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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岚:中国古代谎言史
时间:2006年08月25日15:25 我来说两句  

 
作者:陈岚

 引子:请相信,我象历史一样,从不说谎。

  一、古代史

  这阵子,有人总结出中国最早的载于历史的谎言。舜的老弟象先生,挖了一井谋杀亲兄未遂,结果三天河西,哥哥成了人皇,象先生愉快地迎上去说:“哥哥,这一向我好想念你呀。
”大家都晓得他在撒谎,他满心里以为这个讨嫌的老哥早已经死磕巴了,想鬼啊?然而舜现在成了部落头脑,军政宪大权集于一身,如果不集于一身,他还是会叫这个傻哥哥继续去死磕巴。换上一副嘴脸的原因,大家也都晓得,尧手里握住了枪杆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站着四五六七八个彪形大汉。这时说真话的话,死磕巴的只能是他自己,即使尧要表现兄弟友爱,周围的臣子也会替他找出灭亲的大义所在的。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见风使舵者,不过显然当时这风气还不太盛,所以谎言还是谎言,大家只是不计较而已,尤其是人皇弟弟的谎言。一直到西周,谎言还能被人指出来,周幽王放焰火给妃子看,诸侯大家伙赶来了,发现纯属欺诈,都怒气冲冲地打道回府,把周天子当成了那个大叫狼来了狼来了的放羊娃,有没有当面指责他撒谎没有考据,但是等周大天子被人兵临城下撒丫子也跑不赢的时候,这帮上过当的都铁了心咬定了他是撒谎,存了心叫他丫死磕巴。结果西周真的就玩完了,原因无他,全是因为诸侯老爷们头脑里还有撒谎的辨别能力,能辨认出主子谎言的气味。倘若你给诸侯脑瓜里灌上一咕噜的经文革烈火熬煎的脑浆,周幽王就是给褒姒姑娘放上十次焰火,四方大佬们还是会屁滚尿流地赶来捧场的。不过历史从长城上的焰口演化成天安门前的火树银花还需要2000多年的路要走。大家稍安毋躁。

  战国时代是个谎言繁荣的时代,说客因此成为热门行业,为了练好三寸不烂之舌,有人不惜把头发挂在屋梁上,拿锥子把大腿扎的鲜血直流,为的就是成为第一吹牛大王,而国家对吹牛大王的待遇也非常之好,有几大车黄金的国家特殊津贴,国王有时候还亲自走下座位迎接,拉着手叙叙家常。七国之间,从国王大臣到门客游侠,大家都天真地酝酿着心计,希望想出一个比对方聪明的主意,一家伙把他骗得脱裤子精光。尤其对于那个最强壮的秦国,大家一起下了不少药饵,从联手打他,到佯装投诚拿匕首杀他们的国王,但是都被人识破了,主要是因为那个时期的骗子太多了,所以多多少少大家都不肯全部相信人,留着最后一点防范。有这点防范,合纵最后不合了,刺杀也露了马脚,最聪明的秦王终于冲破层层谎言的迷雾,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皇帝,天下尽入吾镬矣。

  一个第一次拥有广袤的天下的人,自然知道,谎言是最大的威胁。特别是列国的遗老遗少们罗里罗嗦地有开始磨牙的时候,经历过无数谎言考验的始皇帝做了一个决断,流言止于智者,而这帮蠢家伙显然没有住嘴的意思,那就没有什么存活的价值了,统统死磕巴。凡是多嘴的,都用泥巴把嘴堵上。而那些记载着文字的书本,会繁衍出更多的谎言,一股脑当了柴火之后,营营嗡嗡之声始绝矣。从现在开始,历史把话筒交给了一个人。而一个人拿着话筒独唱的日子,在中国孤独地绵延了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

  一个人享受对全世界发话的感觉一定美妙异常。寡人说人可以永生不死,那人就得永生不死,寡人说海上有仙方,尔等就得收拾包袱上船去。一般来说,一个人对着旷野喊的太久,而回答的始终是忠实的回声的时候,就会进入谵妄状态,产生点天人合一的错觉,乃以为自己就是神。不过,自己相信是自己是神还不行,必须经过一次严峻的考验,辨测出那些耳朵是不是都相信了话筒的掌执者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于是一头命中注定要变成马的鹿就出现了,关于这鹿到底是不是马,是发话者的圈套,标准答案是我相信你,天子和神一样无所不能,包括把这只瘦骨伶仃的鹿一眨眼变成英俊的白马。就象2000年后一些狂热红色人类说的一样,知道不知道,是水平问题,答得错不错,是态度问题。答错的后果:马上就死磕巴。生命也是很可贵的,用承应谎言来换取生的可能,是完全划得来的交易。

  随着一只鹿堂而皇之地成为马,中国人对于谎言的印象开始模糊,对于谎言的存在,也开始怀疑。刀尖上滴下的血是真实的,其他,都似乎不可捉摸。

  这之后,几个悍不畏死的角色,在田里耕地的时候,就开始怀疑自己生活的真实性,陈家的小二说,NND,谁生下来就该派是做皇帝的吗?皇帝长着千里嘴,却没有一张顺风耳,于是得以让这小子坐大,成了气候,一番踢腾,你来我往,千秋江山,二世而亡,赵氏天下乃换了刘氏门牌。历史的进步在这个瞬间体现出来了,前朝二世而亡的原因在充分总结之后,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同志出现了,给刘家英武的天子出了一个奇怪的馊主意,其实他主要的动机,是要把前朝没扫荡干净的狗皮膏药摊子统统砸掉,好让自己卖独市。不过,当皇帝发现该狗皮膏药拍在脑门上有去火清心之奇效,让有火气的人立即没了火气,没火气的人只剩下口里出的一点声气,更兼得该膏药黏性奇大,贴得晕头转向还一时扯不下来,万一有人还想造反,光扯膏药就先得扯上一年半载的。当即就拍板给这家狗皮膏药专利许可,皇家御制,良民必用。

  历史换过了几任主人,膏药从来没换过,第一,使习惯了,第二,新上来的立即就发现这膏药果真好使得很。先叫人背书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背的糊涂,背得不糊涂的,也就是理解了书里的道理,就是天地里的终极真理,而终极真理的最后结论就是:凡是能叫你背书的这个人,就是天命所授、明媒正娶、独一无二的效忠对象。你只需要做的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山呼万岁,否则,你就是不知好歹的禽兽,不知其可也。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几个人能搞的清真话和谎言了,谎言和真话就象加了黄酱的一锅大粪,煮在了一起,而闻大粪太久,以至于闻过大粪的人再闻其他气味,比如清新芬芳的兰芝,轻则呕吐,重则神经错乱,错乱的人而且大多是武疯子,抄起家伙就砸,抄起仁义就是仁义,抄起礼信就是礼信,有的直接就亮出撸子:谋逆啦、朋党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结了。

  当皇帝制度里最英明的皇帝登台时,开古往今来之先河,膏药治国之外,加上不少其他药引子药捻子,并把御笔钦点药方昭告天下,不分平民贵胄、有钱的没钱的,统统学习抓药,药抓的好的,破格提拔,有的分配去卖膏药,有的分配去熬膏药,总之,一时间国运昌隆、全民皆药。

  话说,后世里不太英明的皇帝们陆续亮相,瞅准了这次市场商机,每个都在夙夜无眠,想着以同样的方法再搞活一次市场,搞来搞去,药如泼石,并无半分起色。想来想去,就赖药方的问题,一个姓朱的膏药先生,第一个跳出来应聘制药师,皇帝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天是什么呀?地是什么呀?朱子当时就楞住啦,好在有点急智,想起刚离开的花楼那小娘们的风骚行状,福至心灵,就侃侃而谈地说:天地就是太极阴阳二气磨来磨去,磨得急了,便漏许多渣滓;里面无流不出来,便结成个地在中央。上面的就是天了。皇帝一想,这可真是个大傻瓜,派他去做膏药,包准错不了。效果果真不错,这位朱子搞出来的新式膏药,里面砒霜巴豆齐下,受了药的人奄奄待死,问他话,有一答十,有十答一,都跟他一般的傻,皇帝要和奶妈结婚,大家一起摆酒席,一个太监跑出来说,我是天子他爸,大家都砰砰磕头,到了这一步,谎言已经板上定钉地爬上了皇座,谁要是敢问声,哎呀,坐在上面的那个玩意儿到底是个几吧玩意儿呀?立马就会被一群义愤填膺的道友们拿本本砸死,膏药焐死。

  历史总有偶然,大明朱家内部交班的时候,跑出来两个拎不清的家伙,方孝儒与铁铉,跟新上任的天子朱棣辩论得口沫横飞,方、铁:“皇帝的弟弟不能做皇帝,皇帝的儿子才能做皇帝!”朱棣:“我也是皇帝的儿子!不光是皇帝的弟弟!”方、铁:“你是前前皇帝的儿子,是前皇帝的弟弟!所以你不是皇帝!”在说顺口溜的问题上,没受过高等教育的朱棣练不过人家两科班,回头一想,发现自己从根子上就犯了错误,主要是新登基,心态没端正好,居然跟对手平等对话,《红楼梦》那时没问世,要问世了朱棣看过了一准不会这么磨唧,探春都知道叫丫头去和老妈子吵架:“难道还等我和她对嘴不曾?”吵不过人家才想起自己是皇帝了,当下架起油锅,把两个快嘴先儿剁的剁、烹的烹,有的做了叉烧包,有的轧成了大油条,弄得血气呛喉、腥飘万里,很是难堪。

  到了这个地步,凡是不想被做包子或者当大油条的,统统自己主动在嘴巴上贴上了膏药。有个把自己不怕死的,也得掂量一下自己凑不凑的够十族人去磨人家的刀子,而有几个女儿可以拖到教坊里遭受轮奸。谎言无数次地把真话打倒在地上,而在中国谎言古代史里,以这一回冲突最为酷烈,打倒之后的效果也最明显。人们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说疯话,一部分人极端沉默的结果是,另一部分人就信口雌黄,许多骗子跑到宫里去,告诉皇帝一些长生之道路,主要方法是该吃饭的时候就吃药,该做爱的时候炼丹,。最后弄得后宫里每天都在上演SM,裸尸横陈,鲜血淋漓。受不了这死法的宫女集体拿了个绳子把皇帝勒得舌头吐得象夏天的狗。

  女真族入关的时候,因为不曾受过膏药的贴,还带着点原始部落的淳朴,因此被征服了的汉人立即就发现,他们其实好骗的狠。跪在底下称奴才,心里直骂蛮夷。清帝总结了明史,数落了一番前人的臭事之后,立志要做一个千秋万代的不糊涂虫。他不曾听到底下窃笑,也不曾听到历史懒洋洋的哈欠。历史和人都知道,这誓言就是谎言,就象万岁不能万岁一样,任何集权的统治,也不能千秋万代,被集权压榨下的能量,最终会积累到质变的临界点,只是在哪个点上突破而已,上台的破题儿就是一个谎话。他越是想做个好皇帝,谎言越是影子一样跟着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走到庭上跟到庭上,走到后宫跟到后宫,他觉着有什么跟着,一回头,偏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奴才们一张张花一样灿烂的狗脸。

  历史注定是要走完一个铿铿锵锵的圆场,最末以一个顽皮的鬼脸,卸下幕布。“临、兵、斗、者、皆、阵、裂、于、前”,九字真诀已经预言了帝制的收稍,谎言象一个巨大的毒痈吞噬了一切之后,终于到了成熟的顶峰。逛花柳巷的帝王染上梅毒,痛苦得彻夜呻吟,太医只以天花的药敷衍他。他拥有这世界上最大国土的全部财富,也换不来一支立即可以救他性命的盘尼西林。而那个企图说上一句真话的年轻傀儡,所得的报应是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被扔进深井。始皇帝者威仪八方、四海惊悚之时,决不会想到自己死后会和一堆咸鱼呆在一起,也绝对想不到他的继承者,死于窒息了一切的谎言。

(责任编辑:王玉晖(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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