘便将其藏在油纸伞里,带到赵槐安的发迹铺号“广昌隆”,廖小乔破伞而出,以红罗三尺生生把那赵槐安勒死,报仇雪恨。
《大闹广昌隆》在民国时曾被改编作粤剧,上世纪30年代时更被搬上电影银幕。1997年,TVB把放在仓库多年的改编电视剧《大闹广昌隆》推出,故事改作周海媚(小芙蓉)与林家栋(陆广)的人鬼情未了——陆广烧旗袍给阴间的小芙蓉,小芙蓉穿上后楚楚动人,堪称人界与灵界相通的浪漫经典,引发省港50年收视新高峰,而香消玉陨的歌后梅艳芳低吟之主题曲——《抱紧眼前人》,亦成绝唱。
如今的广州,荔湾与海珠南华西一带的古旧街巷大半被拆,左邻右里间也难觅当年之融洽无间。“听古仔”的习惯已化作高楼大厦间的远去回忆,拆卸与重建之间,不少破落又有年份的地方都传出了比“大闹广昌隆”更匪夷所思的鬼故事,回荡在坊间与网络,提示着这城市外在新潮、内重伦常的微妙心态。
桃姨的店铺
当躲在伞内的廖小乔魂魄被刘带往广昌隆时,面临着被阳间发现的很多“危险”,唱词有述:
“……三元宫外善信排哂(排满)长龙,……五仙门外路路皆通,六榕寺的和尚将经诵,……九层宝塔立城中,十里长街边个(哪个)知道有鬼,所以鬼咁滋游淡定(从容不迫)走过人丛。”
旧时的广州,道观三元宫、佛庙六榕寺是辟邪驱鬼的地方,现在依旧青烟袅袅。传说中,新建的芳村黄大仙观、黄岐龙母庙也有镇邪辟恶的能量。
六榕寺门前矮楼婆娑。净慧路,烟雾飘渺,走近已分明可闻到烧香味。四十多岁的宋姨有家名为工艺品经营部的店铺,卖的小半是莲花灯类的供佛器具,大半是各种风水器具,还有神台以及供拜祭焚烧的金银衣纸。
傍晚六点多了,宋姨拿出一叠金银衣纸,放到门口三个焚烧桶中漆红的一个焚烧,“这是保佑店铺顺利员工平安的,里面还有平安符和冥币,不能投错桶,每天烧,在这个时候烧。”
同时,宋姨年轻的女儿正站在树下帮助两个中学生顾客作鬼节仪式:在一包装满冥衣冥纸的纸袋外写上学生嘱咐的名字,然后用火机点着,投进另一个焚烧桶里。因为刚下过大雨,女儿不时用火钳拨弄火堆,以免熄灭。
“如果你说了七月要烧点什么给谁,那就不要忘掉,因为人家会记得你说过。”宋姨店里的工人,坐在一旁,一边折金银纸一边小声地说。
闰七月里,店里的金银衣纸天天卖光。即使没有烧纸,宋姨的生意也很好。四十多岁的她已在旧城区添置了两处房产。她深信这是冥冥中受保佑,所以长年恭敬地执行各种“规矩”。
“旧历七月是阴间开门,鬼魂能来到阳间,烧些钱和吃的给祖先,让它们保佑家里平安顺利。”宋姨的老顾客,桃姨,是懂“规矩”的。她住处附近的小巷子,不少人曾烧“街纸”,拿出一叠叠没有写名字的金银衣纸在路边焚烧,“因为阴间放出来的还有不少无主孤魂,它们也要钱和吃的。”
桃姨相信有阴间,也有鬼。小时候的她,看见供奉神灵的馒头祭品隔天便少了一两块,还有似是手指插入的痕迹,“绝对不是老鼠所为”。宋姨则说,不是人人在七月里都可以见到鬼,但如果你“时运低”(指运气特别差)胆子又不够大,一旦在夜晚听到似是而非的呼唤,千万不能回头。
黄昏将逝,阵阵风吹过,把不少燃烧的火星和灰烬抛出焚烧桶外,“当它们飘扬的时候,就表示有鬼魂已经收到了,”桃姨小心地说,愿孤独的灵魂可以找到归宿,并记得帮助过他们的阳间之人。
桃姨说,广州城里十几年前最邪的地方是广州最古老的饮茶地——260年历史的河南某酒楼。上世纪80年代初,一场大火把喜酒宴上的多人烧死,之后该地就怪事连连,一到夜晚,附近的人如果挂上风铃,或者靠在路边墙壁或者榕树这样的阴气集点,就很容易见到流连的鬼魂——不但是火灾里丧生的现代鬼,还有不少是清朝时期的遗魂。
该酒楼长年经营不善,2000年被一家商业饮食集团收去,今年三月更已彻底结业。其附近的洪德路,也传说是怨气冲天,夜晚阴风阵阵,勾人心魄。它们都在南华西街一带,与西关一样有众多古旧建筑,乃至上几百年的遗迹,路口杂货铺的老板说,一到农历七月,就有不少人在此烧纸祭因车祸和暴病等离奇死去的先人,让路人不由自主地寒上脊背。
二十多年来,桃姨一直保持初一十五拜神的习惯,晚饭前不忘给祖先上香,农历七月更是与很多老广州一样烧纸给祖先。“不这样做,心里不安。”
宋姨和桃姨闲时会坐在一起拉家常。在桃姨爱人过身那年,宋姨曾为桃姨打点头七尾七等诸多事宜,譬如出殡之日,在丈夫像前扭断一把梳子,以表割断情思,送亡魂上路。在宋姨记忆里,“规矩”都是老一辈的人教下来的,并不系统,也无权威之说,不过宋姨店里的很多风水器物,譬如貔貅、金蟾、麒麟、龙龟等,尽管摆放的方式等细节各有说法,但都与挡煞、保平安和催财等含义有关。“我并不贪心,只求继续平安顺利,儿子健康。”
(责任编辑:李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