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同伴在游览了卫城及周边一切古迹之后才乘地铁到雅典新城里的。
雅典的地铁系统是我所到欧洲城市中最完美的,或许是因为一个多月前这里刚刚举办过奥运会的缘故。行人隧道宽敞明亮,两侧耸立的巨大橱窗中竟然展示着很多煞有介事的瓶瓶罐罐,由于猜不懂如数字符号般的希腊文字,自然不知是真品还是赝品。 但能够把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变作如同露天博物馆般的高贵,似乎也只有在雅典能够实现。
钻出地铁站阴凉的隧道,再次踏上城市地面的时候,我们眼前的雅典已经是另外一副模样了。繁荣、喧嚣、浮躁,如同一切西方国家的首都。街边林立着高档时装店,狭窄的街道(在中国人眼中,似乎一切欧洲城市的街道都是狭窄的)两侧耸立着摩天大厦。于是我们似乎骤然从智者时代的雅典回到了21世纪的现代化的雅典里,心里空落落,有些茫然,甚至眼前开始出现卫城的幻影,仿佛不甘心就这样逃离复古的梦境。
雅典的议会大厦是仿照古代神庙的格式而建,仿佛让我们找到了一些慰藉。建筑是典雅的象牙白色,大门前矗立着高大的伊奥尼亚式的廊柱,屋顶飘扬着蓝白相间的希腊国旗。雅典建城悠久,城市区域构建多半狭窄,缺少开阔的城市广场,于是议会大厦之前的小片空地竟成了鸽群栖息觅食的胜地。希腊气候宜人,但城市并不十分干净,至少逊于北欧城市。交通秩序亦有些混乱,满街横冲直撞的摩托车更是几乎将欣赏新城的心情破坏殆尽,让人心有余悸的想起意大利的古城佛罗伦萨,不知是否城市的历史越久远,便越会如此鄙视现代工业文明的秩序。
在议会大厦门外广场的一角,我们在第一次看到高耸的石柱上矗立着的雅典娜的立像。尽管在城邦时代的雅典,对这位守护神的崇拜无所不在,无奈物是人非,古老的希腊神话早已不是如今雅典人的虔诚信仰,而这位曾为雅典带来和平的女神也逐渐被淡忘,成为庙堂之上凄冷的石头。
石柱上的雅典娜的造型是全世界都熟悉的:左手持盾牌,右手握长矛,目光炯炯,俯视着在繁忙都市中穿梭着的自己的子民。衣着时尚的情侣们甚至在女神脚下拥抱亲吻,卿卿我我,女神却始终默然,无动于衷。历史改变了神祗们在人心中的地位,也改变了神祗对人的态度。毕竟永远活在历史中太累,太不快乐,而希腊人也绝不似意大利人那样顽固不化,抱住历史的脚跟亲吻自恋。这也是我在意大利浏览数日心神疲惫,而到了希腊反而身心松弛,如同度假一般。爱琴海的温柔阳光自然宜人,但这种积淀深沉而又不咄咄逼人的历史人文氛围,似乎也只有雅典才有。中国有句俗话:“大隐隐于市”,雅典就如同一位藏匿在车水马龙中的风流隐士,让人敬重,而又绝不生畏。
其实不仅仅雅典城本身,整个希腊文明都撒发着这样一种世俗的、酣醉的、让人松弛的魔力。在雅典古老的阿提卡区,曾经流传着描述酒神祭奠活动的如此疯狂的诗句:
啊,欢乐啊,欢乐在高山顶上
竞舞得筋疲力尽使人神醉魂消
只剩下来了神圣的鹿皮
而其余一切都一扫而光
我不知道莱辛在颂赞希腊文明“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时是否读过这样奔放着原欲的诗句。至于从苏格拉底始的那一串哲学家,我毋宁将他们看作纯正希腊文明的终结者和毁灭者了。
走在雅典城狭窄的巷道里,我从未感觉自己是个从外面的世界闯入的参观者,而是这个城市氛围的一部分,仿佛我的生命中的一些元素就是起源于这座城市。文化与文化之间并无高低优劣之分,却必然存在亲和力上的差距。希腊文明更容易让人回忆起烂漫的孩提时代,创造力勃发却不必受到任何社会角色的约束。就如同在诗经和楚辞里,对于男女之情的描写永远是直白不羁的,反倒是在经历了历史的种种历练之后,文明开始变得含蓄而沉重。
德国的一些浪漫的哲学家们认为人类文明是永劫回归的,在完成一个成长周期后便会死亡,之后重生,再度经历逝去的童年。仔细分析是有些道理的。希腊文明是整个西方文明的童年,经历罗马的发扬光大,终于在中世纪的教条中死去;而14-15世纪的意大利文艺复兴,似乎又是希腊文明的重生。如果客观的规律即是如此,我倒很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一个新的无拘无束的文明的勃起,也免去了诸多徒劳的缅怀。
现代世界里的雅典是个矛盾的个体,让人无法说清爱或不爱。或许雅典人一直试图在古老文化和工业文明之间寻找平衡,却似乎始终无法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遥远的卫城山、荒芜的宙斯神殿同车水马龙的城市仿佛是两个彼此无法通融的个体,勉力的拼凑着这个尴尬的雅典。至于童年时的那些放荡不羁的文明,究竟何时才能重生,似乎只有我这样爱发白日梦的旁观者才愿去不厌其烦的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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