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中的长安是青灰色,庄严高耸的。
李白诗歌里的长安城冠盖如云,五彩华贵。
武侠小说和传奇中的西安宫禁森严,黄土漫天。
想象里的西安,是四方的城墙,残断的碑石,通向皇陵的蜿蜒古道……
登上西安城墙,我怀想着那个踌躇、激越、悲壮的朝代:秦韵秦声,慷慨悲壮的燕赵遗声。 可如今雨打风吹去,灵魂自由飞舞、思想诗意栖居,只留下摇滚乐手在围墙内外孤独呐喊。
西安的血统是纯正的,他代表了汉民族的内在精神。西安乃至关中的古迹,都以雄伟豪迈著称。长城是秦人的代表作,这个穿越于从山峻岭之中的城墙,成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而始皇陵作为帝王灵寝,它的庞大、宏伟决不比长城逊色。这是北京所无法比拟的。北京的古迹也很雄伟,但其中蕴含着的是太多的华丽与柔糜,是移民文化共生的产物。西安则处处是洪钟大吕、万马奔腾的豪气,让人从骨子里感到自豪。
第一次到西安,从咸阳机场到西安城,一路上的风景有点像张艺谋电影,陈忠实的小说。一望无际的黄色平原,山似乎躲在看不清的远方。巨大的汉唐皇陵不时从车旁掠过,距离公路也就几百米。偶尔有一条水渠、三两农人闪现在车窗外。到西安后,站在广阔的钟鼓楼广场上,我突然明白,这个城市是如此沧桑而又不羁,温和而又血性。它的脉管里,流动着华夏先民残存的开拓冒险的血液,像一首唐朝味道的摇滚。
此后的几天,一直住在杨虎城将军故居旁的一家宾馆里。游大雁塔、小雁塔、碑林、安远门城墙、陕西省博物馆、登西岳华山……例行性的观光难免浮光掠影。相比之下,倒是大街小巷里原汁原味的关中民居、陕西话、秦腔唱段和西安摇滚,别有一股磁力。于是久久盘桓于东关、西关,流连在钟鼓楼下,思忖水土气候对一座城市的气质竟会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南京、杭州、洛阳、北京、沈阳,同为古都,禀性却相去千里—如果说南京微凉,杭州温润的话,则西安性烈如火。这从华山的险绝、兵马俑的冷峻、唐乐舞的夸张可以发现,从西安的食中也能看出。
初次领教西安小吃的“烈”是在“老孙家”泡馍馆。把“锅盔”细细掰碎,端着海碗冲羊肉汤……动作烦琐复杂不提,待一碗羊肉泡馍端将上来,汤上面漂着一层红彤彤的油花。还未举箸,强烈的羊肉膻香,厚腻的羊油味,混着辣油的劲道,一齐涌上眼鼻唇舌。忍着油味肉香的冲击,猛低头喝下一大口汤,那一刻感受只有一句:怎一个“热”字了得。仿佛身体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大口喘出醇醇的羊肉气息。
天天吃着这样的“烈”食,恐怕姑苏女子也会喜欢上吼声如雷的秦腔。难怪,原籍湖南、北京的几位哥们儿,会在西安找到《梦回唐朝》的粗犷灵感;难怪,张楚、郑钧会在此吟唱《姐姐》、《赤裸裸》……尽情挥霍颓废、愤激和批判力。其实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郑钧的那首《爱上当》:
《爱上当》
别装做理解我 那让人更寂寞 别以你能轻易就俘虏了我
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从来没满足过 也没人能满足我
我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才不上你的当
人人都心怀目的 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人人都互相猜疑 最可靠的看来只有我自己 耶耶~~
我想自得其解 但不想自食其果 不要把你的问题再传染给我
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才不上你的当
这些钻石心肠 你对谁都是一样 你不会真的把别人放在心上
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才不上你的当
人人都心怀目的 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人人都相互猜疑最可靠的看来只有我自己耶耶
“爱上当”郑钧重拾硬式摇滚的刚猛暴戾,用肆虐的吉他噪音,火星四溅的演唱以及别具一格的合音来全释怀疑与拒绝。歌曲起首与中间穿插的秦腔设计出自大师赵季平的手笔,郑钧与三位来自陕西的秦腔歌者狂放飙音,是这首本来已经血性十足的作品更添原始野性和粗砾质感。
因此,要探询西安的城市性格,除了要感受防空洞里震撼的地下摇滚外,还要去旁听一下易俗社或者南门外自乐班的秦腔表演。“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两千万儿女都吼秦腔”。“干光光乱弹”是关中一景,指的就是老农民在空旷的田野里扯着嗓子喊秦腔,左手扶犁,右手挥鞭,一边走着,一边唱着:“为王的打坐在金銮殿上,待为王下殿来仔细观望郎里个儿当……”作家贾平凹说,八百里秦川的劳作农民,只有也只能有这秦腔使他们喜怒哀乐。秦人自古是大苦大乐之民众,他们的家乡交响乐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还能有别的吗?秦腔和摇滚所表现出来的精神也就是西安这座城市最突出的性格了。
古城秦音
去西安,有四件事是一定要做的。第一件是拜谒始皇陵,瞻仰兵马俑;第二件是品尝西安泡馍,喝西凤酒;第三件似乎不登大雅之堂,但还是要做,就是在东大街一带闲逛,看带有西北风情的绝色美女。如果只做了这三件,你还只是西安的一个过客,还有一件必做的是听秦腔。听了秦腔,你的魂儿才彻底留在了西安。
可是单单听秦腔是不够的,一定要瞻仰过古迹,才听得出秦腔的豪壮;一定要吃过泡馍喝过西北的烈酒,才听得出秦腔的苍凉;一定要爱上西安的女子,才听得出秦腔的味道。
八百里秦川,从西周到大唐,一直是华夏民族的中心,而西安正是这个中心的心脏。水草丰美的渭河养育了这一带的农业文明,秀色可餐的关中女子羁绊了十三代帝王的心。那时把关中以外的地方称作“蛮夷”,决不是夜郎自大。秦腔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浸养出来,像一块厚密的馍在鲜亮的老汤中慢慢散发它的味道。
秦腔的豪气是有种族渊源的,它的哀怨细腻是在关中女子水一样的目光中滋养出来的。据说秦腔起源于秦代那首著名的“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刺秦是悲壮的,如同飞蛾扑火。乐师高渐离作歌送荆轲,必是在豪饮之后,站在峁塬之上,看着渐去渐远的荆轲消失在黄色的原野上。而荆轲,是怀着必死的信念去刺杀暴君嬴政。缭绕于耳畔的歌声如泣如诉,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悲切之中充满着男人的豪气。那时候想必有浣纱的女子,向他扬起红色的兜肚。这歌声十足的韵味才在他的胸中漫散开,让他生出一点侥幸的希望。而那一次,高渐离却吼劈了嗓子,嘴角流血。
如果说是这曲调后来演化成了秦腔,倒不如说是这唱法创造了秦腔独有的表达方式。八百里秦川八百里秦腔,讲究的是一个“吼”字。“吼”的唱法不止秦腔,民歌信天游也带有“吼”的味道。只有“吼”才能表达出关中住民的胸襟和悲而不怆、哀而不伤的精神气质。他们信奉天命,面对苦难平静、淡然,追求内心的豁达与自由。因而关中人以坚韧著称。但是“吼”不是简单的“喊”。秦腔在明代万历年间就已经相当成熟,六种唱腔、十三门角色都有严格的规矩。办堂会唱秦腔曾经是关中一带的胜景。甚至在清代,秦腔一度杀出关中,搅乱京华,与昆曲抗衡。足见得秦腔并不完全是关中住民自娱自乐的OK。
尽管如此,秦腔像许多曲种一样芳华已逝。在西安,想听秦腔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曾经是西安的匆匆过客,不止一次去拜始皇陵,不止一次去春发生和孙家吃泡馍,更不止一次欣赏西安的女子,但总觉得心里有所缺失。后来有幸听了一场秦腔,才霍然间舒坦了,像水滴一样融进了西安。
钟楼东侧的一个胡同里有一家电影院,电影院的二楼有一间小茶室,可以容纳30个人。茶室很简朴,平时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那一天正好西安秦腔研究会要搞一个成立仪式,邀请了西安秦腔届的名流来助兴。我的宿命是和秦腔有缘的,那天我路过这家几乎天天路过的影院,神差鬼使的便踱进去,径直走进那个小茶室。一个丰姿绰约的婆姨出来阻拦我说,今天这里表演秦腔。我惊诧的说不出话来。茶室不收门票,且免费供应茶点。观众不足30人,气氛却及其热烈。第一出唱的是《秦琼买马》。秦琼扮相威武,唱起来底气十足。起势突兀,声高八度,直冲屋宇,然后音调迅速滑落,如此往复,让人随之起伏跌宕,把末路英雄的悲壮弥散到空气之中,让听者堕入秦琼的世界里,浸淫在自己的伤痛经历中。旦角的戏虽然没有生角的戏有气势,但她所表现的哀婉暗含着强烈的刚性,使这些怨妇不仅让人哀怜,更让人敬重。一出《断桥》刚刚唱出几句“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就已经让人肝肠寸断了。
秦腔不是厅堂里的艺术,在小小的茶室里唱实数委曲求全。秦腔最适合在室外搭台演唱,在夜色之中它的高亢的曲调远远的回荡,演员的胸臆才会开阔,观众的遐思才会飞的更远。那时你想象秦时明月汉时关,西周礼乐盛唐繁华,才是生动的,你才真正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的是纯正的汉人的血,是周文王的血,是秦始皇的血,是唐太宗的血。你渺小却充满自豪。
说到秦腔,有一个人是不能不提的,他就是关中名旦魏长生。此人在乾隆年间即已成名,在关中一带声名斐然。乾隆四十四年,魏长生进京闯荡,一出《背娃入府》轰动京城,王公贵族先睹为快,票房居高不下,一时间其他剧种无人问津。乾隆大怒,拘其入宫,令改昆腔,魏不从,遂被逐出京师。魏发誓“不复入京,何为大丈夫!”终于在嘉庆六年再回京都。当时禁令未解,御旨只许演一出《背娃入府》。魏长生竭毕生所能,声调高扬处声裂九天游云。全场再度轰动。闭幕后魏长生泪洗粉面,长叹“吾誓圆也!”溘然长誓。
今天,秦腔已无法再现当年的辉煌,但并不等于秦腔会消亡。京剧也好、二人转也好,不论花多少钱、多少精力,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接受空间。就让喜欢他们的人去喜欢他们好了。西安秦腔研究会是担心秦腔听众减少会使其绝种,其实是杞人忧天了。《论语》够古老了,他的读者也无法和琼瑶相比,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流传,喜欢它的人还是可以随时去阅读它的。戏剧也是同样的。如果把秦腔改成现代音乐,那秦腔的先人和它的信徒都会愤怒的。
摇滚西安
城墙切割了这个城市的天空,也切割了我的眼睛,那不完整的灰色,不曾给过我一点对未来的希望与向往;而闷骚的天气却挑逗着这身体各个部位的欲望,这里的大街上,缺胳膊少腿的乞丐与穿着黑色内衣在大街上闲逛的年轻女人一样多,或许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我的脑袋里时刻都充满了各种音乐的声音,也充满了各种病者的呻吟,所以我想,这个城市生来就是和摇滚密不可分的……
记得有一段最沮丧的日子是在西安度过的,有一天,站在城墙上,突然城墙上传来一阵硬摇滚。那一瞬,我觉得整个城墙在跳舞。“心重如墙,快乐是穿过时的感觉”,当我终于从城门洞中穿城而过,我有一种类似疯狂的快乐。整个中午,摇滚肆无忌惮地在城墙上释放自己。后来我得知,那年,流行乐坛的前卫歌手竟都和西安沾亲带故。比如张楚、郑钧、还有许巍什么的。记得郑钧还有专门一盘带是专门写给西安的,里面有一首歌就是这么写的:
苍天在上
乱发飞舞 腊月的寒风 野鸽子掠过青空
可怜我此生 命中已注定 不能与你同行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只有借口 只有借口
就剩下苍天在上 就剩下苍天在上
她竟是如此无常 她竟也如此无常
站在先人古老的原上 我哭着把你祭奠
这里断送了多少个梦想 如今都化成飞烟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只有借口 只有借口
就剩下苍天在上 就剩下苍天在上
她竟是如此无常 她竟也如此无常
喔…… 当一场大雪悄然落下
喔……所有爱恨就此融化
是谁给我缠上了玉锁 世世都不得解脱
是谁给你套上了金甲 生生都陷于水火
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 只有借口 只有借口
就剩下苍天在上 就剩下苍天在上
她竟是如此无常 她竟也如无常
在西安的那个夏天,我一遍又一遍的听着郑钧这首穿墙的摇滚音乐。赤日炎炎,挥汗如雨,我常常听到城墙上的摇滚,激烈鲜明疯狂浮躁塞满各种各样的情绪。开始,我总觉得它和城墙反差甚大,城墙是沉默的、千篇一律的、如死水一般不起微澜的,更重要的是城墙永远是宠辱不惊心如止水的。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城墙和摇滚实际上是相通的两极——最墨守陈规的和最无所顾忌的;最传统的和最叛逆的。我觉得一大批前卫摇滚歌手来自这个城墙环绕的城市不是偶然,他们一定都有过和我相同的经历,沿着无休无止的城墙无休无止地走,感到狂躁、绝望、沉重无比。那个时候,常常会希望城墙上多一点城门洞,好让自己随时穿过。他们积累了这种情绪,直到他们的歌飞跃城池,穿城而过。就像许巍有一天站在北京街头,突然想到西安,他写了
我思念的城市
我思念的城市已是黄昏
为何我总对你一往情深
曾经给我快乐
也给我创伤
曾经给我希望
也给我绝望
我在遥远的城市
陌生的人群
感觉着你那遥远的忧伤
我的幻想
风路过的时候
没能吹走
这个城市太厚的灰尘
多少次的雨水
从来没有
冲掉你那沉重的忧伤
你的忧伤像我的绝望
那样漫长……
西北的生存环境艰难,古城的生命力衰竭,城市中心的高墙不仅制约了交通的通畅,屏蔽了与外界信息的交流,也束缚了人们的思想,沉积、压抑、点燃、爆发,发自灵魂的呐喊成为年轻人最有效的宣泄。这种呐喊的力度足以穿过西安厚厚的高墙。有理由相信西安的摇滚音乐和秦腔一脉相承。无论是《郑钧》专辑《爱上当》里穿插的秦腔歌者的狂放飙音,还是在创作中有意融合秦腔曲调的西安本土乐队——秦乐队,无不把秦腔作为自己创作中的新元素,在秦乐队的单曲《寒窑》中,词曲贺小强将秦腔中的婉婉腔与最原初的布鲁斯相融合,产生了超乎寻常的感人效果。
如果你真的痴迷于摇滚,那么到了西安一定要去体会属于这个城市的独特地下音乐,区别于三里屯的浮躁和张扬,这里的音乐多了一些深刻的思考。
结语:
西安是一座有隐痛的城市,她的隐痛全埋在城墙里面。她之所以有隐痛,是因为她有往事。十三朝古都的往事,一代又一代,堆积如山。西安是个让人留连忘返的城市,如果它仍然沿用长安的称谓,会更令人神往。秦汉与唐代都有提倡健康的风气,那时的女子云鬓高挽,身材丰满,活泼可爱,男子高冠骏马,仗剑出行,是一个容易产生艳遇的时代。
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责任编辑:王玉晖(无效)) |